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看到一本書，讓我看的這麼快，卻又這麼慢，一直深陷在字句中無法自拔。看得快是因為從翻開第一頁起就很難闔上這本書，無法推進是因為每一段話語或字句間隱含著許多撞擊內心的意涵，總是卡在作者 韓麗珠 筆下看似簡單的文字之間，沈吟良久。

 

　　這本書值得珍藏，在不同的時空不同的經歷之後，再三回顧會有更多不同的感受。

先談談這本書在講的是什麼樣的故事，再來說說我所受到的衝擊。

故事從這裡開始：
　　　門鈴響起的時候，我知道他們已經站在門外。
　　　那是一個下著黃梅雨的午後，霉菌生機勃發的繁衍。
　　　微一直都是守時的人，
　　　但我沒法想像，與她連接了身體的人，跟她有著相同的習性。

這一小段文字就可以看出這書名《縫身》的重點。這故事講的是連體人的故事，但這裡的連體人卻不是天生的，而是指兩個人自願進行身體的縫合手術，成為連體的新生命，從此過著連體人的生活。

這故事沒有交待時代背景，也沒有提到主述者【我】的名字。在作者筆下的這個時代，《縫身》法例施行不久，似乎還是在試驗期間，人們在一個適當的年齡可以經過檢驗配對，與一個萬中選一的人選進行身體縫合的手術，縫身時可以自行決定要在身體的哪一個部位做連結，也可以決定自己要犧牲哪一部份的肢體後再進行縫合，所以每一對連體新生者，都可能有著不同的姿態或形體。因為連體手術除了肢體縫合在一起之外，血管也會互相接合，身體上的排斥與適應是很大的問題，所以年紀稍大的人就不適合做縫身的手術。

在故事中，為什麼要縫身並不是重點。雖然縫身這個做法在我們看來真是匪疑所思，但仔細想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人類的歷史中，太陽底下也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故事的重點在於，縫身手術已經是一個當時正在進行的法例，為了經濟發展之類的理由。而相關的配套設施都朝著鼓勵縫身者的方向施行，衣食住行的相關建設與器具也都配合連體生活的需要重新設計與製作。在這樣一個時代裡，要不要縫身，似乎已經不是個人的選擇了，時代推擠著人們，大多數人總是習慣順從，他們認定事情就是該這麼進行的，時間到了，就該選擇一個身體與心理都能夠互相配合的人進行縫合，從此兩個人變成一個人，努力適應之後開始另一段嶄新的人生，雖然會害怕與不確定，但還是順著這樣的潮流往前走。

看了我這樣的描述，有沒有在心裡感覺到似曾相似的感受，婚姻。

人類的歷史中是什麼時候開始用婚姻來約束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的？剛開始有人類的時候，亞當或夏娃？在蘋果樹下，當時可沒有任何的婚姻制度。直到制定了婚姻，以一紙證書來約束兩個想要共同生活的人。結了婚之後，在同一個屋檐下，過著互相配合、彼此約束的日子，除了兩個人完全不同的生活習慣需要適應之外，還包含了各自原有的家族，等孩子出生後，複雜的情形就又更上一層，每一個人都得不斷的調整自己，壓縮自己以求得一個家庭或整個家族的協調，在時間、空間、行為與生活習慣上的一切，大大小小的細節都是，而且每個人所面臨的問題都不一樣。

一紙證書真能夠達到什麼有效的約束嗎？不夠的話，是否曾經有人想過要與自己的愛人黏在一起，時時刻刻知道對方在做什麼？跟誰在一起？黏在一起還不夠的話，身體揉合在一起以後，流著相同的血液，感受到相同的心跳，是否就可以了解對方在想些什麼？是否就能夠做相同的夢？一起努力奮鬥甚至愛到最高點而渴望同年同月同日死。然而，這是一種全然隸屬的宣告還是完全的佔有？

以前看書的時候，我會試著去揣想作者想要表達什麼。但是，最後總發現這是不切實際的想法，現在閱讀習慣有所改變，我了解到，我在別人的故事裡看到的其實是自己。

我們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願意壓縮自己、切割自我，去迎合另外一個人。

在《縫身》一書中，作者韓麗珠以一位不知名的女性用第一人稱描述。【我】是一位在學的學生，在修業的課程中對縫身進行研究，從天生的連體人開始，探討兩個連接著的身體，對兩個原本該是獨立的生命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在研究論文進行期間，她在疑惑與親身體驗的心情拉扯之際，完成了自己的縫身手術。

縫身之後，兩個人的身體之間再也沒有距離，然而眼睛卻因為太靠近無法聚焦，再也沒有辦法觀察對方的表情與感受，也無法在沒有距離之下聆聽，溝通的距離反而因為身體的零距離而愈來愈遠。

時代一直在變，或許在這樣轉變的巨輪之下，能夠安然渡過的都是屬於逆來順受而對不明事物亦能夠產生信仰的人。然而，【我】，卻是一位對自我探索甚深的人，她疑惑，甚至做完縫身手術開始共同生活時，仍然想要保有自我，強力護衛自我的結果使得自我的感受更加膨脹，這也就代表她把自我排拒在連體的另一半之外，反過來說，也把對方排拒在自我之外。最後，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呢？在婚姻制度中，無法溝通的兩個人最後會走向哪一條路：相敬如賓、同床異夢、吵架、分居、出軌、離婚。而身體相連的兩個人，又該要如何收場？寧願犧牲自己的部份肢體也要分割來保有獨立的自我？

我總覺得肢體上的傷痛會有復元的一天，不管是縫身時也好，或是分割手術時也好，縱使失去部份肢體，也會比較容易坦然接受無法改變的事實。但是，感情上的創傷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非常詭異的是，如果我們不在意，心裡就完全沒有傷口，愈在意傷得愈深，也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復元。

仔細想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也是另一種形式的縫身。人際之間只要有交集產生，就會有配合與協調的必要，情感的糾葛愈深，與人之間的磨合、退讓、甚至是委屈求全，這不也是一種自我壓抑與切割。經過了一重又一重的情感交纏，日復一日之後，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而這之間所放棄的很可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理想與目標。肉體的縫合與分割所產生的不便與傷口看得見，然而婚姻或情感的分合之間所受到的制約與創傷雖然看不見，卻可能比肉體的傷痛更久更無法承受。

看完這本書，我深刻的覺得，我們的一生從胚胎期就是一種連體人的狀態，母親的身體狀況與胎兒的成長互相影響並相互制約，直至嬰兒出生後從臍帶割離，仍然無法切斷之間的牽絆，母親的犧牲與付出不可言喻。而我們的一生也不斷的在與他人的相聚與分離、填滿與切割之間擺盪，縱使能得到片刻的幸福與快樂，也免不了傷痕累累。

可嘆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無法選擇的，既然分合的傷痕是免不了的，如果能早日認清這一點，是否就可以不再這麼的要求別人來牽就我們，也不再過份壓縮自己去配合別人，相處之間泰然處之，也就能夠減少傷害，多一點彼此的空間與快樂。

看《縫身》，與其說作者是在寫一個光怪陸離的故事，不如說是她試圖探索自我與人生中的各種關係，也探索內心在這些關係之擠壓下的自我成長與轉變。【削足適履】是我看這小說時一直縈繞不去的字眼，或許只是一則童話故事，但對於我們不斷的壓抑自己去迎合他人對我們的要求或觀感，導致自我的支離破碎，這不也是同樣的鮮血淋漓。

看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在想，作者，韓麗珠，能把這故事與內心的感受寫得這麼深刻，是不是因為她曾經歷過一段情感分合的掙扎。不過，不可否認的是，作者的筆既柔軟又尖銳，文字簡潔，力道卻足以深深的刻劃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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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縫身》
作者：韓麗珠
出版：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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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要感謝 JANE，
她一直推薦我看這本書，
理由一是，她認為我一定會喜歡這麼深入人心的探索。
而且她認為我一定會捨不得看完這本書。

一開始我內心完全不以為然，
但現在只得說：去！JANE，不要躲在我肚子裡當迴蟲。

這本書值得珍藏，在不同的時空不同的經歷之後，再三回顧會有更多不同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