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自不能沒有你官方網站

[繭愛]---專訪戴立忍導演新片《不能沒有你》

　　繼《台北晚九朝五》及短片《兩個夏天》之後，睽違了七年，戴立忍導演再度掌鏡執導《不能沒有你》這部真人真事改編而成的電影。
　　這個故事來自2003年一樁社會新聞事件，敘述一個中年男子與年僅七歲女兒相依為命，因為監護權的關係，帶著女兒從高雄北上陳情。在求助無門，萬念俱灰之下，到台北火車站前的人行天橋上，手拿著刀子，失控操著台語口音吶喊：「社會不公平」……

緣起與選角

　　在街上，一路陽光熾熱，空氣中有一種凝聚的氣息。與戴立忍導演約在光點台北之家，我早到了，坐定之後，沒隔幾分鐘，便看見戴導演風塵僕僕地揹著大背包走進咖啡館。這時，讓我印象深刻的戴立忍不再是停留在2000年的《夜奔》那個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紈絝子弟黃子雷身上，而是集聚演員與導演於一身，堅毅自信的樣子。
　　故事從這裡開始。戴立忍導演憶起三年前，公共電視的人生劇展徵選劇本，他的一位朋友陳文彬寫了兩頁的故事大綱參加初選。當時，陳文彬接觸影像較晚，所以將大綱給戴導演看，向他請示意見。戴導演看了以後，非常感動，覺得這個故事不僅是一個典型的單元劇，並認為這是台灣很久沒有出現過，絕對有力量的電影題材。如果只給人生劇場有點可惜，就告訴陳文彬把這個故事交給自己，並將它改編成電影；這就是《不能沒有你》最初的雛型。
　　在選角方面，戴導演很有一番見地。他覺得用一個觀眾熟悉的面孔，不管是不是演員，觀眾都需要重新認識或親近這個角色。這個過程必需花費3000~5000萬，才有辦法讓這個氛圍消除。因此他相中了陳文彬，覺得陳文彬很適合這個父親的角色。因為選擇一個陌生的面孔，不讓觀眾有角色轉換的空間，就可以達成那樣效果，反而更具說服力。

厚繭的啟示

　　具導演及演員等多重身份的戴立忍，背後有兩位永遠默默支持他的雙親。尤其是父親，戴導演形容他的父親經過顛沛流離時代，就像駱以軍寫的《西夏旅館》，有一條就是踩著父親的原線，輾轉許多國家才來到台灣。他表示，父親給人的感覺非常滄桑與世故，有一種堅韌的外在，與蔣中正照片很像，輪廓很深，很嚴肅、銳利，也有文人的氣質與軍人的階級感。
　　父親對戴導演來說是無疑巨大的，父親在師範大學畢業後，就當老師，也當過訓導主任。從小給他們三兄弟斯巴達教育，沒有遊戲，只有勞動跟學習。所以戴導演在孩童時期，雙手就有厚繭，這個繭跟他一輩子，就像有著打死不退的韌性一樣。儘管他沒有按照父親的期望，選擇穩定不須冒風險的職業，但這個厚繭是父親留下的特質，也是不茍言笑的父親一輩子的愛。

黑白影像展巧思

　　「最困難是觀念。」當我問戴導演為什麼堅決使用黑白影片時，他這麼回答我。他跟自己陳腐的觀念做突破，也帶群體工作人員做刻板印象觀念的突破。從選擇題材到全心全意投入、遭遇資金困頓、拍攝程序繁瑣、人員組織問題，以至後期的製作方式，一直都跟「觀念」在拔河。因為當時所有朋友及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看好黑白電影。
　　自從有彩色電影以來，大概歷時70年時間，但對戴導演來說，那些外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面的底牌是什麼。戴導演有他自己的堅持，他表示一般台灣國片需要約1000~2000萬台幣才能製作一齣電影，他大約只有600萬資金，600萬如何將故事說得精采是個難題。在後天較弱的情況下，用彩色影片顯然競爭條件更差，資源又少，絕對會淹沒在條件比它好的彩色電影之中。他認為用黑白影片是多方考量後的正確判斷。
　　戴導演寫完劇本之後，開始找電影場景。他帶著照相機一路從台北騎摩托車到高雄。一趟下來後，在電腦中，他把拍攝的照片排列開來，適合的留下，不合適的刪除。他說整組照片看起來非常殘忍，裡面充滿大型的廢棄金屬、油污、雜亂的線條、灰塵等元素。他覺得這些場景會刺傷觀眾，就像用舊臉孔一樣，會阻礙傳達的過程。所以用黑白影片比較不會受到干擾，可以很自然的快速融入電影所傳遞情結與情緒。

養分來自生活

　　戴立忍導演大學時期主修導演，但是讓大家記憶深刻的還是在演員這一層面。其實戴導演一畢業就導演過舞台劇，拍了一些影像作品。他說發生過的事會變成生命的軌跡，即便站在觀看的位置，從演過的角色中自我審視，所有感覺都會在那裡找到答案。
　　戴導演用自己的方式發聲，與社會觀眾對話，覺得戲劇對他個人而言是種狀態，並認為導演或演員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分別，但是養分絕對來自生活。他謙虛表示比較弱的一環是沒有辦法虛構與生活脫節的東西。例如：解構之後再重組、風格化、前衛等的作品。他擅長寫實表演，因此演舞台劇時，挑選的劇本也都以寫實為主。
　　他以為影像表演與演員沒有完全絕對的關係，並表示一個角色的完成大約只有30%，其它70%是技術，所有影像表演是非常依賴蒙太奇的東西。由此可知最重要是剪接師、導演、化妝、燈光、攝影、甚至推軌道的人，都可能會影響角色的發展。
　　戴導演說認識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是一個對任何事情都有興趣的人。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籌備各類題材。其中有科幻、愛情、恐怖、色情、青少年、兩岸題材等電影；甚至連舞台劇、電視劇題材都有。
　　他回憶小時候在高雄成長，在台中開始愛看電影。高雄和台中那個年代，從沒有影展及藝術這些事情，他對電影喜好，全建立在各國的商業片上。戴導演從國小二年級就跑各大戲院看電影，進藝術學院反而看得少，只看大量經典電影錄影帶。到目前為止，他最喜愛的還是商業電影，因為對電影的喜好是從那裡啟蒙。 
　　雖然編劇、導演跟剪接等技術性細節各不相同，但戴導演都涉足其中，玩得不亦樂乎。我想，如果他會彈奏或繪畫，還可能會用這些方式表達也說不定。

帶著《不能沒有你》向前跑

　　《不能沒有你》這部電影完成在2009年1月21日，之後一段時間戴立忍導演帶著它參與各項影展與試片會。通常他在影片放映時，只看前面幾分鐘，技術沒問題就先行離開。直到三個月後，在一次試片會中，他才重頭看過一遍，從作品拉出一條客觀角度看自己。他既是電影裡的那個父親，也是那個女兒，他就像在大環境中帶著女兒碰碰撞撞，被體制下的稜角撞傷，處在邊緣、破敗的空間裡。這些元素全是戴導演從生活體驗出來的，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才明白當時為什麼選擇那些場景，而嚎啕大哭。
　　至今《不能沒有你》繼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之後，又得到日本SKIP CITY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以及由男主角陳文彬代表出國參賽，在1000部影片中脫穎而出，得到第30屆南非德班國際影展，榮獲最佳影片的殊榮！
　　戴導演認為台灣電影環境特殊，大多數是理想主義的夢想家，所以才有長達10~20年都不太有利潤可言，導致一些務實主義者都紛紛求去。但去年《海角七號》賣座的關係，似乎又為台灣電影點燃希望。他覺得台灣電影現在最缺乏的是觀眾，還有「觀念」與政府政策。
　　不過戴導演對未來仍充滿信心，目前正在積極籌備下一部電影。這是一部發生在50年代台灣版的羅蜜歐與茱麗葉，結構很完整，但內容讓人心碎的真實愛情故事。讓我們一起拭目以待。

2009/07/22台北光點採訪，2009/08/02完稿
原載2009年9月號第669期《幼獅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