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陳鼓應談畫家陳勤]
春天的台灣大學充滿青春的氣息,所有的杜鵑花都開了,走進陳鼓應教授在校園裡的宿舍,偌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風光明媚的景緻。一陣寒喧之後,陳教授親自沏茶引領我們入座,這時他不再是那位常常與同樣任教於台大哲學系的王曉波一起批評時局的副教授,也不再是那位主張校園內要設立民主牆,鼓勵學生運動,風風火火的熱血老師,而是一位白髮蒼蒼追憶起畫草書馬的同班同學陳勤(東方長嘯)那一段年輕歲月的慈祥長者。
成績不好程度卻高的年輕學生
民國四十三年,陳鼓應考上和平東路師範大學史地系(當年歷史系與地理系合併),念了兩年後,覺得自己沒有念到什麼書,便用高中文憑重考到台大中文系,之後又轉到哲學系。
當時台大與師大兩個學校校風不同,台大學風個人化,哲學系班上只有十五個人,但是就有十五種不同想法,每一個人都堅持己見,永遠沒有辦法達到共識。而師大學風純樸,同學與同學彼此關係密切,陳鼓應與陳勤就是師大史地系的同班同學,既使後來分別進了研究所,出了社會當老師,甚至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們一直保持連絡, 雙方家庭也往來密切。
陳鼓應回憶,當年考進大學並不容易,但修學分不是太困難,不過他跟陳勤兩個難兄難弟每學期都要補考。尤其是陳勤不喜歡聽課,總有一兩科被當掉。有一次在補考的考場上,他聽到兩個女生在對話,一個女生問:「妳怎麼來了?」另一個女生回答:「我發高燒,所以考不好。」回頭看到陳勤也問:「你怎麼也來了?」陳勤笑笑地回答:「我不行囉,所以考不好。」這就是陳勤很典型的說話方式, 幽默又坦白。一般人會掩飾考不好的原因,但是陳勤不來這套,不行就說不行,從不說假話,對一切事情都坦然面對。
陳鼓應印象中陳勤上課從不抄筆記,一次講印度歷史的吳俊才教授,忽然要求下個星期要把筆記整理好,交上去給他看。陳勤情急之下,只好找幾個同學拼湊交差了事。在課堂上吳俊才教授要發還筆記,發到陳勤時,班上發出一陣笑聲。吳教授看了陳勤一眼,翻開筆記,問說:「沒來上課嗎?為什麼不做筆記?」陳勤用手指比比腦袋,意思是:「我記在腦子裡。」晃蕩晃蕩地回到座位上。
這是陳勤讓所有老師同學印象深刻的地方—成績不好但程度很高,從來不是乖乖抄筆記的學生,但是幾乎可以說是過目不忘。就連英文也是一樣,同學沒人看他背過英文單字,但程度卻是水準之上。國學底子更是十分深厚,寫詩寫文章文筆也好, 讀歷史更有自己一套歷史宏觀,從脈絡一路往下看,對歷史發展有敏銳的透視力。
陳勤讀政大新聞研究所時,曾虛白是陳勤的指導教授。曾虛白告訴陳勤論文還要補充一些材料,就給他很多外文資料參考。距離論文口試只剩下一個月,這讓一向逍遙自在的陳勤著急了。
其實陳勤英文程度好,自己可以應付絕對沒有問題。但他生性自在,於是找幾個朋友幫忙翻譯,大家很辛苦大熱天埋頭苦幹地在幫他翻譯,陳勤自己卻拿著毛巾跑去沖涼,晚上再將大家幫他翻譯好的文章聚集起來修改一下,這樣竟然也就順利畢了業。
有一件事情陳鼓應覺得對陳勤很歉疚,某次考注音符號,考試時需要按照指定座位坐,他沒按照學校的規定一屁股就坐下去。老師動怒了,陳鼓應滿臉不服氣的神態被老師發現,老師更怒,一怒未息,又剛好看到陳勤沒在動筆寫考卷就問:「你為什麼不寫?」陳勤答:「我不會。」老師說:「不會就不要考。」陳勤就把考卷交給老師,瀟灑地走出考場,但是他就因為注音符號這一科沒考過而晚了一年才畢業。
現代莊子
畢業之後曾虛白將陳勤推薦給國史館館長羅家倫,國史館要陳勤三天之內報到,直到第三天下午三點多鐘,陳勤才慢步過去。羅家倫跟陳勤談完之後, 賞識他的才氣,面試完便對他說:「好好好,你來這裡讀讀書休息、休息。」後來羅家倫過世,黃季陸(黃是陳鼓應台大的三民主義老師)接館長之後問陳鼓應:「陳勤為什麼都不準時上班?天天在畫畫?」 陳鼓應告訴黃館長, 陳勤這個人根本是「現代莊子」,黃季陸一聽就明白了,從此對陳勤的出勤狀況一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陳鼓應表示所幸陳勤在國史館遇到羅家倫與黃季陸這兩位主管,有這樣的環境讓他自由發揮發展自己的興趣,現在的公務員根本不可能有這般幸運,因為天天要打卡,每天的工作就像在齒輪裡面打轉,當初如果在這樣的環境下,就不可能出現畫家陳勤了。
游心的智慧人生
據陳鼓應言,陳勤學畫原本是為了想用畫來表達人生的哲理,一開始先學漫畫,打算用漫畫嘲諷時政,後來學出興趣,加上老師李德的基本功好,讓他素描底子打得很深,就這樣走上了專業畫家之路。所以陳鼓應常常從陳勤繪畫的這一條路,想到蘇東坡有一句話:「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書吳道子畫後》)陳勤就是在李德老師的法度之中,累積繪畫的基礎,其後運用創意自創草書馬。其實創意跟學養、素養、個性有關,陳勤不愛念書,但並不能說是遊戲人間,他貴在「游心」,自由自在,悄然而來,悄然而去。莊子「游心」是研究莊子最重要的核心概念,「游心」不只是精神自由的一種表現,更是藝術人格的體現。陳勤看淡生死,實現了莊子的意境,他很了解人生不過就是個過客,既使母親過世也是如此,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特別悲傷,他過的是一種智慧人生。
陳鼓應又談到當年因為台大哲學事件陷入困境,所有的朋友都避開他,不願意與他交往,陳勤卻不怕,還常常去看他。陳鼓應自喻是一團火,陳勤則冷靜像個旁觀者。當年陳鼓應為了政治因素搞得很緊張時,就找陳勤聊天,陳勤自在的態度會讓他比較放鬆。
陳勤清楚很多事情,認識的政界朋友很多,但從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因為他是用一種藝術的眼光看待人生。他的人文思想以及特殊人格就是他畫的內在表現,一個真正的畫家是必須具備深厚的內涵,才能畫出有靈魂的畫作。
訪談到了尾聲,陳鼓應教授依然意猶未盡充滿了對同窗好友的懷念。人生幾何,知己難逢莫過於此時此刻。
2010/03/06採訪
2010/03/31完稿
原載2010年677期《幼獅文藝》五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