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古老的城鎮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但這個男人的影像仍然會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次數不多但不經意想起之時，那影像仍是如許的鮮明，彷彿昨日我還在街角遇見他一樣。

一個從來沒有說過話，卻讓我印象深刻的男人。

在我開始留意他之前，其實他已經存在很久了。之所以用存在這兩個字眼，是有原因的。他是一個有點年紀的男人，至於實際的歲數卻是怎麼端詳都無法分辨，歷經風雨日曝因而黝黑的臉龐，皺紋咨意蔓生看似老大不小。但是瘦高而挺拔的身軀卻有著年輕人所不及的精壯。

就在那條通往小鎮中心的道路上，經常會看到他的身影。倒不是說我常在街上閒逛，而是他就住在那裡，而且不去注意到他也是很難。他總是穿著一雙很常見的那種白色膠底夾腳拖，在當時，人字拖尚未風行的年代，感覺就像是居家的隨便。最引人注意的是，不論嚴寒或酷暑總是層層疊疊的穿了一身，似是把所有衣物都套在身上的錯覺。

他幾乎都是推著一輛腳踏車走在路上，不然就是坐在路邊，而腳踏車停在一旁。那輛腳踏車就像是他的櫥櫃般掛滿了什物，什麼東西都有，卻跟它們的主人一樣，風塵僕僕歷經風霜。我一度以為，那些亂中有序的綁在腳踏車各處的東西就是他所有的家當，而夜晚來臨之時，他或許就綣縮在某戶人家的屋檐下。

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騎上腳踏車，總是牽著單車踽踽而行。有一次我走在他的後面，心裡有些許的掙扎，原本想要快步的繞過遠離他，最後卻決定還是放慢腳步跟在他後面。沒有快步離開並不是因為怕他走在我的後面，因為這個鎮上的人早就習慣他的存在，這樣說也不對，應該是我們的存在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過著自己的日子，除了坐在路旁與他分食的流浪狗之外，不曾與任何人有任何的交集。

曾經在市場聽到有關於他的話尾，據說是年輕時失去了愛人之後就再也回不了神，家人也曾經把他接回家去，但卻留不住他，也只好任由他在外面遊盪。

那一天，我緩慢的跟在他的後面，我終於發現，那腳踏車其實是沒有鏈條的，對他來說應該就像是推車一樣，用來承載重物用的。他的步伐、他的視線就好像他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存在。漸漸的，跟在這緩慢而規律步伐後面的我，竟然也變得心平氣和了，我突然間很想要跟著他走一段他的路。

一路上，我開始檢視他腳踏車上的財產，把手上掛了一個小鍋子和一個茶壺，把手前的籃子裡堆了一些碗筷之類的餐具，好像他隨時會停在路邊熱一鍋菜或煮上一壺茶。後座上綁著一個塑膠籃，裡面擺放了許多看不出是什麼的物品。座墊下還吊了幾個裝的鼓鼓的塑膠袋。

我默默的並且拉開一點距離的跟在他後面。當他幾次停下來撿拾被遺棄在地上的保特瓶放到座墊下的袋子裡的時候，我也慢下來，等著他繼續往前走再度拉開一點距離。延路除了撿起幾個乾淨的保特瓶之外，他並不會左顧右盼，也不曾去翻動垃圾箱，就只是靜靜的走著、不疾不徐的呼吸著。

直到他回到了他的地盤，一個用廢棄的木條與塑膠布撐起來的低矮籠子，就放在道路旁的一小塊空地上，一隻黑色的狗從籠子裡跑出來。

當我沒有改變速度的走過去時，正好看見他壓低身子躦進籠子裡，側身躺在那我一度以為是狗屋的侷促小空間裡，而那隻黑色的狗就趴在旁邊的地上，吃著男人帶回來的食物，感覺上就是兩個相依為命的孤單靈魂。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的衣著破舊但並不髒亂，他平常是在哪裡洗澡的？他的行為看起來並不同於一般我們印象中的流浪漢，舉止從容悠閒，是什麼樣刻骨銘心的傷痕讓他過著這樣的生活？

這些念頭不斷的在腦海裡盤繞，至今仍然得不到答案，只是明白了每個人的行為背後都有一個故事。也因為這個記憶中奇異的男人，讓我對路邊的街友有了另外一層感受，不會再隨意的評斷，也不再感到不自在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