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清明節的時候，父親會帶著全家回去恆春掃墓。前幾年母親肺癌，雖然沒有經過化療，體力仍差，就鮮少跟父親回家鄉。而我每到了這個季節，身體也忍不住抗議，大、小病痛總要在這個時候逞兇，更是不敢輕舉妄動。所以這兩、三年來，只有父親獨自一個人前往。

父親這幾次回恆春，一定經過屏東去看他年輕時大他四歲的女朋友，這個女朋友今年八十三歲。當年這位無緣的女朋友，因為爸爸北上工作，斷了音訊，她當上國小老師之後，嫁給了同校的男老師。一次父親回到故鄉，偶然遇到她，兩人「接續前緣」，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友誼。

今年又到了清明節，父親喜孜孜在之前就做了一套二萬五千元的西裝，還買了幾盒板橋的名點長興綠豆沙餅前往。他說每次去屏東，對方都在餐廳辦桌請客，且召集了一堆老朋友，大家一塊聚餐打牙祭。

母親聽了很不是滋味，等他出門之後，一關上門，回頭便向我說：「你爸穿得啪哩、啪哩，要去見老情人。」我笑著告訴媽媽：「你嫉妒喔！」然後又安慰母親：「你別管他，大家都是老朋友了，這麼老，搞不出什麼名堂，要搞名堂，早就生一堆孩子了！」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父親去了五天，只打一通電話回家，母親每天像遊魂似的，八點檔連續劇一看完，沒事就早早上床睡覺。等爸爸終於回來，鑰匙插入鎖孔，媽媽一聽到，馬上生龍活虎跳出來客廳，我也從房間裡出來。父親劈頭第一句就對母親說：「呴，英仔有夠蒼老，比上次她跟先生來台北帶了一箱蓮霧那次還醜，整臉都是黑斑，又黑、又乾、又瘦，看起來比你老，有夠難看。還是你比較好看，比較白，也比較年輕……」

嘮叨的父親挑著八字眉碎碎念，他偷偷看了母親一眼，媽媽根本不想理他，只淡淡的說：「你滿臉油膩，全身都是煙味，有夠臭，趕緊去洗澡啦！不要在這練習笑話。」

2009/05/08

2009/06/26 聯合報副刊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