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樹葉開始掉落的時候，會想起曾經住過的日式房子跟木頭地板走起路來依吱依吱的聲音。

還有巴哈的「布蘭登堡協奏曲」。

那是一個鐵路局的宿舍，整個社區緊靠縱貫鐵路，不論白天、黑夜，火車壓過鐵軌的聲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覆一次，偶爾還會有柴油車頭猛加油門的轟隆聲跟一長聲的喇叭，那樣的聲音即使離開那個地方多年以後，仍然好像偶爾在晚上會聽到一樣，低沉的，悶悶的，像長途旅行後疲憊的感覺。

木造的宿舍是從日據時代就有了，房東太太是已過世的鐵路局退休工程師的遺孀，一家人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吃飯前要禱告，星期天早上上教會，一直勸我受洗，告訴我聖經的故事，接受耶穌的救贖。

宿舍前面有一個小小的院子，種了一些小花小草，像繡球花、矮牽牛、還有石榴；後面的院子比較大，一個人高的圍牆與各家鄰居隔開，圍牆邊照例種了九重葛，一方面做綠帶，一方面也有防小偷的意味。

院子裏大約是一片草地，有一棵高大的小葉攬仁，秋天的時候葉子會掉光，掉光葉子後的小葉欖仁看起來極有義大利導演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電影的味道。我常常在放假的時候拿了一張椅子在那後院子裏看書，那是一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看的不外乎沙特、齊克果、川端康成、還有紅樓夢，我到現在仍很懷疑到底當初這些書我看懂了多少。

我還記得通常下著雨的冬天晚上，在挑高的客廳地板聽巴哈的「布蘭登堡協奏曲」，用一套非常舊的古典音響，大鍵琴的演奏。也許是因為冬天，因為下雨，或是木頭地板的關係，還是僅僅因為年輕單純的心，那幾乎是我所聽過最純粹、乾淨的音樂了。窗外雨滴滴答答的下著，偶爾火車經過匡噹匡噹…匡…噹…匡…噹…的聲音，室內櫸木地板乾燥而舒適，好像還聞得到木頭打過蠟的味道，因為聯考壓力生活蒼白而悲慘的高中生。我在後來聽到各種版本的「布蘭登堡協奏曲」，名家的演奏，DDD的錄音，用的是所謂Hi-End的頂級音響，卻再也找不到那種完美的感覺。

一切的一切，不管怎麼努力，都回不來了。

後來，直到我離開日本房子時仍然沒受洗，所以也仍然沒有收到耶穌的救贖。我對任何宗教一直沒有特別的感覺，也不會特別討厭，不過我想也許是因為當年還年輕，對什麼事都沒什麼感覺，包括對自己、對別人、對生活、對還有很多路要走的人生。

我不知道到底我是否還會懷念那裡，也許當年那個聽著大鍵琴「布蘭登堡協奏曲」少年的靈魂仍然遺落在那裏，然後在後來的人生裏悠悠晃晃的生活著，卻一直想不起來人生到底少了些什麼。

然後在每一年到了樹葉開始掉落的季節，就會想起一些奇怪的事，還有少年時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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