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張作驥導演工作室提供
[影子遊戲]
———專訪張作驥導演新片《爸……你好嗎?》
背影的背後
中學的國文課本裡,我們都讀過朱自清的〈背影〉,那個肥胖、行動蹣跚的父親拿著橘子在鐵道爬上、爬下的那一幕。在張作驥導演新片《爸……你好嗎?》其中也有一段〈背影〉,同樣發生在火車站。不同的是,這是一個上課遲到的中學生,在睡眼惺忪下,央求母親轉告清晨才上完工剛回到家的父親,用三輪車送他到火車站。父親一路護送他平安到達車站,遞給他早點之後,轉身離去。他看著父親的背影,感到父親溫熱的關愛,不禁悵然。
在張作驥導演心中,父親的背影也同樣如此鮮明。他繼《美麗時光》及《蝴蝶》之後,推出新片《爸……你好嗎?》。這部與以往拍攝的電影完全不一樣,是以父子與父女親情為主軸的影片,分成十小段,每段故事約有八分多鐘,他說這是送給四年前去世的父親,一份遲來的父親節禮物。
我的紳士父親
六月一個星期六下午,在張作驥導演的工作室裡,個人辦公室內,有一張開會用的長桌。長桌旁,是一扇老舊的窗戶,窗台上方有一串風鈴,張導演低沉的嗓音,隨著風鈴叮叮噹噹響著。他追憶起幾年前,拍完長達五年時間的《蝴蝶》之後,有一天忽然想起,曾答應父親要拍攝一部「聽」得懂的電影。因為以往拍攝的影片,都是以閩南語、原住民、客家話、英文、日文做詮釋。而父親是一個隨國民黨來台,個性十分木訥、非常老實,只會說家鄉廣東話及國語的老兵。這就是《爸……你好嗎?》最初構想的雛型。
張作驥是家中的獨子,他常為此感到孤單與自卑,因為在那個時代中,每個家庭大多有兄弟姐妹較多。在張導演的記憶裡,小時候常忤逆母親,和母親吵架,父親就勸他不要讓媽媽傷心,不要說沒有玩伴,不要抱怨沒有辦法交朋友,說他實際上面還有兩個姐姐,雖然她們很早就去世。
張導演回憶,在他的印象中,家中大小事物都是由強勢的母親做主。他的母親在823砲戰那年頭髮全白了,是一個十分節儉的婦人,常常醬油拌飯加一個荷包蛋當一餐,就這樣省吃儉用買下一棟房子。
而張作驥的父親就顯得比較像一個安靜紳士,對同事很好,平時唯一的嗜好只有抽煙。在少校退伍之後,還到僑委會上班,拼命工作了12年。依稀之中,只在小學五、六年級時打過他一次,因為張導演在聯絡簿簽上父親的名字,事後怕東窗事發,撕角一半,卻留下痕跡,隔日被老師看到,一狀告到家裡。另外一件令張作驥印象深刻的事是,當他從新埔電子科畢業,當完兵,決心要去考文化大學戲劇系學電影時,父親只對他說:「你覺得對,就去做。」當年,父親並未像母親一樣持反對票,反而全力支持他的選擇。這是他覺得最意外的事情,也是一輩子最感激父親的事。後來,從事電影工作後,也曾向父親借了一部分退休金,當做拍電影的基金等。這些點點滴滴,都在父親去世之後,一一的浮現在腦海裡,成為揮之不去的牽掛。
多重父親的影子
當我問及張作驥導演為什麼要分段拍這麼多個不同類型的父親時,他堅定的語氣對我說:「單靠我父親微薄的故事背景是不夠的,我想要拍各階層不同面貌的父親,讓所有看完電影的人,從電影院走出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電話給父親。」由此可見張導演對父親的愧疚有多重深,在他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我看到了他的遺憾,因為他再也聽不到、看不到父親了!
在半年內,張導演陸續完成十部短片,其中包括同性戀的〈期待〉裡,父子對立硝煙彈雨的口角;讓我哭到聲嘶力竭的〈我怎麼捨得分離〉,那個有心臟病奮不顧身跳下深海,極力想救回兒子的父親;以及他一直想拍的動物園裡有長頸鹿的動畫片,由太保主演虛虛實實的〈孩子,你還記得什麼〉等。
《爸……你好嗎?》這些故事來自四面八方,其中不乏許多名人的父親,但每一部的每一個父親,都是他對父親某一部分的懷念。張導演表示,在這行業快20年,最有錢時,沒有存下錢;父親生病時,手頭更緊;所以靠很多人幫忙,才努力撐過去。他希望用這種贖罪的方式,來彌補對父親的歉疚。
拍攝短片難度更高
從學徒起家、草根性濃厚的張作驥導演表示,他從未拍過「戴領帶」的電影。他認為電影就是要寫實,從科幻片到恐怖片,都要寫實。可以講三千年後或外太空的事情,但還是以寫實取勝。他不諱言的說,電影劇本是個過渡產品,它可以由小說改編,越亂的時代,越有題材可寫。對周遭事物不敏銳、橫相不夠的人,寫不出好劇本。張導演覺得最難拍的電影就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電影。
張作驥又言,通常一部電影約一百分鐘,幾乎都是一個故事的延伸。而《爸……你好嗎?》是十個故事構成。因此張導演主張在前30秒內一定要入戲。不管在結構、背景、事件、一些線索上必須要先拉出來,讓觀眾馬上進入狀況。這部分的拿捏非常重要,因為必須要讓八分鐘短片,產生像電影一百分鐘長片那樣的共鳴,其實並不容易。八分鐘的短片很難掌控,最麻煩的是要將幾個短片連在一起,要有一個共通點,它不像長片可以運用演員過場。所以光排這十部影片的先後次序就排了很久。這個太強,下一個太弱,強會把弱拉掉,產生落差,一定要儘量將這些落差縮小。
走向下一個目標的平台
當我問張導演,覺得支持一個電影人最大的動力是什麼?他回答我:「就像妳寫文章一樣。拍了之後,最大的喜悅就是身旁的工作人員看到都會哭。我就會一直拍下去。」是啊!令人「印象深刻」的電影,就是最好的電影。最好的作品永遠是下一部。《爸……你好嗎?》這一部在張導演歷程裡,它是一個樓梯的平台,讓張導演休息一下,再往上走的崗哨。
《爸……你好嗎?》完全不是他的風格,是一個疼痛。這個疼痛,太不像他了,張導演說這部片子是他拍攝電影有始以來,最光明的一面。雖然縫補疼痛與遺憾並不能讓他痊癒,至少他做了,天上的父親一定看得到。
訪談結束,窗台上的風鈴,依舊叮叮噹噹……
2009/06/20
刊載2009年8月號第668期《幼獅文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