婉辞秋约负南瀛
作者：东楠灵
离开菲律宾的这十四年，我生发出一次最深的悔意。这种后悔，不是骤然的离别或决裂，而是年少时一次怯懦的躲闪，一次未曾言说的苦衷，在往后岁月里，反复叩击心扉，让我在烟火安稳的中年，一回望，心难安。离开菲律宾的这些年，岁月像内蒙古缓缓掠过荒原的长风，带走流年风物，吹散人事踪迹，唯独留着旧年的遗憾，沉淀在我心底。
十一年前的二零一五年，八月流夏将尽，清秋初至。菲律宾南瀛吟社的一众诗友，农夫、悟真、弄潮儿、亦励等，自南洋渡海而来，奔赴三晋大地晨雨的故乡太原访古寻诗。这群栖身海外的华语诗人，心怀故土文脉，踏遍山河风月，将一腔诗情，尽数交付给华夏山河。他们走过太原古祠的千年松柏，踏过平遥古城的青石板路，登临五台山的云海梵境，仰望悬空寺的凌空险峻；北岳恒山的层峦、河口瀑布的清流、洪桐古地的乡愁、乔家与常家大院的晋商风骨，还有阎锡山故居的岁月沧桑。这些景象，都被他们以诗心收纳，以步履丈量。
从菲律宾出发之前，热忱重情的弄潮儿，特意提前告知我全部行程。他知晓我早已定居内蒙古包头，与山西山水相邻，千里路途不过咫尺，便热情邀约，盼我八月二十五日南下赴约，与阔别多年的诗友重逢，同游山河，共叙诗缘。于漂泊海外的故人而言，跨海归乡、故友相聚，是世间最风雅、最珍贵的相逢。可彼时的我，正深陷人生最晦暗的低谷，狼狈困顿，终究辜负了这场跨越山海的奔赴。
一切困顿始于二零一四年冬天。我在澳门圣若瑟大学的博士论文，答辩失利，数年寒窗深耕的学业戛然而止，所有心血付诸东流。学业受挫的阴霾尚未散去，归国后的生活更是一言难尽，空有多年学习的热情，却始终赋闲在家，寻不到契合专业的栖身之路。家事纷扰，学业受挫，前路渺茫，双重的打击将我围困在方寸天地里，不敢与熟人提起。
自二零一二年与南瀛诗友分别，到二零一五年已是三年光景。隔着沧海，诸位诗友以为我学业顺遂、前路坦荡，在内蒙古安然度日。他们见过我当年在南洋求学时意气昂扬、潜心诗文的模样，感念彼此常年唱和、相知相惜的情谊，却从不知，命运早已将我推入低谷，让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吞咽落魄与失意。
在菲律宾旅居的数年，是我半生漂泊里最温暖的时光。南瀛吟社的诗人们，待我亲厚赤诚，极尽温柔。异国他乡的孤寂岁月，是这群素昧平生的友人，以诗情暖我孤途，以善意渡我困顿。他们大多邀我登过门，带我去往中国城的闽南饭店，清茶佐酒，品诗论文，不问身世浮沉，只惜眼前相逢。在马尼拉清冷的烟火里，这份纯粹的诗友情谊，是照亮我在异国最温柔的光。我执拗地守住最后一点体面，不愿让善待我多年的故友，看见我一事无成、困顿狼狈的模样。
于是，面对弄潮儿恳切真挚的邀约，我编了一个荒唐又虚妄的理由推脱。我说女儿年幼，年仅五岁，需要贴身照料，无法远行赴约。
年岁渐长，回望旧事，只剩满心羞愧与无尽追悔。女儿自五个月襁褓之时，便托付父母照料，我常年在外求学漂泊，从未尽心陪伴左右。五年光阴，她早已习惯无我的日常，我不过去山西数日，根本无碍她的生活成长。我从包头奔赴太原，不过短途车程，安稳便捷；而诸位诗友远渡重洋，跨越山海而来，只为一场诗友重逢。两相相较，我的所谓牵绊，何其微不足道。

说到底，从不是身不由己才不赴约，只是心有怯懦。彼时阅历尚浅，心性笨拙敏感，不懂坦诚示弱，不会倾诉苦衷，只知一味遮掩狼狈。我以为躲闪是保全体面，却不知，一念退缩，便推开了最珍贵的故人缘分。
那场众人期许的三晋诗会，我终究缺席了。自此之后，常年与我诗书往来、朝夕问候的弄潮儿，渐渐与我疏离。我深知在他心中，定然是觉得我久居故土，人情淡漠，不念旧情，刻意避而不见。山海依旧辽阔，诗情依旧温热，可我们之间，终究隔着一层无法言说的误会，从此山水渐远，音讯渐稀。我从未向弄潮儿解释半句苦衷，任由遗憾生根，任由情谊淡去，这是我多年来最追悔莫及的事。
岁月无声流转，人事悄然凋零。这些年，曾温柔待我的南瀛诗友，三位相继辞离人世。悟真先生安然远去，热忱坦荡的弄潮儿与世长辞，今年七月，仁厚洒脱的诗人约翰，也永远告别了人间。每每念及约翰先生，心底暖意与愧疚便交织翻涌。我的整篇硕士论文，是他耗费无数日夜，一字一句为我中英翻译。漫长的十几个周日相伴，他不止倾力助我完成学业，更悉心传授中英诗歌翻译的技艺，倾囊相授，毫无保留。素昧平生的异国师长，以最纯粹的善意成全我、指引我，恩情厚重，岁岁难忘。
昔日围桌论诗的诗友，那些在南洋经常予我温暖的良友，那些渡海而来只为相逢的诗友，如今有三位零落，归于尘土。当年闽南饭店的笑语温声、灯下唱和的笔墨温情、登门相聚的赤诚善意，都成了再也复刻不了的旧时光。
而今的我，渐渐走出人生低谷，拥有了相对安稳的生活、赖以糊口的事业，岁月安然，心境从容。山河依旧锦绣，人间烟火温热，可那些曾渡我于困顿、暖我于孤寒的故人，再也难见。

而人间美好的相逢，都是有限的馈赠。年少时总以为来日方长，故人常在，以为无数晨昏可供重逢叙旧，于是轻易躲闪和辜负。直到故人渐远、阴阳相隔，才恍然知晓，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风光顺遂，而是真心相待。
秋风年年渡海，岁岁拂过塞北荒原，也拂过菲律宾的旧梦。十一年的遗憾，沉淀心底，时时警醒我：人间相聚，转瞬即逝。趁故人健在，趁诗情未老，趁岁月温柔，所有相逢都该奔赴，所有情谊都该珍惜。莫待风起人散，叶落成空，才在漫长余生里，空留怅惘与追悔。
山海有归期，诗缘无远近。那些跨越沧海的温柔善待，那些笔墨相知的赤诚缘分，早已留在岁月深处，岁岁绵长。惟愿远去的故人魂安山海，留存的知己岁岁安然，不负相逢，不负流年，不负每一场渡海而来的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