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我的阿嬤，鄉里老人們口中的阿鑾。

阿鑾
    
      一聽說今年過年兒子們都要回來台東，阿鑾便很高興的跑到
魚販那買了好幾份的生魚片，這是每年都會重複進行的開心舉動
，因為也就只有這麼幾天，才盼得到曾經在懷裡抱著的這些小孩
們的回鄉團聚。特別是自從老伴過世之後，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似乎突然忙碌了起來，院子裡的圓桌不再坐不滿後，像這樣同時
能讓在台北成家立業的兒子們回家探探自己的年節，怎能不拼了
老命準備呢？
      阿鑾的長子阿權是在經營益智玩具的生意，全台各大型百貨
幾乎都有他的玩具專櫃，百貨公司本來就已是全年無休的事業了
，雖然平時顧櫃位的都是自己的員工，但是遇到像過年這樣的旺
季節日，當老闆的夫婦倆還是得「為了賺錢」這個商人心中的最
高原則，必須親自駐點販售。就有這麼個一年，為了拼那三天兩
百萬的生意，他們刪除了回台東過年這個行程。
      不僅長子生意忙碌，次子成就也是不凡。曾經當過警察的憨
厚健國，或許就是老實的個性讓老天垂愛，不知怎的就東升西遷
，也混入了國安局當起總統的勤務幕僚人員。因為是公務人員加
上時時在總統身邊的緣故，儘管不像他大哥生意人的時間自由，
但總也是有著相當不錯的待遇，只是這年節大事，做下屬的怎麼
也得配合勤務需求而安排假期。也有這麼一年，國家勤務需求，
他也不約而同的在過年前就刪除了同樣的回鄉行程。
      本來兩位兒子不回鄉過節，已經是老伴駕鶴之後的未語辛酸
，沒想到她從小拉拔到大的長孫，也因曾經去澳洲流浪那麼個一
年，沒能在大年初一的下午，牽著她的手去富岡港口散步；那年
過年，就只能從越洋電話裡強忍思念，和孫子阿銘隔空彼此慰問
。雖然沒讀過書，不知道澳洲是在哪裡、是怎樣的一個番仔國家
，但是電話裡聽起來的不捨聲音，阿鑾是能夠理解，阿銘心是像
老伴的船一樣，時間到了還是會搖回台東的。
      「旺嬸啊，你今天看起來怎麼那麼高興？」賣魚的阿何邊去
鱗邊問著。
      「我兒子和孫子今年通通都要回來，我高興阿！」阿鑾把手
裡的一千元紙鈔捏得緊緊的，好像這消息跟幸福一樣，會越握越
窩心。
      「旺叔過世之後，你不也常去台北找他們嗎？很有福氣咧，
你兒子媳婦和孫子都那麼孝順，會回來看看你！」阿何把魚放進
塑膠袋裡，熟練的轉了圈在袋口打個結，不想魚的腥味擾了客人
的興味。
      「是阿！他們都愛吃魚，明天就回來了，我今天先買白鯧，
明天再來跟你買沙西米。」阿鑾笑著說道，似乎忘了前幾年的孤
獨感受。
      儘管長子一家這次只回來四天，而次子也來去匆匆，但圓桌
再次坐滿的感受，比那鍋自己熬了許久的長年菜鍋還來得更加暖
熱。
      初一清晨，可能是因為前晚喝了許多阿嬤煮的大鍋魚湯，阿
銘六點不到就因尿意而起床上廁所。回房前，他聽到了佛堂前傳
來碎語的聲音，便好奇的往神桌那走去，一進門口，就看到手裡
持香的阿嬤專心的對著祖先牌位虔誠的念著：
      「老的阿，溢權、健國和景銘都回來了，我好高興，你也是
吧！你過世快五年了，但我知道你都會回來看我，你也要保佑他
們事業好阿，也讓你的阿孫快結婚吧！之前他們是忙碌，不能回
來看你，你不要怪他們阿！現在他們都回來了，你看，許家的子
孫沒有忘記我們阿！」
      在旁偷聽的阿銘一時忍不住淚水，就趁著阿嬤還沒發現的時
候，強鎖住眼眶裡的泛紅，快步往房裡走去。
      他也暗自告訴自己，以後過年，寧可少賺那一兩百萬，也要
回台東多陪陪阿嬤兩天，畢竟自己是阿公阿嬤帶大的，再怎樣，
責任就是責任，卸不了的。
      阿鑾祈禱過後，就踏著堅毅的步伐往廚房走去，為還在睡夢
裡的孩子們煮早餐，一年裡唯一能一起享用的早餐。

                                                         二零一一年二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