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近太近,是一種災難;太遠,是一種煎熬。 遠近相宜,不遠也不近的距離,不覺疲憊。 最遠的距離就是一步之遙。竟,不可觸及。最近的距離就是朝夕相處。然,心隔千里。 只有一種距離遠近相宜,隔著悠悠的時空一眼望不盡的蒼茫,透見所有的歲月傷痕與風霜,一眼就見到相宜的人,在顧盼之間仍然追憶著在遠近的你癡癡的品味純凈的心。 就在不遠處,近距離間,心與心不息的交織。不必驚天動地,不擾鬼哭神嚎,那一次回眸滿滿的把另一顆心感動。(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僅僅是站在歲月的或遠或近之間,構幻出愈美愈奐著這一份真實的相付。 心若在,遠近都相宜。瞬間已成為兩顆心的相對永恒…… 2 相近太近,是一種災難;太遠,是一種煎熬。 不遠不近,不疏不密,亦遠近相宜。總有人走遠,也總有人走近。不是太遠所不能親近,就是親近后會遠去。(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人所有的欲求不滿,在于得不到的掙扎,得到以后的棄忘。任何不純凈所蠢蠢欲動的心,它的使然都是建立在一種肆虐之上的狂縱。因此,一近就是災難。 當所以的追求都僅僅是一種夙愿,一切都美好。任何踐踏的起初,大概就是忘了之前的初心抑或就是過多代替的涌現所棄忘。 所以,人世間的追求,一旦過盛將就有些遠去。 遠近相宜,濃淡恰好,就是一種雋美!其實,遠近與濃淡,都只在于: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滅,咫尺天涯。 這一念,是天涯與咫尺;是千里與相親,是相近與相遠。相近,不可相親。也只恐,相親,便是遠去。遠近,自丈量。相宜的心,不覺遠不覺近,心心相守不隔間,便是絲絲暖來。 3 撩人心魂并催人淚下,不是宣泄到極致的美,就是直抵心間的憾動。 每一滴淚流,都是一種聲音;每一次凝重,都是一種沉默。每一次欲言又止,都是一種不知從何說起。 人間,若少了情感,是蒼涼。 有一顆慈懷的心,見不得人間摻雜一絲絲的痛苦。于近于遠心靈的美都存留在人間蒼生流轉。 放望塵世間,多少人去將就近距離的相親,竟是討好在拉近距離之間的奴化,焚心以火一般的熱烈在一陣親近的催化下所有的期盼都在粘乎之間煙飛云滅。 所有人的理想活法,各形各樣最后都殊途同歸——心的安然與寧祥。 遠近,不愧天怍人,談笑之間,怎不從容? 最怡人的風景,就是人的心本身就是一處四季春意盎然的花園,芬芳四溢,蝴蝶自來,無論遠近。 心,是一朵花開正艷,生命就是一樹蒼翠欲滴。 4 相識,相知,相近。最后,相遠,又相逢,又相離。 心倦了,人疲憊了。你,不再成為別人眼里可欣賞的風景,那人亦不再是你心怡的勝地。已經無畏于遠近與距離。 不關乎于距離,心與萬物便不遠。 如果說,心之所屬在遠處并他心所向,遠遠的便能聽到近近的心聲。 心不遠,一切不遠。 +10我喜歡
原創 硯墨 野水中的孤舟 原創小說,全文3974字。是否有后續章節,待定。 【壹】 我在一片呻吟聲嘔吐聲中驚醒,又仿佛從未睡著過一樣,這里是外五1-102房,我在五號床。逼仄的小空間里硬是擠滿了八張病床,大略地望了望,人數超過二十個。一扇不大的窗戶只允許陽光偶爾的照射,更多時候照明靠的都是燈光,而窗只能左右打開十公分,變得像是風極不情愿光顧,都不管里面的人有多渴望多盼望。不過好在渴望只是暫時的,久了再久了,也就習慣了,什么都能習慣的,這才叫人覺得可怕。 最近我在考慮一些可能我一直在考慮的問題,只是我以為那時候的我是杞人憂天式的庸人自擾,不過即便那時候的我也知道未來的某時刻的我會變成現在的我,就像這樣躺在病床上,與一堆醫療器械作伴,而這個伴卻幾乎是被選擇的,這才叫人無端地懊惱,此刻感覺到哪天它們要不能或者不愿與我作伴了,我是連跟這些伴說聲“別走”機會都沒有的。七月份上旬的杭州,整個病房相連的中央空調,在這張床上感覺空調都快變成擺設,厚到不可思議的被單,至于被子,活脫脫像一塊怎么搬都搬不動的老年糕,還是開裂發黃的那種。這個比喻讓我覺得自己還是有些才氣的(至少逗樂了我的兒孫),巧在空氣中彌漫著的滋味也是如出一轍。 我在這兒呆得不久,可我的記憶讓我有點吃力了,比如回憶究竟在哪天何時住進來的,和誰一起,這些人啊車啊話語啊都混沌地堆在耳邊,擠壓在記憶的某個作嘔的角落,像速泡的南方黑芝麻糊,又嗖了的感覺。只清楚地記得第一天晚上,我就跟我大女兒說了我要回去,也許是那時候的我就預感到了現在的我,也可能是我害怕未來的我。拋開暫時性的結局不說,我總希望我可以自己把握一些什么,哪怕有些是看上去在現在他們年輕人眼里是愚蠢的,不過究竟怎樣算智慧和愚蠢呢,天知道!又想遠了,思緒從我記不起的從前開始就像我的腿腳一樣不怎么聽使喚了,它變得漫無目的隨心所欲,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能夠一個人默默地呆很久很久,就像現在,我躺在床上,默不作聲思緒亂飄,也可能所有的都是假的。可這種發呆的環境真叫人不滿意,環境永遠不會叫人滿意。關于這一點,倒是不分有沒有生病這回事的。在更不好的發呆的地方總是會向往更好一點的發呆的地方,雖然那地方也永遠只存在于向往中。總之我是受夠了這里,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呆。我現在是多么懷念我那張一點也不可愛的小床,和昏暗的屬于我的小空間。不,其實我也不懷念它們,可能我只是想呆在熟悉的環境里。這兒亂七八糟陌生的面孔,莫名的生疏與雷同,以及充斥著白色恐怖與絕對權威的地方。總之,我是受夠了。可我孝順的兒女們是不愿意的,說好不容易來一趟,擠破腦袋才有的一張床位。總要把病看看好,看看醫生怎么說。說實在的,一開始我是抱著希望的。我也真的是這么相信的。世界上最聽話的人除了幼兒園里的小朋友以外,就是醫院里的病人了,比如我,可能就是里面最聽話的人之一。通常來說,后者還是會比前者更聽話一些。而小朋友和病人的共同之處也許就是某種程度上,他們都脆弱地不堪一擊,都頂需要呵護關愛與希望。可越需要,越珍惜,就越吝嗇。像顛倒了的以稀為貴。這,也許就是繼續生命旅程中最柔軟的東西了。 我瘦地不像樣子了,雖然我不常照鏡子,但從他們的眼里我看得一清二楚,包括病情。在欲蓋彌彰的竊竊私語里我是再明白不過了。我雖然年紀大了,老了,可思考的能力和思維的速度卻老得沒有年紀來的明顯,唉,有時候啊,只是有時候,這種不對稱也是另一種折磨。 接連幾天,我都很“忙”,做各種各樣的檢查,實在說來,我一頭霧水。對,你還不知道我的年齡,我才84歲,我已經84歲了。兩種說法我都說了,你喜歡哪種呢?其實我哪種都不喜歡,人們總想從一兩個字中專斷出你一生的態度,而態度本身在各個階段都并非相同。不過你要真問我,我也愿意告訴你:其中,我最不喜歡的是84。我想每一個84的人,都能感同身受,當然ta得有我一樣的誠實才行。 我折騰不動了,說真的,我累了,我想回家了。昨天中午到今天我沒吃過飯,也快四五個小時沒喝水了。就為了做好幾個該死的什么檢查,查了半天也沒告訴我什么毛病,也可能是我的孩子們不想讓我知道。其實不吃飯我倒沒那么在乎,但我真是渴了。有時候可悲在于啊,好人們總是給你他們覺得對你來說最有利的,覺得對你來說最好的,可問題就在于與此同時對你來說什么是最有利的什么是最好的決定權他們也一并剝奪了。我年紀大了,更不能過分,至少他們還是好人,在他們身上我能汲取到些許那些最為珍貴的呵護關愛和希望。 “五號床”,一個奇怪的護工拿著張紙條走向我。 【貳】 又驚醒,又可能并未睡著,像之前一樣,我也記不得像這樣有多久了。我躺在我那張并不可愛的床上,老年糕般的厚被子不見了,我在家里。迷迷糊糊地我看著熟悉的環境,柜子、桌子… 我跟我孫女說,我以為還在醫院呢。現在我又忘記她說了些什么了,思維可能在加速老去吧,它也為它的“落后”而在努力呢。這些日子像極了一個冗長難熬的噩夢,就是不知道會不會醒。那天夜里,我突然心窩子疼得很,怎么輾轉也睡不著。待兒子下班回來后,我就告訴他了。其實之前也有疼過,我沒有很在意,年紀大了,要真的哪里疼哪里難受事無巨細地跟兒女們說啊,是輕而易舉地容易遭到反感的,這才是像我這樣年紀最害怕的,可能跟死亡一樣的害怕。也可能就是依賴著這一點活著的吧,我不知道。說實話我是膽小的,我怕他們不喜歡我,怕他們反感。盡管我對這種依賴性的喜歡也不甚滿意,卻也一樣無法逃離。總歸,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不是說我的兒女哪里不好。總之,不知道是不是我特別,我是這樣子的。還有一個我認識的和我年紀相仿的老人,她耳朵很不好,眼睛還可以。每回她看著兒女們兒孫們的唇在動,眼神在說話,她知道在跟她說話,可能也有一些模糊的聲音穿過了她的耳膜,但要聽清卻屈指可數。所以她總是回以燦爛的微笑,不知為何這時候我總覺得笑地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家閨秀,迷人的很,她的微笑里甚至透露著蒙娜麗莎的神秘。她很少讓家人重復說,可能理由和所有老人差不多吧。我倒不覺得那微笑假,我只覺得那微笑是美的,純粹的。不純粹也純粹的那種純粹,偶爾深思之后讓人心碎的那種美。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回來的,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回來了,躺在這張并不可愛的卻熟悉萬分的小床上,突然它也有那么點可愛。你不知道,這幾天在醫院里我是怎么過來的,我已經跟很多人訴說過了,可你若想聽,我也就不怕你嫌棄我嘮叨重復了,畢竟嘮叨也是我這年紀的一大特征不是。 可我又累了,最近我特別容易累,等我不累了再跟你說吧,希望還有機會。 【叁】 再耐心的人面對重復的單調也會失去該有的熱情。我能理解,但也會失落。我就像一個即將要被世界拋棄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盡管人們也并沒有那么地清楚究竟是為誰在生活以及是不是真的是生活。就像是生存的掙扎,呈現在他人面前卻總是美化成生活的理想狀態。也許,欺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沒有了它,人們的生活會不會突然的崩塌呢? 其實,我不是“我”,可我想要跳脫出“我”的范疇去看我,所以我才這么做的,但就目前的意識交流狀況而言,我永遠都跳脫不出“我”,我是那么地局限,我說的這個“我”,也只不過是我想象中的那個“我”,而真正的那個我應該是什么樣子的,其實我,一無所知。所以矛盾與局限,讓我的思維變得狹隘,就像是要停滯不前了,混沌之中卻還是渴望踽踽前行,用適合我想象中的“我”的姿態。 有太多瑣碎的片段了,可我突然地就累了,想著想著就累了,累得一動都不想動。就這樣躺著,靜靜地,我承認靜的只是表面,等著,等著死亡的降臨,或遲或早。 你知道死亡的滋味嗎?沒有人知道,當然我也是。但我可能知道等死的滋味。死去的不是身體的機能,而是被遺忘了的存在。就像此時此刻,我一個人呆在昏暗的房間里,空調聲、我自己微弱的呼吸聲、偶爾的咳嗽聲、再認真點,還有心跳聲,遠處幾只不知疲倦的蒼蠅嗡嗡聲,剛剛還想說房間里寂靜得很,現在這么認真一找,倒也并不完全。沒有誰愿意待在我眼前,我身邊。我也不愿意。就這樣躺著、等著,等著有人陪我說說話呢還是等著另一個未知恐怖必然的降臨呢?我討厭等待,可我又缺乏勇氣。我不愿意承認自己缺乏勇氣,我應該有選擇的權利的,可只是應該,我其實沒有。我只能這樣躺著,與幾只蒼蠅,和桌上新鮮了又很快腐敗的水果為伴。等死。 你可能不信,我的耳朵較之前更加敏銳了,匆匆走過我門房的腳步,我不僅能知道它的心理狀態,更能推測出他會不會進來以及會不會坐下甚至會在房間里待多久。當然這是個秘密,天大的秘密,對于這個秘密,你要試探性的問我,我一定是矢口否認的,我沒有這么神奇,沒有這么厲害。不要想著試探我,所有試探里本身都不明確卻想聽到一個明確的答案,豈不荒謬哉。你會說我說的都對,也可能說我說的都不對。因為最終選不選擇相信還是在你自己,可本來你自己的相信與否都該與我的推測無關的才對。可能所有的算命與玄機也與這有點關聯吧。所以,所有“算對了”“算準了”的命啊,都只不過是你選擇相信了的“命”罷了。 我孫女昨天跟我說,她不想結婚不想生孩子,我知道我的規勸在她聽來可能是迂腐和成見,實際上可能也是。但她的想法,在我想來,又何嘗不是呢?受限制的都不過是時代,從來不是我們個體的觀念。就算是迂腐的成見,我也略帶責怪地說 “誒,這怎么成呢,那你不就沒有后代了嗎” “要后代干嘛” “有后代才好啊,才可以一代又一代的傳下去啊” “傳什么” “基因、想法、經驗…” “另一種活著的形式?” “可能是吧” 我說不出更深刻更深刻的話,我只是說這樣不好不行。 “多疼啊”我知道她怕的不是疼,而是別的什么。 “不疼的,我生這么多個,一點都不疼”我還是想試圖說服些什么。 停了一下,我又說 “我們家啊,有品種的,我們這個品種生孩子啊,很快的,而且,一點都不疼” “哈哈哈哈哈哈”她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起來。我就這么一個孫女,我兒子唯一的女兒。 盡管有病痛折磨,但我還是很喜歡笑,不管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不管是聽還是看。 作者簡介:硯墨,被發現之前的孤獨,最難受也最享受。荔枝FM1012072@硯墨 +10我喜歡
總 想 對 你 表 白 (小說) 文/桂永勝(安徽) 十年的光陰過去了,李憨對張燕總想去表白。 高中畢業的那天,坐在李憨前排的張燕的鋼筆掉落在后排。李憨彎下腰去撿,可是沒有看見。他抬起頭,注視著同桌的趙軍。趙軍回望了一下,馬上把目光挪向了別處。這時正好下課時間到了,張燕回過頭看著李憨,李憨剛要解釋,班長吆喝著去參加畢業典禮,同學們蜂擁而出,趙軍第一個沖出教室。 畢業典禮結束,大家忙得不亦樂乎。這個留言,那個合影,李憨一直沒有機會去對張燕說個清楚。放暑假,李憨要到鄉下去陪奶奶,那時沒有手機,通訊不發達。后來又忙著查分數、填志愿,再后來就去上了大學,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大學畢業前,有次李憨碰巧在公交車上遇見張燕。憨厚的李憨一直記著這事,剛要開口表白。張燕卻到站了,朝他揮了揮手下車走了,李憨只能嘆了口氣。畢業后,他到一家公司去應聘,李憨進,張燕出。李憨還沒張口,張燕的手機響了。李憨急著去應聘,只好搖搖頭走了。 工作后,各奔東西,鋼筆的事似乎也就淡忘了。李憨在外地工作,有次出差回來聽說張燕住院,買點水果去探望。到了病房,寒暄幾句,鋼筆的事,這可是個絕佳的表白機會。 李憨吞吞吐吐:“張燕……” “燕子!”一群女同學走了進來,李憨硬生生地把話憋了回去。 “有話說?李憨?”張燕望著他。 “沒,沒什么。”靦腆的李憨在女同學們的注視下,逃似地離開了病房。 事后,各忙各的,電話和微信很少聯系,此事也就從未提起。高中畢業,一晃十年。趙軍張羅著同學聚會。同學情誼重,李憨欣然赴會。酒席中,看著張燕,李憨的腦海又一次浮現鋼筆的影子。聚會結束,張燕好像故意拖著不走,等著李憨。 倆人悠閑地走著,李燕突然問:“說,為什么總盯著我看?” 這時的李憨倒也坦然:“總想對你表白。” “表白?”張燕十分吃驚。 “畢業那年,我沒拿你的鋼筆!”李憨如負釋重。 “哈哈哈,你真是個大憨子。”張燕笑出了聲,接著說:“是趙軍拿的,說要留個紀念,就送給他了。” “哦,嘿嘿……”李憨傻笑。 “李憨,這么多年年,你一直記著這事?”張燕說不清是意外,還是感動。 “嗯,一直沒忘,我們是好同學嘛!”李憨回答。 “我們是好同學!”張燕輕輕地重復著李憨的話。 倆人沒有再說話。 校園、老師、同學……在心底溫暖、慢慢掠過。 +10我喜歡
2011陳潘玥 客人,你可來西子湖畔的醉生樓吃過茶水聽過書? 黃昏漸近,白日西頹。你且踩著斷橋下粼粼的水波,背著雷峰塔清俊的倩姿走上片刻,就能瞧見這座茶樓。 酉時光線披金帶血地,將那堂前階剖成兩半,多少繾綣光陰都留滯在外頭。越往里越是晦暗,新時代的華彩層層地剝去,露出舊日的鈍悶沉靜的茶香來。 你只管寬了心悶頭往里走,如同莽撞的旅人找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落腳。 你隨便揀只位子,叫店小二來泡壺西湖龍井,說書人已經開始提腔拿調了。 “啪——”驚堂木一響,凝練的情思正如了沸水的新葉往四下散了開去。唯一把鼓了夯兒的嗓子隨茶葉舒卷,升升沉沉。 你斷不能在這片霧氣里睡去,你斷不能用鼾聲敷衍故事里這個女人。 你要知道大雅大俗同根生,茶不醉人人自醉。醉生樓茶館三百年前是個青樓妓苑。 你要知道女人的命運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就連女人的身體也并不完全屬于自己。在每一個時代,破布一樣的女人活得是最長久的。 磨難不斷沖刷著硬韌的部分,她從痛的蠟縮開始適應,最終像烘干的新葉被水浸潤,于是那些痛就從柔順的身上流淌過去。 她和新時代的你中間隔了好幾個百年,可是始終有一根細細的絲線,牽在你們抗爭的裙裙上。 說到頭,誰不是那水中茶葉,誰不是那浪里細沙? 你有沒有看見,龍井蒸騰的熱氣在陰劈里緩緩往上升去,左右搖蕩的弧線,就是溫茗兒驚動江南的妙曼身姿。 溫茗兒是醉生樓里的紅姑娘。 她和所有典身賣命、落難被欺的女孩子們不一樣,她是自己走進醉生樓的。 ▶ ▶ ▶ --- 崔昱生被人哈著腰迎進來。 京城來的御史中丞,一張嘴管著地方多少人的死活。他腰身板正,粗眉虎目,神色陰晴難測,走動間自有不怒自威的氣派。 這個小地方的倉司做事馬馬虎虎,做人卻很有一套。崔昱生順路拐來杭州一趟,當晚就被帶進了鼎鼎有名的溫柔鄉。 他對此不置可否。身在高位,有哪個是酒色不沾的?然而這小官太急,把欲望明晃晃地亮在臉上,幾番客套下來,正壓著悶氣據下一口酒,崔昱生無意警見了大堂里一個綠衣姑娘。 她全身破破爛爛的,布料發黃毛邊,沒一個好處。她喝醉后一樣胡亂地旋轉,腳步輕盈地往二樓走。 男人們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粘糊糊的,有狹昵,有嫌惡,有下流的挑逗。 她全然不在意,又全然享受似的,把眉毛挑的老高,一溜兒從他們身邊閃過了。 她的嗓門敞亮但不尖銳,看上去潑辣,又潑辣地討人喜歡。崔昱生忍不住頻頻朝那里望去。 倉司循著他視線找去,很有些猥瑣地笑起來,擠眉弄眼道:“怎么樣,可還喜歡? ” 旁邊有個手臂豐潤的姑娘笑嗔:“你看我們還不夠呀?那人是個狼心狗肺拎不清的,上次可把一個大人的耳朵要下來了呢。就是個瘋婆娘!”周圍哄起一片笑聲,一張張嘴熱鬧極了。 溫茗兒是非傳統的美人相,眉梢如蛇尾往上勾去,唇珠明顯。 她的風情是動態的,幾乎沒有辦法被定格。她靜默的時候只能算中人之姿,然而她一旦走動起來,她的臀胯她的腿,她的躍動的發絲,她的手勢,她的活潑的笑意,都成了惑人的美麗。 這個女人的眼角眉稍是帶著小鉤子的。 崔昱生起了興致,執意要了她的名字。 溫茗兒便坐到他身邊來,手里提了一壺茶。 崔昱生有些新奇地看著這與她格格不入的東西。 溫茗兒只是神態自若地澤水,壓腕沖洗茶具,眼睫鴉羽一樣密密得垂著,一舉一動間像極了大家閨秀。 燒水要大火急沸,剛煮沸起泡為宜,水老水嫩都是大忌。 抵著壺底把沸水沿著杯壁注入,約四分之一處,用來浸潤杯中茶葉,隨即稍加晃動,提杯按逆時針方向轉動數圈。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她做起來煞是好看。 席間有人驚呼:“好你個溫娘子,有手絕活從來不露!”她全當未聞,四平八穩地端著身條。 茶葉在杯里舒展了。 溫茗兒蔥玉似的手執杯繞至鼻端,低頭輕嗅一口,流暢地聞香醒茶。白瓷蓋碗被奉到他手里,茶香里混雜了些女人的肉欲香氣。不動聲色地勾引。 崔昱生一口飲盡了。 ▶ ▶ ▶ 酒盡人散場。 溫茗兒打發了崔昱生,掂了掂肩頭洗得變形的翠水煙紗罩,手攀著扶欄向樓上走。 二樓動靜不小,一陣騷亂,兩個彪形大漢夾著一個瘦弱女子,正往她身上招呼拳腳。 老鴇媽媽站在一邊,從鼻子里出了一口氣:“跑?債沒還清往哪兒跑?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你有口飯吃誰給的,你也就值這點下賤活了。” 女子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媽媽才拍手讓人散了。 血和肉一團的人動了,喉嚨里咕嚕著,勉強撐起身子來。她突然出手,撿起了地上不知道誰落在這里的半只釧子,猛的就朝脖子劃去。 溫茗兒眼疾手快地踢了她手腕一下,金釧脫手落地。 女子別過眼睛。 她細長的脖頸上一線血跡,蜿蜿蜒蜒地爬下來,有一種天真不自知的、遺韻悠長的風情。她的面色發灰,眼睛里盛著絕望。 溫茗兒很憐這樣的姑娘。 她們是不同的天氣。如果說溫茗兒自己帶著雨后泥土腥氣的話,這個女子就是天色舒朗的月夜。 但溫茗兒覺得她很熟悉,這種熟悉感緊緊地纏繞著溫茗兒。 溫茗兒直視她的眼睛:“你叫什么?” “我要姓名做什么。” “死的理由太多了,我來告訴你為什么要活著。” 溫茗兒抓著她的手,帶著她撩開自己的衣裙,一點點摸過身上的疤痕。 從脖子開始,一只摸到腳踝,手感嶙峋,崎嶇不平,竟然沒有一塊好肉。一道疊一道,新傷覆舊傷,像蛆一樣爬滿了整具身體。你幾乎難以想象這些是如何產生的。 “活下去,自己去看。” 一個救不了自己的風塵女,竟妄想著救下另一個。一株天底下最難自尊自愛的菟絲花,卻在這里跟同樣可憐的妹妹講自尊自愛。 冉葭荼看見溫茗兒很是凌厲地笑了一下,這一笑有一股莫名的野蠻的生力,凌凌地從眼角刮過去。 這時候的溫茗兒半分妓子的氣質都不見了,像春風被回返的寒潮席卷,透出一種決然的傲慢。 一種名字叫做輕視的反擊。 溫茗兒再問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冉葭荼。” 冉葭荼相信了這種反擊的力量。 三五日后崔昱生就來了第二趟。 溫茗兒還是以茶以待,一樣釉質緊密的白瓷蓋碗。備茶時,先在火上烤茶餅,將烤好的茶“承熱”用紙囊存儲,涵養“精華之氣”。茶餅冷卻后,將其放入“碾”中磨成末狀,再將碾好的茶末放入羅、盒中篩分。 崔昱生眼花繚亂,心中微訝。 第一沸,如魚目,氣泡,微有聲。第二沸,如涌泉連珠,用勺子舀出一勺,并放入茶末。等到水三沸,騰波鼓浪,將舀出的第二沸倒入沸水中止沸,以培湯花。 “唐法痷茶,世已失傳。” “你是茶女?” 溫茗兒笑起來,臉上露出微郝的圓酒窩,竟有些柔軟了。 “可惜沒法等到春茶最好的時候了。” “大人是要回京?”溫茗兒的聲音微微揚高了,尾音緊繃繃的。 崔昱生皺起眉毛:她想要跟了我?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風塵俗女罷了。 崔昱生一直覺得自己把溫茗兒看得很明白。 溫茗兒總是表現得餡媚,里子卻有一根打不折的傲骨。她從不患得患失,和每一個作陪的客人保持著似近非近的距離,占據一個主動的位置。 她沒有流過折辱的眼淚,她沒有多余的柔情。 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情,單純與欲望交織,危險和坦率并存。這些致命的矛盾像一座秘密花園,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探索。 但秘密花園沒有入口。 她是一個因為與眾不同而吸引人的妓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他面無表情地看這個總是咬著牙的姑娘手腳麻利地在他面前跪下了。 “大人去京城,可否稍上我?” 她提起這個請求的時候神情青澀,嫣紅的眉眼游魚一樣地活了,含羞帶怯、含嗔帶怨地盯著地上石板縫里的兩只螞蟻。 像一個真正的閨房女子,一個當窗理云髮的新嫁娘。 看總戴面具的人露出真情是痛快的,也是酸澀的。他沒有自大到以為溫茗兒會愛上他。 崔昱生懂了,溫茗兒獲得過,或者至少自認為獲得過一段完整的愛情。 崔昱生沒有拒絕。 --- ▶ ▶ ▶ 溫茗兒生在名字響亮的江南溫家,實實在在的好人家的女兒。 她在支系一眾女孩子里是話最多的那一個,麻雀兒似的,身條出挑,很受人喜歡。 每年三五月份,茗兒背著竹蔑筍筐,隨她大娘上山,手活兒迅速得把一芽一葉初展時候的茶葉尖尖掐下來扔進筐里。 采茶女是勞動力量,行動要比別人不受拘束地多,在鄉野里都是放養。 她揀著結實的土塊落腳,把草鞋提在手上,剛開始發育的胸腩含在柔軟的衣料里。 那日剛落過雨,滿山都是泥土的潮腥氣,連溫茗兒的衣角也蹭著了濕潤的露氣。山腰上讀書聲朗朗,溫茗兒知道,那是男孩子們的書塾。之乎者也日日伴著她采茶的節奏,她卻不曾親眼見到過。 是什么樣的呢? 她心里有無盡的好奇,等下了工,逮著機會隨聲音往上爬。 找到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遙遙見一座很結實的青瓦房,用泥土坯子細密地砌起來。她走上前,扒著窗戶定睛瞧。 “溫蕪城——”原來是在抽背課文。 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孩子站起來回答。他站姿挺拔,聲音清越,甫一沉吟,就對答如流。溫茗兒有些羨慕,要是我…… 屋里有一股油墨香,勾著溫茗兒在外面偷聽了好久,看日色不早了才想到要回去。 果然這就迷路了。 受了潮的衣服變得陰冷而沉重,她不停地走著,每每好像要找到路了,每每回到原點。 天色徹底暗下來,溫茗兒被樹枝別了一跤,倒在地上手腳生疼,再也起不來了。 “你在這里干嘛?” 熟悉的聲音,是那個溫蕪城! “哎,我可是女孩子,怎么不來搭把手?你們不是最要君子的嗎!”溫茗兒拍拍身上的泥,作勢要去追打溫蕪城,被他嬉皮笑臉地躲過了。 “非也非也,我卻覺得女孩子要自立的好。像我娘一樣,她做的事兒可不比我爹爹少!你是女孩子,怎么看輕自己呢?” 從這一天起,兩個小孩子就迅速熟悉起來。溫蕪城下學堂早了就藏進茶山后山的小坡上,那有一塊灌木稀少的地方是他們嬉游的寶地。溫茗兒進不了學堂,溫蕪城就折了茶樹枝在爛泥里比劃,一撇一捺地教小學生溫茗兒識字。 長大之后,仿佛順理成章的事一樣,青梅竹馬,兩無猜嫌,情投意合。 七八載一轉眼而過,溫蕪城考中了功名,背井離鄉追尋大義去了。 溫茗兒卻一直留在原地,怎么走都踏不出這一方天地。 后來指腹為婚,她收拾細軟逃出來,無處謀生,倒是四處被人欺負。 守不住所有東西,總是要扔下一點的。 在溫茗兒的人生劇本里,真情不是被扔下的那個。 溫茗兒永遠記著,逆著光沖她淺笑的那個少年眉眼彎彎,躲過她伸出去的那只求助的手,狡點道:“你自己站起來呀。” 第一次有人這樣說。 于是她好像得到了莫大的力量,支撐著她從被當成犧牲品的婚約里逃出來,支撐著她從醉生樓的門檻上踏進去,支撐著她從日復一日依附男人的噩夢中捱過來。 她記得要找到自己。 溫茗兒幻想過一萬次他們再度相遇的情景。 年紀小的時候她想,重逢會是戲臺畫本,前面幾回捱過,就是金玉良緣、佳偶天成。 大一點了想,或許他們會是相望無言,淚眼看花,千帆過盡多少人情冷眼,少年陪伴如雄黃入胃,溫潤心腸。 然而這些幻想都敵不過愈發鼓噪的現實,像隔著紗去握一陣風,越接近,越害怕撈得一場空。 確實是場空。 幾年不見,溫蕪城的氣質大變。那種少年人的朝氣早已磨損不見,他的眉頭緊蹙,氣質深沉,和溫茗兒見過的每一個大官毫無二致。 可溫茗兒扮作宴會里的歌女去見他,遙遙一眼,還是一下就把他認出來了。她在飛舞的衣袖間露出自己風韻不減當年的那張臉,惴惴的睫毛如蝴蝶振翅欲飛。但她沒有等來溫蕪城。 他的眼神輕飄飄地從溫茗兒臉上略過,留下一個冷漠而高傲的側臉。 溫茗兒自覺離開了。 崔昱生沒留她。 --- ▶ ▶ ▶ 溫茗兒回到了醉生樓。 醉生樓鶯歌燕舞,一如既往。 她走的時候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回到這里,走到京城才發現除了醉生樓哪里都容不下她。 她茫然四顧。 誰也沒來搭理她。她進了冉葭荼之前的那個房間,沒見著冉葭荼,倒有一個陌生小姑娘在梳頭。 她一把抓住那姑娘手腕:“冉……人呢?” 那姑娘復雜地看著她,眼神是同情。 “樓下那件下房。” 溫茗兒還沒進去,人已經被熏了個大跟頭。 下房柴火板凳雜物堆積,一張七扭八歪的竹席癟癟地卷著。溫茗兒踉蹌著撲上去,幾乎難以相信這里頭還能存著一個人尸身。 很輕,很慢地提了一角,溫茗兒眼前模糊了。 這昏暗如同牢獄一樣的房間里,門外的光打在冉葭荼顴骨上,和妓房那只蠟燭好像。溫黃溫黃的,看的久了,就看出一種怨氣來。 溫茗兒想把她埋到院子后面的茶山下,可人死之后好像也變沉了,拖得溫茗兒幾乎透不過氣來。 她想起來了,冉葭荼最喜歡坐的那扇窗,往外一望就是這片茶山鼓包,再往那頭去就是冉葭荼的家鄉。 她留了下來,卻已經風華不再,三請四懇成了打掃房屋鋪褥的雜工。 這些好年紀的女娃娃總是要人照顧的,她一邊對她們疾言厲色,一邊偷偷往她們的被角塞棉絮。 她看見她們,仿佛又見著十五歲的采茶小女,見著二十五的風情艷妓。她逐漸膀粗腰圓了,老年斑與細紋遮掩了往日年月。 她見著一批批青春少女進來,又一批批撞個頭破血流死去。 像多年前一道茶,黃了皺了擺久了,那股澀意與不再新鮮的顏色質地。茶葉吸水欲墜,有不少合著渣沉在碗底。 像多少年后,人去樓已空,只有西湖龍井還在一場場山雨后新亮地淌著綠,在一盞盞茶盆里重復相似又何其可哀的命運。 亂曰: 想到泡茶時茶葉翻滾裹卷,隨水浮沉,就想寫一個關于女性命運的故事,但卻逃脫不出時代的悲劇結局。寫一個有一定的現代女性意識的溫茗兒,發生在兩性意識較早發跡的青樓之地。冉葭荼更像她的心理投射。想加支線情節,最后放棄了,匆匆結束。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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