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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瓷磚爆裂翻修售後服務好】 桃園新建瓷磚工程工程 苗栗壁磚隆起破裂翻新費用
2022/09/28 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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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氣進入到秋冬轉換之際,氣溫一下熱一下冷,最常聽到一聲💥”碰”💥,磁磚因為熱脹冷縮不是翹起就是爆開,也就是俗稱的”彭共”。

昂睦在這邊提醒大家若發現磁磚有裂縫時,可先敲敲看磁磚表面,若只有一兩塊隆起破裂,進行修復即可,千萬不要這片地板或是牆壁爆光光才後悔莫及🤦‍♀️🤦

一般來說家中地磚隆有四大原因:
1、地磚縫隙尺寸處理不當,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太小,就容易引發磁磚層的拱起現象。
2、裝潢的時候,師傅鋪貼磁磚若整平方式偷工減料,也會造成磁磚翹起現象。
3、另外就是在貼地板磁磚時,最初鋪設的水泥地面的品質較差,磁磚的水泥與原來的地面結合度不佳,地磚隆起的問題也是很常見。
4、當氣溫變化劇烈變化時,最容易導致磁磚爆裂,無論任何品牌或是材質的磁磚都會受到熱脹冷縮影響,遇到太大的溫差變化,爆裂的情況時有耳聞。

昂睦提醒各位,若磁磚爆裂面積沒有很大的話,要趕緊找施工團隊敲破切開,否則底下的空氣產生推擠效應,一些不夠牢固的磁磚就會一直被擠壓出來,到時磁磚就像跳舞一樣🤸‍♀🤸,一塊塊隆起,到時修補會非常不容易喔。

要怎麼處理磁磚彭共?

昂睦處理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打掉重鋪,另一種則是局部修復,說明如下:

(一)地板磁磚打掉重鋪

當家裡遇到大面積的磁磚爆裂、隆起,也就是整個地面結構已經被破壞,如果單單只要局部修復,全部重新鋪設雖然會比較花時間、費用高一些

但是打掉重鋪,才能確保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較好的施工水準,這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

如果選擇全部打掉重做,這麼浩大的工程建議昂睦多年來的經驗豐富,可視家庭需求與我們討論是要改用木紋地板或是一樣鋪設磁磚。

(二)局部修復磁磚

若發現家中磁磚只有輕微裂縫時,可先觀察地板表面,如果只有三到四塊隆起破裂,那麼趕緊進行局部修復即可,否則等到整片澎共,再請地板修繕來處理,那絕對非常劃不來。

昂睦所提供的磁磚修補技術有五大特點👍:

尤其灌注修補工法與傳統泥作工法最大不同在於灌注修補工法不需要敲除磁磚,另外除了方便針頭注射,必須切開磁磚的切割聲外,幾乎沒有噪音跟灰塵

通常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民眾不必搬家拆裝潢,施作費用也最經濟實惠

而且灌注工法最大特點就是不會有水泥,所以施工的時候,不會讓家裡灰塵滿天飛舞,不需要二次清潔

我們的施作案例

局部施工

地板重鋪

臺灣氣候溫差大,有時也有地震,磁磚膨脹爆裂問題時有耳聞,所以平時要觀察磁磚是否有隆起或輕微裂縫的現象,建議就要及早處理與補強

當您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歡迎加入我們的LINE或是臉書,拍照給昂睦專業施工團隊,讓我們搞定您家中磁磚爆裂的問題喔💪

連絡電話:03-667-0518

公司地址:300新竹市東區東大路二段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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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使用的時間久了,經常會出現各種問題,那麼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桃園磁磚膨拱修補推薦

一、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1、自爆,地磚鋪設的時間久了也會出現自曝,因為室內溫度變化導致瓷磚受到牆體的壓力,時間久了就會自爆。 桃園磁磚施工翻修推薦

2、熱脹冷縮,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夏季,不同材料的伸縮係數不一樣,牆體的主要材料為鋼筋混凝土,與它比起來瓷磚的伸縮性數要小很多,那麼當溫度變化時,瓷磚幾乎沒有變化,即溫度下降時牆體就會收縮,而瓷磚收縮的很慢,這就會使瓷磚被牆體擠爆。

3、粘合劑品質差,一般鋪貼瓷磚都會拿水泥砂漿為粘貼劑,將水泥與砂漿依照1比1的比例配比,假如配比不恰當,則無法達到需要的粘度,苗栗瓷磚空心隆起工程此外砂子的含土量太高或品質不達標,也會導致粘貼不牢固,從而出現瓷磚空鼓、脫落的情況。

二、瓷磚鋪貼的注意點是什麼呢 桃園地磚凸起爆裂修繕推薦

1、選購瓷磚時要確保外層包裝上面的各種標識齊全,像是型號、顏色、尺寸等等。

2、同一平面施工的瓷磚型號與尺寸必須統一,否則就會影響到整體的美觀。 苗栗磁磚膨拱修補推薦

3、鋪貼瓷磚以前需確保牆面平整穩固,因此需對牆面做處理,像是找平、噴水、除雜等等。 桃園貼地板磁磚翻新推薦

4、鋪貼的時候必須做好各個步驟的檢查與複查,假如是大面積的施工領域,需將它分成幾個小湯圓來檢驗,正常是每50平米當做一個檢查單位。

苗栗瓷磚翻修費用小編總結:以上就是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從上述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導致它爆裂拱起的原因主要有三個具體是哪一種?

只要依據自家的實際情況來判斷。我們在處理這種問題時,需依據它的緣由來選擇恰當的方法,這樣才能夠在達到修理目的的同時避免很多麻煩,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桃園貼外牆瓷磚高低不平修復

孫犁:戲的夢  大概是一九七二年春天吧,我“解放”已經很久了,但處境還很困難,心情也十分抑郁。于是決心向領導打一報告,要求回故鄉“體驗生活,準備寫作”。幸蒙允準。一擔行囊,回到久別的故鄉,寄食在一個堂侄家里,鄉親們慶幸我經過這么大的“運動”,安然生還,親戚間也攜籃提壺來問。最初一些日子,心里得到不少安慰。  這次回老家,實際上是像魯迅說的,有一種動物,受了傷,并不嚎叫,掙扎著回到林子里,倒下來,慢慢自己去舔那傷口,求得痊愈和平復。  老家并沒有什么親人,只有叔父,也八十多歲了。又因為青年時就遠離鄉土,村子里四十歲以下的人,對我都視若陌生。  這個小村莊,以林木著稱,四周大道兩旁,都是鉆天楊,已長成材。此外是大片大片柳桿子地,以經營農具和編織副業。靠近村邊,還有一些果木園。  侄子喂著兩只山羊,需要青草。燒柴也缺。我每天背上一個柳條大筐,在道旁砍些青草,或是揀些柴棒。有時到滹沱河的大堤上去望望,有時到附近村莊的親戚家走走。  又聽到了那些小鳥叫;又聽到了那些草蟲叫;又在柳林里揀到了雞腿蘑菇;又看到了那些黃色紫色的野花。  一天中午,我從野外回來,侄子告訴我,鎮上傳來天津電話,要我趕緊回去,電話聽不清,說是為了什么劇本的事。  侄子很緊張,他不知大伯又出了什么事。我一聽是劇本的事,心里就安定下來,對他說:  “安心吃飯吧,不會有什么變故。劇本,我又沒發表過劇本,不會再受批判的。”  “打個電話去問問嗎?”侄子問。  “不必了。”我說。  隔了一天,我正送親戚出來,街上開來一輛吉普車,迎面停住了。車上跳下一個人,是我的組長。他說,來接我回天津,參加創作一個京劇劇本。各地都有“樣板戲”了,天津領導也很著急。京劇團原有一個寫抗日時期白洋淀的劇本,上不去。因我寫過白洋淀,有人推薦了我。  組長在談話的時候,流露著一種神色,好像是為我慶幸:  領導終于想起你來了。老實講,我沒有注意去聽這些。劇本上不去找我,我能叫它上去?我能叫它成了樣板戲?  但這是命令,按目前形勢,它帶有半強制的性質。第二天我們就回天津了。  回到機關,當天政工組就通知我,下午市里有首長要來,你不要出門。這一通知,不到半天,向我傳達三次。我只好在辦公室呆呆坐著。首長沒有來。  第二天。工作人員普遍檢查身體。內、外科,腦系科,耳鼻喉科,樓上樓下,很費時間。我正在檢查內科的時候,組里來人說:市文教組負責同志來了,在辦公室等你。我去檢查外科,又來說一次,我說還沒檢查牙。他說快點吧,不能叫負責同志久等。我說,快慢在醫生那里,我不能不排隊呀。  醫生對我的牙齒很夸獎了一番,雖然有一顆已經叫蟲子吃斷了。醫生向旁邊幾個等著檢查的人說:  “你看,這么大的年歲,牙齒還這樣整齊,衛生工作一定做得好。運動期間,受沖擊也不太大吧?”  “唔。”我不知道牙齒整齊不整齊,和受沖擊大小,有何關聯,難道都要打落兩顆門牙,才稱得上脫胎換骨嗎?我正惦著樓上有負責同志,另外,嘴在張著,也說不清楚。  回到辦公室,組長已經很著急了。我一看,來人有四五位。其中有一個熟人老王,向一位正在翻閱報紙的年輕人那里努努嘴。暗示那就是負責同志。  他們來,也是告訴我參加劇本創作的事。我說,知道了。  過了兩天,市里的女文教書記,真的要找我談話了,只是改了地點,叫我到市委機關去。這當然是隆重大典,我們的主任不放心,親自陪我去。  在一間不大不小的會議室里,我坐了下來。先進來一位穿軍裝的,不久女書記進來了。我和她在延安做過鄰居,過去很熟,現在地位如此懸殊,我既不便放肆,也不便巴結。她好像也有點矛盾,架子拿得太大,固然不好意思,如果一點架子也不拿,則對于旁觀者,起碼有失威信。  總之,談話很簡單,希望我幫忙搞搞這個劇本。我說,我沒有寫過劇本。  “那些樣板戲,都看了嗎?”她問。  “唔。”我回答。其實,罪該萬死,雖然在這些年,樣板戲以獨霸中夏的勢焰,充斥在文、音、美、劇各個方面,直到目前,我還沒有正式看過一出、一次。因為我已經有十幾年不到劇場去了,我有一個收音機,也常常不開。這些年,我特別節電。  一天晚上,去看那個劇本的試演。見到幾位老熟人,也沒有談什么,就進了劇場。劇場燈光暗淡,有人扶持了我。  這是一本寫白洋淀抗日斗爭的京劇。過去,我是很愛好京劇的,在北京當小職員時,經常節衣縮食,去聽富連成小班。有些年,也很喜歡唱。  今晚的印象是:兩個多小時,在舞臺上,我既沒有能見到白洋淀當年抗日的情景,也沒有聽到我所熟悉的京戲。  這是“京劇革命”的產物。它追求的,好像不是真實地再現歷史,也不是忠實地繼承京劇的傳統,包括唱腔和音樂。  它所追求的,是要和樣板戲“形似”,即模仿“樣板”。它的表現特點為:追求電影場面,采取電影手法,追求大的、五光十色的、大轟大鬧、大哭大叫的群眾場面。它變單純的音樂為交響樂隊,瓦釜雷鳴。它的唱腔,高亢而凄厲,冗長而無味,缺乏真正的感情。演員完全變成了政治口號的傳聲筒,因此,主角完全是被動的,矯揉造作的,是非常吃力,也非常痛苦的。繁重的唱段,連續的武打,使主角聲嘶力竭,假如不是青年,她會不終曲而當場暈倒。  戲劇演完,我記不住整個故事的情節,因為它的情節非常支離;也喚不起我有關抗日戰爭的回憶,因為它所寫的抗日戰爭,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甚至可以說是不著邊際。整個戲鑼鼓喧天,槍炮齊鳴,人出人進,亂亂轟轟。不知其何以開始,也不知其何以告終。  第二天,在中國大戲院休息室,開座談會,我準備了一個發言提綱。參加會的人很不少,除去原有創作組,主要演員,劇團負責人,還有文化局負責人,文化口軍管負責人。  《天津日報》還派去了一位記者。  我坐在那里,斟酌我的發言提綱。忽然,坐在我旁邊的文化局負責人,推了我一下。我抬頭一看,女書記進來了,全場的人都站了起來。我也跟著站了起來。女書記在我身邊坐下,會議開始。  在會上,我談了對這個戲的印象,說得很緩和,也很真誠。并談了對修改的意見,詳細說明當時冀中區和白洋淀一帶,抗日戰爭的形勢,人民斗爭的特點,以及敵人對這一地區殘酷“掃蕩”的情況。  大概是因為我講的時間長了一些,別的人沒有再講什么,女書記作了一些指示,就散會了。  后來我才知道,昨天沒有人講話,并不是同意了我的意見。在以后只有創作組人員參加的討論會上,舊有成員,開始提出了反對意見,并使我感到,這些反對意見,并不純粹屬于創作方面,而是暗示:一、他們為這個劇本,已經付出了很長的時間和很大的精力,如果按照我的主張,他們的劇本就要從根本上推翻。二、不要奪取他們創作樣板戲可能得到的功勞。三、我是剛剛受過批判的人物,能算老幾。  我從事文藝工作,已經有幾十年。所謂名譽,所謂出風頭,也算夠了。這些年,所遭凌辱,正好與它們抵消。至于把我拉來寫唱本,我也認為是修廢利舊,并不感到委屈。因此,我對這些富于暗示性的意見,并不感到傷心,也不感到氣憤。它使我明白了文藝創作的現狀。使我奇怪的是,這個創作組,曾不只一次到白洋淀一帶,體驗生活,進行訪問,并從那里弄來一位當年的游擊隊長,長期參與他們的創作活動。  為什么如此無視抗日戰爭的歷史和現實呢?這位游擊隊長,戰斗英雄,為什么也尸位素餐,不把當年的歷史情況和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他們呢?  后來我才明白,一些年輕人,一些“文藝革命”戰士,只是一心要“革命”,一心創造樣板,已經迷了心竅,是任何意見也聽不進去的。  不知為了什么,軍管人員在會上支持我的工作,因此,劇本討論仍在進行。  這就是目前大為風行的集體創作:每天大家坐在一處開會,今天你提一個方案,明天他提一個方案,互相抵消,一事無成。積年累月,寫不出什么東西,就不足為怪了。  夏季的時候,我們到白洋淀去。整個劇團也去,演出現在的劇本。  我們先到新安,后到王家寨,這是淀邊上一個比較大的村莊。我住在村南頭(也許不準確,因為我到了白洋淀,總是轉向,過去就發生過方向錯誤)。一間新蓋的、隨時可以放眼水淀的、非常干凈的小房里。  房東是個老實的莊稼人。他的愛人,比他年輕好多,非常精明。他家有幾個女兒,都長得秀麗,又都是編席快手,一家人生活很好。但是,大姑娘已經年近三十,還沒有訂婚,原因是母親不愿失去她這一雙織席賺錢的巧手。大姑娘終日默默不語。她的處境,我想會慢慢影響下面那幾個逐年長大的妹妹。母親固然精明,這個決策,未免殘酷了一點。  在這個村莊,我還認識了一位姓魏的干部。他是專門被派來招呼劇團的,在這一帶是有名的“瞎架”。起先,我不知道這個詞兒,后來才體會到,就是好攤事管事的人。凡是大些的村莊,要見世面,總離不開這種人。因為村子里的豬只到處跑,蒼蠅到處飛,我很快就拉起痢來,他對我照顧得很周到。  住了一程子,我們又到了郭里口。這是淀里邊的一個村莊,當時在生產上,好像很有點名氣,經常有人參觀。  在大隊部,村干部為我們舉行了招待會,主持會的是村支部宣傳委員劉雙庫。這個小伙子,聽說在新華書店工作過幾年,很有口才,還有些派頭。  當介紹到我,我說要向他學習時,他大聲說:“我們現在寫的白洋淀,都是從你的書上抄來的。”使我大吃一驚。后來一想,他的話恐怕有所指吧。  當天下午,我們坐船去參觀了他們的“圍堤造田”。現在,白洋淀的水,已經很淺了,湖面越來越小。蘆葦的面積,也有很大縮減,荷花淀的規模,也大不如從前了。正是荷花開放的季節,我們的船從荷叢中穿過去。淀里的水,不像過去那樣清澈,水草依然在水里浮蕩,水禽不多,魚也很少了。  確是用大堤圍起了一片農場。據說,原是同口陳調元家的葦蕩。  實際上是葦蕩遭到了破壞。糧食的收成,不一定抵得上葦的收成,圍堤造田,不過是個新鮮名詞。所費勞力很大,肯定是得不償失的。  隨后,又組織了訪問。因為劇本是女主角,所以訪問了抗日戰爭時期的幾位婦救會員,其中一位名叫曹真。她已經四十多歲了。她的穿著打扮,還是三十年代式:白夏布短衫,長發用一只卡子束攏,搭在背后。抗日時,她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姑娘,在蘆葦淀中的救護船上,她曾多次用嘴哺養那些傷員。她的相貌,現在看來,也可以說是冀中平原的漂亮人物,當年可想而知。  她在二十歲時,和一個區干部訂婚,家里常常掩護抗日人員。就在這年冬季,敵人抓住了她的丈夫,在冰封的白洋淀上,砍去了他的頭顱。她,哭喊著跑去,收回丈夫的尸首掩埋了。她還是做抗日工作。  全國勝利以后,她進入中年,才和這村的一個人結了婚。  她和我談過往事,又說:勝利以后,村里的宗派斗爭,一直很厲害,前些年,有二十六名老黨員,被開除黨籍,包括她在內。現在,她最關心的,是什么時候才能解決她們的組織問題。她知道,我是無能為力的,她是知道這些年來老干部的處境的。但是,她愿意和我談談,因為她知道我曾經是抗日戰士,并寫過這一帶的抗日婦女。  在她面前,我深感慚愧。自從我寫過幾篇關于白洋淀的文章,各地讀者都以為我是白洋淀人,其實不是,我的家離這里還很遠。  另外,很多讀者,都希望我再寫一些那樣的小說。讀者同志們,我向你們抱歉,我實在寫不出那樣的小說來了。這是為什么?我自己也說不出。我只能說句良心話,我沒有了當年寫作那些小說時的感情,我不愿用虛假的事情,去欺騙讀者。那樣,我就對不起坐在對面的曹真同志。她和她的親人,在抗日戰爭時期,是流過真正的血和淚的。  這些年來,我見到和聽到的,親身體驗到的,甚至刻骨鏤心的,是另一種現實,另一種生活。它與抗日戰爭時期的現實生活,大不一樣,甚至相反。抗日戰爭,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一種神圣的戰爭。人民作出了重大的犧牲。他們的思想、行動升到無比崇高的境界。生活中極其細致的部分,也充滿了可歌可泣的高尚情操。  這些年來,林彪等人,這些政治騙子,把我們的黨,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干部和人民,踐踏成了什么樣子!他們的所作所為,反映到我腦子里,是虛偽和罪惡。這種東西太多了,它們排擠、壓抑,直至銷毀我頭腦中固有的,真善美的思想和感情。這就像風沙摧毀了花樹,糞便污染了河流,鷹梟吞噬了飛鳥。善良的人們,不要再責怪花兒不開、鳥兒不叫吧!它受的傷太重了,它要休養生息,它要重新思考,它要觀察氣候,它要審視周圍。  我重游白洋淀,當然想到了抗日戰爭。但是這一戰爭,在我心里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它好像是在前一生經歷的,也好像是在昨夜夢中經歷的。許多兄弟,在戰爭中死去了,他們或者要漸漸被人遺忘。另有一部分兄弟,是在前幾年含恨死去的,他們臨死之前,一定也想到過抗日戰爭。  世事的變化,常常是出于人們意料之外的。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血和淚。  坐在我面前的女戰(www.lz13.cn)士,她的鬢發已經白了,她的臉上,有很深的皺紋,她的心靈之上,有很重的創傷。  假如我把這些感受寫成小說,那將是另一種面貌,另一種風格。我不愿意改變我原來的風格,因此,我暫時決定不寫小說。  但是現在,我身不由主,我不得不參加這個京劇腳本的討論。我們回到天津,又討論了很久,還是沒有結果。我想出一個金蟬脫殼之計:自己寫一個簡單腳本,交上去,聲明此外已無能為力。  我對京劇是外行,又從不禮拜甚至從不理睬那企圖支配整個民族文化的“樣板戲”,劇團當然一字一句也沒有采用我的劇本。  1979年5月25日 孫犁作品_孫犁散文 孫犁:吃粥有感 孫犁:文字生涯分頁:123

羅蘭:葉沄  我和葉沄是中學時的同學,她比我低兩個年級。我讀高三的時候,她才考入高一。  學校是女校,女同學之間,常有一種輕情的、略帶惡作劇但無傷大雅的玩笑。那時,我們時興“拉朋友”。把本來不認識的同學拉在一起,讓她們做朋友,看她們那忸怩害羞的表情,覺得很好玩。  事實上,這當然也是一個溝通同學感情的好辦法。一所好幾千人的學校,班與班之間,靠了這趣味盎然的“拉朋友”,可以很快的都熟起來。  有一天,我從鋼琴室出來,準備到理化教室去上課,經過走廊的時候,迎面碰見36學級的小錢。她一見我,就笑嘻嘻地說:  “告訴你一個新聞!”  “什么新聞?”我問。  “有一個新生想認識你。”  “那就認識認識,有什么關系?”我說。  “你不知道是誰,我敢打賭,你是不會喜歡她的。”  “是誰呢?”  “她叫葉沄。一臉都是雀斑,不好看,沒有一個人‘拉’她做朋友!”  我想了一想,說:  “你說我不喜歡她?”  “我敢打賭!”  “賭什么?”  “一斤芝麻糖。”小錢嘻皮笑臉地說。  “好!我賭你一斤芝麻糖!”我帶著玩笑的心情說。  下課之后,小錢果然招來了葉沄。  “喂!認識認識!”小錢把葉沄往我旁邊一推,嚷著說,“這是小靳,你叫她靳姐姐。這是葉沄。”  葉沄怯生生地朝我笑了笑,就低下頭去了。  她真的是一臉雀斑,長長尖尖的臉,配著一頭粘粘膩膩的黑發。很大的一雙眼睛,卻沒有神采。微笑的時候,現出參差不齊的牙齒。淺藍色的制服,打著皺,顯得很不整潔。  我覺得我真的不大喜歡她,但是,我又不得不找話來同她說,于是我問她道:  “你這節沒課嗎?”  葉沄怯怯地搖搖頭,很緊張的樣子。  “你這里有沒有家?”我又找活來說。  她點點頭,咬著嘴唇,兩手互相扭搓著,笑得很不自然。  我看她這么忸怩,覺得很為難,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有人來叫我去練合唱,我正好借此下臺,就敷衍地對葉沄說了一句“有空來找我玩”。也沒有聽見她怎么回答,我就跑走了。  于是,我輸給小錢一斤芝麻糖。  過了幾天,是星期六,下午我沒課,就在鋼琴室練鋼琴。彈完了一段,忽然覺得背后站著一個人。我回頭一看,原來是葉沄。  “你什么時候進來的?”我問。  她兩手互相搓著,囁嚅地說:“我在聽你彈琴。”  停了停,她又很吃力似地說:“我已經聽了很多次了!”  “哦?我怎么一點也不知道?”  “我站在門外聽。那時我不認識你,不敢進來。”她難為情似地說著。說完了,就用上齒緊緊地咬著嘴唇,好像惟恐自己說得太多了似的。  “哦!真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知道你在門外。”我說。  “我希望你不知道。我……”她說了一半,又去咬她的嘴唇。停了一會,躲開我的眼光,她才又低低地問:  “你剛剛彈的是什么曲子?很好聽。”  “這首曲子叫《秋花》。”我說。  “鋼琴曲集里好像沒有,我找了很多遍。”  “這是一位老師抄給我們的,大概不是很有名的曲子。”  “但是,它很好聽。”她說。  這時,小錢抱著一個籃球,從鋼琴室門前經過,見葉沄在這里,很意外的樣子,對我做了一個鬼臉說:  “謝謝你的芝麻糖!”  說完,她就把籃球在地上拍著,跑開了。  我笑著抬頭,想對葉沄說點什么,卻見她局促地站在那里,臉色變得很紅,而且微微地滲著汗水。  看見我抬頭望她,她就更是緊張得想要哭出來的樣子,雙手掩著臉頰。  我正在覺得莫名其妙,她忽然激動地說:  “你們在背后是不是叫我‘芝麻糖’?”  還沒等我回答,她就又說道: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臉上的雀斑。”  我恍然明白了她這樣緊張的緣故。于是,我站起身后,拉下她掩著臉頰的手,帶著由衷的歉意,我說:  “葉沄,不要這樣神經質,雀斑有什么關系?你知道我們會喜歡你的。小錢是在找我要糖吃,因為我和你做了朋友。你知道嗎?這是我們學校的花樣,交了朋友要請吃糖的,這樣不是很好玩嗎?”  她的雙手在我手心里滲著汗水,但是,她的臉色開始慢慢地平靜下來,她的缺少神采的眼睛探索地望著我,望了好一陣,她才輕輕地縮回她的手,把手在黑裙上慢慢擦抹著,她低聲地說:  “也許是我太多心了,但是你肯和我做朋友嗎?”  “當然,為什么不肯?”  “謝謝你。”她說,“你不知道,我多么想向你學這首《秋花》!”  這樣,我和葉沄就成了朋友。憑良心說,我和她做朋友的緣故,多半還是因為憐憫。  可是,后來,我發現她對音樂有著一股奇異的熱忱。她鋼琴彈得非常好,《小奏鳴曲》已經彈完,開始在彈《貝多芬》。小品也彈了不少,一首《小鳥晚唱》彈得很有韻味。而且她還會拉南胡和彈古箏。  她說,她是跟她父親學的,她的父親在一所中學教音樂。只有她這一個女兒,母親死了,父親為了她,沒有再娶。  這使我明白她的藍制服為什么總是那么皺。  “父親說,我將來可以做鋼琴家。”她說。  單聽她的鋼琴,她確實具備了一些做鋼琴家的條件。她的指觸流利而又準確,難得的是,她懂得怎樣在樂曲中放入一些情感。  她也開始彈我常彈的那首《秋花》,很快的就已彈會。  我發現,她看譜很快。  就這樣,我們兩人消磨在鋼琴室里的時間慢慢增多。我也慢慢忘了我當初認識她只是為了一點憐憫,而真的和她做了朋友。  后來,我畢了業,到一家電臺做事。葉沄中途退學,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過了好幾年,忽然,有一天下午,她跑到電臺去找我。  好幾年不見,她已經長大,但個子細瘦,而且缺少少女們應有的風韻,一身都是平平板板的。衣服雖然已經熨得平整,但臉上的雀斑并沒有減少,那自卑膽小的樣子也沒有改變。  時間是春天,北方的春天總是刮風,她圍了一條淡紫色的紗巾。  “我知道你在這里做事!”她說,“但是我一直不敢來找你。今天我有點事情,要和你談談,我才來打擾你。”  她習慣地咬著她的嘴唇。  看她那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就放下了手邊的工作,為了使她輕松一點,我把她帶到電臺后面的小園子里,那里有幾棵剛在抽芽的垂柳,和發著新葉的榆樹。  我和她找了一個石凳坐下。開始問她,找我有什么事。  “你可以不可以幫我一點忙?”她遲疑地低著頭問。  “當然可以,只要我辦得到。”  “我這幾年,鋼琴很有進步。我退學之后,就專門學琴,沒再進學校。老師是一個意大利人,老師說,我彈得很好。”  “我相信你一定彈得很好。”  “我也相信。”她說,仍然低著頭,“等下,我彈給你聽聽。老師說,我可以把李斯特的曲子彈好,很不容易,他的作品最難彈。”  “我知道,我一直不敢彈他的曲子。”  “你現在不繼續學了?”她問。  “我沒有多少天分。學到這里,已經不能再進步了。”我說。  “你太沒有志氣!”她不滿意地說,“世界上,沒有比音樂更迷人的東西了!我永遠也不會放棄的。”  她抬了抬頭,眼睛里帶著夢幻。我第一次覺得她很動人,于是我說:  “我相信你會成功的。”  “靳姐,”她總是這樣叫我,“給我安排一個時間,在你們的音樂節目里廣播一次好不好?”  “你讓我幫忙的就是這件事?”我問。  她點了點頭。  “那沒有問題。”我說,“我相信你會彈得很出色的。”  她高興得臉都紅起來,抓住我的手說:  “是真的?你說我可以廣播?”  “當然,我替你安排。我們每星期六都是請外面的人來演奏。”  “哦!那我太感謝你了。你不知道,這對我是多么重要!你不知道,真的!這對我實在太重要了!”  她重復地說著,眼睛并沒有看我,仿佛她是在夢里似的。  我不明白為什么她會這樣激動。學鋼琴的人在電臺表演一次,也是很平常的事,而她卻好像覺得這次演奏關系著她整個一生的命運。  于是,她演奏的那天到了。  她老早就來到電臺,在大發音室里練習。  那時沒有錄音的辦法,一切演播都是“現場”。  她似乎很緊張,但是,那首第二號匈牙利狂想曲彈得真好。那節奏與氣勢,不是一般女孩子所可以表現得出來的。  她還彈了兩首小曲。一首是《秋花》,她說,是為了紀念我們的友情,還有一首是《愛之夢》,那是李斯特的抒情曲中最有名的。  節目完了之后,我陪她在會客室休息。  她手中緊緊握著我給她倒的那杯茶,沉默著,帶著一點夢一般的憂郁。  “今天你很成功。”我說。  “我希望如此。”她的眼睛注視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還是叫電臺的車子送你?”  她搖搖頭。停了一陣,才說:  “也許有一個人會來接我。”  “哦!”我恍然地說,“你有男朋友了?”  她忸怩地笑了一笑,說:“現在還不一定。”  “怎么叫現在還不一定?”我問。  “我見過他,他還不認識我。他拉小提琴,你也許知道,他叫莫洪濤。”  “噢!莫洪濤。”我說,“我當然知道,他來演奏過好幾次了。”  “他很帥,是不是?”葉沄低著頭問。  “哦!當然。尤其是在他拉琴的時候。”我說。  “我看見過他演奏,那次,在猶太會館。”葉沄神情很羞澀,本來血色不佳的臉頰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紅。她接著說:“我父親想讓他認識認識我。他和我父親是同行,都是教音樂的。”  “哦!那太好了!”我興奮地說。  “可是,”葉沄憂憂郁郁地道,“我說,讓他先聽聽我的琴,再認識我。這樣,也許,比較好……”  “哦!”我看了葉沄一眼。猛然醒悟到她為什么要很費心思的來找我為她安排一個廣播的時間。  我看著她。她有雀斑的臉,粘粘的黑發,平平板板的身材。  她抬了抬頭,見我在注視她,于是,羞澀地說:  “你說是不是?”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沉了沉,她又自顧接下去說:  “我怕他先見了我的人,會不喜歡我。”她咬咬嘴唇,想了想,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假如第一眼的印象不好,往往就沒有耐性去發現那第二眼所可以看到的好處。今天,我父親約他在我家里聽廣播,說,等一下,讓他來接我。”  我不知該說什么才好。而且她那迷惑而又激動的神情,也使我覺得她并不怎么需要我的回答。  果然,停一會之后,她就又接著說:  “我父親真的很喜歡我,因為我沒有母親,他一切都替我安排。他常說,一個女孩子,如不能靠外貌,就要靠內在。所以,他極力鼓勵我學音樂。還好,我似乎有一點天分。”  葉沄在燈光下,悠悠地說著。我看得出,她在努力使自己鎮定。她扭搓著自己的手,聲音低微而抖顫。我知道,她內心十分激動。  就在這個時候,工友進來說:“有人找葉小姐。”  “他來了!”葉沄驀地站起身來,臉色變得蒼白。  “我跟你一同去,看看他。”我說著,拉了葉沄的手,拖著她快步向大門走去,仿佛我不這樣,她就不肯去似的。  莫洪濤站在傳達室旁邊,穿著淺灰色的春季西裝,打著藍白相間斜條紋的領帶。長眉毛,直鼻子,寬寬的嘴。那對眼睛,即使在夜色中,也仍然黑白分明。  他是認識我的,所以先向我招呼,一面用很含蓄的眼光,打量著我旁邊的葉沄。  “你來接葉沄?這就是!”我把葉沄輕輕拉向莫洪濤,葉沄羞怯地向莫洪濤伸出她的手。  莫洪濤比葉沄高出一個頭,他的眼神似乎只在葉沄的頭頂和夜空之間打轉。  他握了握葉沄的手,禮貌地說:  “我聽了你的演奏,我很感動。”  我沒有聽見沄怎樣回答,于是,我說:  “你們先走吧,我還有點事情。”  葉沄怯怯地低著頭,抱著琴譜,和莫洪濤一同走了。  整個的夏天,我都沒有再見到葉沄。我在忙我自己的,像一般20多歲的女人,我也有我的麻煩,當然是感情上的。所以,我也很少時間去想她。  日子過得快,天氣不知在什么時候慢慢地涼起來了。  北方的秋天,凄涼蕭索。當樹葉飄落而夾衣上身的時候,每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心中都會有一種凄然欲淚的感覺。  那天下午,我到一木洋行去買唱片,一出來,就遇到了葉沄。  她瘦多了,臉上沒有血色,那雀斑就更明顯。  見了我,她露出了一絲凄涼的笑,算是招呼。  不用問,我就知道,她沒有得到莫洪濤。  于是,我一面陪著她走,一面輕描淡寫地說:  “你好吧?”  她搖搖頭,眼睛帶著幾分迷茫地望著遠處,她說:  “他有女朋友。”  “哦,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來往了沒多久,我就知道,他告訴我的。”  “那就算了!”  “可是,我……”她忍了忍,“我真的喜歡他那一手小提琴。好幾年前,我聽過了他一次演奏,就一直想,他要是我的多好!”  葉沄把這最后幾個字說得那么幽婉,低低的,像自言自語似的。我從未想像過一個少女肯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她內心深處的愛情。我也從未想到過這幾個字由她說出來的時候,會這樣使人感動。  她似乎并沒有等待我的反應,她接著用那樣的語氣低低地說:  “我一直希望,有那么一天,在靜靜的晚上,他拉一首小歌,給我聽。莫洪濤拉那首《泰思冥想曲》的時候,那琴弦好像在我心上一樣。”  她悠悠地說著,踩著腳下的落葉。黃黃的枯葉,沙沙地飄轉,在青色洋灰的地面上。  “那么,你們現在怎么樣?”我問。  “我不管他怎么樣,我是喜歡他的。”她說。  “可是……”我只說了這兩個字,就咽住了想要勸她的話,因為她顯然不在聽我。她接著自己說:  “莫洪濤和他的女朋友已經快要結婚了,他說,假如我愿意,他希望我去替他們彈彈婚禮進行曲。”  “這怎么行!他怎么這樣殘忍?”我生氣地說。  “我答應他了。”葉沄靜靜地說:“他是真正希望我去替他們彈婚禮進行曲。他說,這首曲子太多人彈過,但彈得好的人幾乎沒有,大家都是亂彈。他說,這首曲子,要能彈出里面的情感才好。”  我沉默地走著,踩著腳下的枯葉,極力忍耐著,不讓自己再提出意見。  “這樣,我也就覺得滿足了。”她低低地說,“我知道,他一定喜歡我的天分的。”  我實在忍不住,刺激了她一句,我說:  “可是,他不和你結婚!”  葉沄例過頭來,看了看我,又低下頭去,踩著枯葉。她仍像自言自語似地說:  “我原諒他的,他不知我在愛他。”  我覺得她不可理喻,就不再說什么。  她也似乎已經把話說完,沉默下來。  一路上,我默默地隨著她踩那飄轉著的枯葉。從她的沉默里,我覺得她真的是原諒莫洪濤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會原諒他。如果是我,我至少是絕對不會去替他彈婚禮進行曲的。  葉沄就這樣把莫洪濤送進了另一個女人的懷抱。  她蒼白得像褪色的秋花,但意外的是,她比以前沉靜而安詳得多了。她不再那樣緊張自卑而神經質,她變得冷冷的、靜靜的。  而她最大的改變,是不再彈鋼琴。  這個改變使我為她惋惜而難過。  她說,她已經把音樂隨著對莫洪濤的愛,一同封存起來。她答應為他彈婚禮進行曲的時候,就這樣決定了的。  那一陣,她幾乎天天到電臺找我。有時我忙,她就靜靜地坐在我那唱片室的一角,望著窗外,好幾小時,也不動一動。  整個的秋天的天空,就那樣被她望得越來越慘淡,樹葉落盡,雁群南飛,終于飄起雪花來了。  電臺升起暖氣,大家換了冬裝。  葉沄有幾天沒有來。我擔心她是不是病了。  沒想到,在一個寒冷的早晨,她忽然和莫洪濤一起來了。  她和他一前一后地走進了唱片室,兩人都挾著樂譜。  葉沄帶著一點羞澀,走到我的面前,向我低低地說:  “有點事要麻煩你。”  說完,她回頭去看莫洪濤。  莫洪濤用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葉沄,然后向我展開一個笑容,打算對我說什么。  我因為替葉沄不平,從他進來之后,就沒有招呼他。現在,我不等他說話,就搶先對葉沄說:  “如果是你的事,那沒有問題,是別人的,我可不管。”  葉沄頓了一頓,說:  “我想,應該說是我的事。”  “好!我說著站起來,繞過莫洪濤,把葉沄拉到靠窗的沙發上,那里是她整個秋天都坐著看天的地方。  “告訴我吧!你有什么事?”我說。  葉話感覺到我對莫洪濤的不友善,帶點歉意地向莫洪濤望了一眼,見莫洪濤已經背轉身去,瀏覽唱片,她才低了低頭,對我說:  “請你幫幫忙,讓我和他借你們的發音室,練習練習。”  “練習什么?”  “當然是他的小提琴,和我的伴奏。”  “你要給他伴奏?”我不以為然地問。  “嗯!”葉沄說,“他要出國了。在走以前,想開一次演奏會。他說,只有我伴奏,才能襯托出他的琴藝。”  “讓他找別人去!我沒有興趣給他幫忙。”我說。  “不是給他,是給我。求你!”  我不滿意地朝葉沄望著,說:  “為什么呢?葉沄?他還沒有讓你苦夠?”  葉沄蒼白的嘴角,泛著一絲微笑。她低低地說:  “你不知道,自從他前幾天寫信告訴我,說讓我給他伴奏以來,我多快樂!我忽然覺得我早就不該戒掉彈鋼琴的了!早知道他會找我,要我給他伴奏,我早就該天天練習的,好在還有一段時間,多練練,還來得及。”  我看看她,完全不了解她為什么這樣容易妥協。  她見我不語,就抓起我的手,輕輕地搖撼著,低聲說:  “給我一點面子,他知道,我會求得動你的。他家里不能練,因為我恐怕他太太知道我們的過去。”  我又看了看葉沄。這時的葉沄很美,那眼里的柔光,和唇邊的淺笑,以及當她說“我們的過去”這幾個字的時候,那沉醉的神情,真的就讓人覺得她和他有一個甜蜜動人的過去。而莫洪濤的太太會妒嫉她似的。  “而我的家里也不行。”葉沄又接著說,“我父親不諒解莫洪濤,他不許我再和他來往,他讓我把他忘記。”  “而你并沒有把他忘記。”我揶揄地說。  “我用不著把他忘記。他這樣看重我,我為什么還要把他忘記?”葉沄細細地說,“我就知道,他會看出我的天分的。那天,他不是說,聽了我的廣播,很感動嗎?”  葉沄竟然連那一句禮貌的恭維都記得這樣清楚。  “只有你們電臺,假如你肯幫忙,我們就可以來練習了。我知道,時常有音樂家借你們的地方練習的。”她說。  這時,莫洪濤已經不再瀏覽唱片,卻仍然背向著我們,在看墻壁上的一張日歷。  我忽然覺得應該替葉沄出一出氣,于是,我叫了他一聲:  “莫先生!”  “嗯?”他回過頭來,帶著一點不安,微笑著走過來。  “聽說,你有事情要找我。”  “是的。”他不得已地說,“我恐怕太麻煩你。”  “我倒不會覺得麻煩。”我說,“只是,我希望知道一下,你究竟有多少誠意?”  他帶著困惑的神情,望望我,又望望葉沄。然后說:  “你指的是什么?”  “你說,我指的是什么?”我反問他。  莫洪濤仰起他線條優美的臉,做了一個深思的表情,說:  “如果你指的是音樂,那么,我的誠意是百分之百的。”他說著,低頭望向葉沄,“而她,是我音樂的一部分。”  葉沄坐在我身旁,她的手,始終按著我的手。現在,我感到她的手縮緊了一下,然后,她低低地說:  “謝謝你。”  我回頭望葉沄,她正用如夢的眼神看著莫洪濤。發覺我在看她,她才驚覺地說:  “謝謝你,靳姐姐,我知道你會幫忙他的。”  我不想再說什么,站起身來,去查發音室的時間表。  葉話沒有限過來,她坐在那里,癡癡地注視著莫洪濤。而莫洪濤正把他的小提琴從琴匣中取出來,用手指輕輕地著琴弦,發出沉沉如夢的聲音。  我想起葉耘的話,“他拉那首《泰思冥想曲》的時候,那琴弦好像在我心上一樣。”  而現在,他撥的琴弦,一定也在葉沄的心上。  我看得出來,葉沄融化在他的撥弦里。  莫洪濤的演奏空前的成功。Encare了四次,還無法滿足臺下的聽眾。  他謝幕,再謝幕,拉著葉沄。  葉沄穿著黑絲絨長裙,跟在莫洪濤后面。我驚異地發現,這時的葉沄,竟一點也沒有局促、自卑、神經質的模樣。黑絲絨的長裙使她顯得莊肅而純潔。她不再是那個長著雀斑、疑心人家說她是芝麻糖的葉沄。我說不出來她是什么,也許,最恰當的說法,還是莫洪濤的話——她是莫洪濤音樂的一部分。  她的伴奏真是出色!尤其是那首《泰思冥想曲》,她的鋼琴推展應答著小提琴那纏綿如訴的旋律,仿佛那音樂是從她靈魂深處流瀉出來的。  那天,莫洪濤的太太也在場,她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位子上,是個雍容華貴的女人。我不知她懂不懂音樂,但是,當散場后,別人向她道賀的時候,她那優雅的風度,和得體的笑容,卻使人傾服。  那次以后,葉沄變得很積極,她不但積極練琴,而且找人學理論作曲。  快要過陰歷年的時候,天氣冷得很。窗外一眼望去,都是積雪。  好久不見葉沄。她忙得起勁,我卻開始有點想念她。我們的友情在平淡中見出深刻。時常我會默默地望著她常坐的那張沙發,和她常望著的窗外那一片天,想起關于她的種種苦樂。  這天,就在我這樣望著的時候,我看見莫洪濤提著他的琴匣,慢慢地走來。  我忽然覺得,難怪葉沄那一陣成天這樣凝望著窗外。她一定時時刻刻在夢想著這個畫面——莫洪濤提著他的琴匣,出現在她眼前。  莫洪濤穿著深色的西裝大衣,戴著淺棕色的皮帽。襯著白皚皚的雪的背景,邁著長長的步子,越走越近。看見我在窗口望他,就揚起手來向我招呼了一下,會開鋪著方磚的人行道,踏著雪地,走到我的窗下。  我把窗子推開,聽到他對我說:  “我來向你辭行。我要走了!”  “哦!葉沄知道了嗎?”我突然為葉沄難過起來。  “我還沒有告訴她。”他沉吟了一下,說,“我想,我一方面來向你辭行,一方面,我覺得也許和你談談比較好。”  “談什么呢?”我說,“你應該覺得對葉沄負歉。”  “是的。所以,我覺得該和你談談。”  我想了想,說:“那么,你進來談吧?”  “不了,”他說,“我只說幾句話。”  我望著他,他臉上表情很復雜。我覺得他是在盡力使自己平靜,并且在盡力想辦法把他的意思簡化。  他的嘴唇在他堅定的鼻子下面緊緊地抿著,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帶著抑制的表情,微微閉了一會,然后他才低低地、慢慢地說:  “我很愛葉沄。”  我幾乎被驚得跳起來,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想,或者,莫洪濤是說錯了話,也許是他還有未完的意思,我怔怔地望著他。  許是我的神情露出了太多的不信任,所以,他接著說:  “當然你不會相信的,而且,你也不會同情我的。我知道,任何人都會覺得,我是在說著一句不負責任的話。”  他頓了頓,于是我乘機報復似地說:  “我恐怕你真的是說著一句不負責任的話吧?”  他低了低頭,嘴角邊泛著一絲無奈的微笑,說:  “那天,葉沄在電臺廣播,我其實并沒有聽到。”  “你沒有聽到?”我不相信地說:“但是,我明明記得,你那天說你聽到了,而且很感動。”  “那只是一句禮貌的話。”他說,“我覺得我不應該對她說我沒聽。事實上,那天,我家里有事,不能脫身——”  “是不是和你現在的太太在一起?”我冷冷地問。  “你說對了,”他說,“那天,她和她姑母在我家里。在那天以前,我們就已經認識了。”  “你很愛她?”  他想了想,說:“那時,我們之間還很平淡。”  “但是,你沒有趕去聽葉沄的廣播。”我說。  他點了點頭,說:“我以為葉先生只是希望我去分享一下他的快樂,做父親的常常是這樣的。我沒想到其他的事,我后來去到他家,她的廣播節目已經完了。”  “連他讓你來接葉沄的用意,你也沒有去了解?”  “當時也許我曾想到,但是——”  “但是,你并沒有發現葉沄有什么可愛,是嗎?”我問。  他看了看我,歉疚地說:“我想,你也許會了解,那時候  我沉默著。我想,我是了解的。不但是我,連葉沄也是了解的。她那樣費盡心機想讓莫洪濤先聽到她的音樂,后見到她的人,就證明她是了解的。  她沒有想到命運這樣安排!  葉沄那時曾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假如第一眼的印象不好,往往就沒有耐性去發現那二眼可以看到的好處。”  她是那樣的有著先見之明,和自知之明!  莫洪濤見我不說話,就又解釋似地說:  “后來,我和我現在的太太之間,感情發展得很快,我也沒有再去注意葉沄。”  “可是,你似乎也曾和葉沄來往。”  “是的,但那時,我只想到我們是在為音樂。”  “難道現在不是了?”  “早就不是了,”他說,“我的意思是,早就不單純是為音樂了。”  “從什么時候?”  他遲疑了一下,說:“你也許知道,我結婚的時候,是請她彈的婚禮進行曲。”  我忍住要說出口的責備他的話,點了點頭。  于是,他說:“就是那天,她彈完了婚禮進行曲,在另一次‘奏樂’的時候,她彈了那首《愛之夢》。我忽然想到,那就是她廣播過的那首。她不知道,那才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音樂,那真是驚奇的發現!你不知道她彈得多么好!她是個天才!音樂從她手下流出來,像醇酒或清泉,甘冽而令人迷醉!她放進了那么深、那么真摯的情感,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那樣彈奏這首曲子,我聽得出來,她改變了其中一些地方的表情,使這首曲子多了一份凄傷——”  他停了停,抬眼看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燒著激動,他顯然沒有留神我對他這些話的反應。他自顧接下去說,  “那時候,我才重新認識葉沄,我才驚覺到,也許我做錯了事情。”  他沉了一會,繼續地說:  “我不知道這該怎么解釋。從那以后,我再也揮不去她音樂的聲音。我從未聽過另一個人把《愛之夢》彈得那樣令人迷醉!”  “你難道還不知道她在愛你?”我問。  “后來我知道了。”他說,“在我請她為我伴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不止一次,我看見了她眼睛里的那隱藏著的愛情,但是,我已經什么也不能告訴她了。”  我看著莫洪濤的線條勻稱的臉,這臉上帶著激動的表情。我看著他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現在這對眼睛里燃燒著愛情與苦痛,和一種朦朧縹緲的幸福。忽然,我想起葉沄的眼睛。  自從她認識莫洪濤以來,她的眼睛里也經常燃燒著這種愛情與苦痛,和一種朦朧縹緲的幸福。  我忽然覺得他們兩人真是幸福的一對,他們之間似沒有一點隔閡。他們的靈魂緊緊密密地擁抱結合在一起,正如他們兩人演奏的那場音樂。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他們兩人在音符的核心里沉醉著,擁緊著。外界一切人為的距離都不會影響他們,一切名份對他們都沒有意義。  不是嗎?假如你們愛,結婚不結婚又有什么關系呢?假如你們愛,隔著海,隔著天,隔著千山萬水,又有什么關系呢?我這樣想著,被他的熱情感染,我覺得我不但已經原諒了他,而且深深地同情著他。  他仍舊沉落在他自己的夢里,他說:  “我知道,雖然我什么也沒有告訴她,但她是懂得我的,正如她雖然什么也沒有告訴我,而我也是懂得她的一樣——我很幸福!”  他把“我很幸福”這四個字說得很慢、很低、很柔,像那天他在小提琴上那沉沉如夢的撥弦。像他正擁著葉沄那纖細的身體,在對她耳語。  許久,他沒有再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我覺得打破這蜜樣的氣氛是可惜的。空氣這樣暖,仿佛這不是雪天,而是春季。  這樣,過了好一陣,他才下了決心似地讓自己從夢中清醒過來,慢慢地說:  “你不會笑我吧?也不會怪我了,是不是?我真的愛她,真的——”  他把提琴匣交到左手,伸過右手來,對我說:  “替我照顧葉沄。告訴她,我愛她,永不會變。”他的眼睛里有淚。  我也伸出我的手,感覺到他手的微顫。我說:  “我會的。我知道她是多么愛你,她肯為你做一切事。”  他點點頭,收回他的手,說:“那么,再見了!我也許要過幾年才會回來。”  他說完了,并沒有馬上走,他站在那里想了想,很困難似地說:“女孩子總該結婚的。假如她有適當的對象,我希望她結婚……我知道,那是不妨礙的。”  他說完,迅速地轉身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在路角消失。  我不知道他說“那是不防礙的”是指什么,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希望葉沄結婚。不是為了他自己良心的平安,而是為了葉沄。  尾聲  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一個飄雪的冬天接著另一個多風沙的春天。世事變遷很多,我到了臺灣,許久不知葉沄的消息。  今天春天,有朋友從歐洲來信,說莫洪濤正在那邊旅行演奏,他很成功。而他所演奏的有一首最受歡迎的小曲,是一位中國女作曲家寫的。那曲調,優美而感傷,曲名是《I know,and I believe.》,那作者的名字也是用英文寫的,叫“YehYun”。  我想到,那當然是(www.lz13.cn)葉沄了。  朋友信中說,每次莫洪濤演奏這首曲子的時候,眼中都含著淚光。臺下也總有許多婦女流出眼淚。  我忽然明白,葉沄為什么那樣積極地學作曲。她要把他們的愛,揉和在音樂里,使這愛情超越時空而不朽。  而葉沄是做到了。  葉沄真正是幸福的。  我想像著莫洪濤琴弦下的那首情意綿綿的《I know,and I believe.》  我知道,那會是怎樣柔情、嫵媚、幽婉、而虔誠!  我相信,世上真的有著這樣令人心動的愛情! 羅蘭作品_羅蘭散文集 羅蘭:風外杏林香 羅蘭:在夕陽里分頁:123

亦舒:隔壁的草  隔壁的草總較為青蔥,信焉。  人家報館的編輯永遠既年輕又英俊,且夠熱情,一直邀請跳槽,做不到,也不生氣,每隔三兩個月,電話殷殷垂詢,閑談二十分鐘,總是討人歡喜:“條件任你開,大家有商有量,不然,一樣做朋友”。  自己的報館呢?可剛相反,要多冷淡就多冷淡,對旗下作者一副“煮熟鴨干還往哪里飛”的姿態,任由自生自滅,無論寫多少條子,都不見答覆,你想想,多令作者氣餒。  還有,人家的老板特地乘一程飛機從東岸飛到西岸來約吃飯,面對面坐著談,自己的上司卻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副行政首長模樣,無暇應酬散仔,你愛做就做,不做拉倒。  如此冷熱對比,高下立分,真想把所有專欄都挪到墻那邊去。  據說外國獵頭公司聘(www.lz13.cn)有專人邀請跳槽,攻心為上,薪酬一流不在話下,最要緊是使對方有被尊重的感覺,死心塌地過檔服務。  不過,我相信一件事,到了那邊之后,日子一久,大批也都一樣,你既然已成為出糧的夥計,他恐怕也無可能天天送鮮花說好話。   亦舒作品_亦舒散文集 亦舒:空無一物 亦舒:講英文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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