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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21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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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留情  他們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個火盆,雪白的灰里窩著紅炭。炭起初是樹木,后來死了,現在,身子里通過紅隱隱的火,又活過來,然而,活著,就快成灰了。它第一個生命是青綠色的,第二個是暗紅的。火盆有炭氣,丟了一只紅棗到里面,紅棗燃燒起來,發出臘八粥的甜香。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  結婚證書是有的,配了框子掛在墻上,上角凸出了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牽著泥金飄帶,下面一灣淡青的水,浮著兩只五彩的鴨,中間端楷寫著:  “米晶堯 安徽省無為縣人 現年五十九歲 光緒十一年乙酉正月十一日亥時生  淳于敦鳳 江蘇省無錫縣人 現年三十六歲 光緒三十四年戊申三月九日申時生……”  敦鳳站在框子底下,一只腿跪在沙發上,就著光,數絨線的針子。米晶堯搭訕著走去拿外套,說:“我出去一會兒。”敦鳳低著頭只顧數,輕輕動著嘴唇。米晶堯大衣穿了一半,又看著她,無可奈何地微笑著。半晌,敦鳳抬起頭來,說:“唔?”又去看她的絨線,是灰色的,牽牽絆絆許多小白疙瘩。  米先生道,“我去一會兒就來。”話真是難說:如果說“到那邊去”,這邊那邊的!說:“到小沙渡路去,”就等于說小沙渡路有個公館,這里又有個公館。從前他提起他那個太太總是說“她”,后來敦鳳跟他說明了:“哪作興這樣說的?”于是他難得提起來的時候,只得用個禿頭的句子。現在他說:“病得不輕呢。我得看看去。”敦鳳短短說了一聲:“你去呀。”  聽她那口音,米先生倒又不便走了,手扶著窗台往外看去,自言自語道:“不知下雨不下?”敦鳳像是有點不耐煩,把絨線卷卷,向花布袋里一塞,要走出去的樣子。才開了門,米先生卻又攔著她,解釋道:“不是的──這些年了……病得很厲害的,又沒人管事,好像我總不能不──”敦鳳急了,道:“跟我說這些個!讓人聽見了算什么呢?”張媽在半開門的浴室里洗衣裳。張媽是他家的舊人,知道底細的,待會兒還當她拉著他不許他回去看他太太的病,豈不是笑話!  敦鳳立在門口,叫了聲“張媽!”吩咐道:“今晚上都不在家吃飯,兩樣素菜不用留了,豆腐你把它放在陽台上凍著,火盆上頭蓋著點灰給它焐著,啊!”她和傭人說話,有一種特殊的沉淀的聲調,很蒼老,脾氣很壞似的,卻又有點膩搭搭,像個權威的鴇母。她那沒有下頦的下頦仰得高高地,滴粉搓酥的圓胖臉飽飽地往下墜著,搭拉著眼皮,希臘型的正直端麗的鼻子往上一抬,更顯得那細小的鼻孔的高貴。  敦鳳出身極有根底,上海數一數二有歷史的大商家,十六歲出嫁,二十三歲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才嫁了米先生。現在很快樂,但也不過分,因為總是經過了那一番的了。她摸摸頭發,頭發前面塞了棉花團,墊得高高地,腦后做成一個一個整潔的小橫卷子,和她腦子里的思想一樣地有條有理。她拿皮包,拿網袋,披上大衣。包在一層層衣服里的她的白胖的身體,實哚哚地像個清水粽子。旗袍做得很大方,并不太小,不知為什么,里面總像是鼓繃繃,襯里穿了鋼條小緊身似的。  米先生跟過來問道:“你也要出去么?”敦鳳道:“我到舅母家去了,反正你的飯也不見得回來吃了,省得家里還要弄飯。今天本來也沒有我吃的菜,一個砂鍋,一個魚凍子,都是特為給你做的。”米先生回到客室里,立在書桌前面,高高一迭子紫檀面的碑帖,他把它齊了一齊,青玉印色盒子,冰紋筆筒,水盂,銅匙子,碰上去都是冷的;陰天,更顯得家里的窗明幾凈。  敦鳳再出來,他還在那里挪挪這個,摸摸那個,腰只能略略彎著,因為穿了僵硬的大衣,而且年紀大了,肚子在中間礙事。敦鳳淡淡問道:“咦?你還沒走?”他笑了一笑,也不回答。她挽了皮包網袋出門,他也跟了出來。她只當不看見,快步走到對街去,又怕他在后面氣喘吁吁追趕,她雖然和他生著氣,也不愿使他露出老態,因此有意地揀有汽車經過的時候才過街,耽擱了一會。  走了好一截子路,才知道天在下雨。一點點小雨,就像是天氣的寒絲絲,全然不覺得是雨。敦鳳怕她的皮領子給打潮了,待要把大衣脫下來,手里又有太多的累贅。米先生把她的皮包網袋,裝絨線的鑲花麻布袋一一接了過來,問道:“怎么?要脫大衣?”又道:“別凍著了,叫部三輪車罷。”等他叫了部雙人的車,敦鳳方才說道:“你同我又不順路!”米先生道:“我跟你一塊兒去。”敦鳳在她那松肥的黑皮領子里回過頭來,似笑非笑眱了他一眼。她從小跟著她父親的老姨太太長大,結了婚又生活在夫家的姨太太羣中,不知不覺養成了老法長三堂子那一路的嬌媚。  兩人坐一部車,平平駛入住宅區的一條馬路。路邊缺進去一塊空地,烏黑的沙礫,雜著棕綠的草皮,一座棕黑的小洋房,泛了色的淡藍漆的百葉窗,悄悄的,在雨中,不知為什么有一種極顯著的外國的感覺。米先生不由得想起從前他留學的時候。他再回過頭去,沙礫地上蹲著一只黑狗,卷著小小的耳朵。潤濕的黑毛微微卷曲,身子向前探著,非常注意地,也不知它是聽著什么還是看著什么。  米先生想起老式留聲機的狗商標,開了話匣子跳舞,西洋女人圓領口里騰起的體溫與氣味。又想起他第一個小孩的玩具中的一只寸許高的綠玻璃小狗,也是這樣蹲著,眼里嵌著兩粒紅圈小水鉆。想起那半透明暗綠玻璃的小狗,牙齒就發酸,也許他逗著孩子玩,啃過它,也許他阻止孩子放到嘴里去啃,自己嘴里,由于同情,也發冷發酸──記不清了。  他第一個孩子是在外國生的,他太太是個(www.lz13.cn)女同學,廣東人。從前那時候,外國的中國女學生是非常難得的,遇見了,很快地就發生感情,結婚了。太太脾氣一直是神經質的,后來更暴躁,自己的兒女一個個都同她吵翻了,幸而他們都到內地讀書去了,少了些沖突。這些年來他很少同她在一起,就連過去要好的時候,日子也過得倉促胡涂,只記得一趟趟的吵架,沒什么值得紀念的快樂的回憶,然而還是那些年青痛苦,倉皇的歲月,真正觸到了他的心,使他現在想起來,飛灰似的霏微的雨與冬天都走到他眼睛里面去,眼睛鼻子里有涕淚的酸楚。 張愛玲作品_張愛玲散文集 張愛玲:打人 張愛玲:談女人分頁:123

蕭紅:祖父死了的時候  祖父總是有點變樣子,他喜歡流起眼淚來,同時過去很重要的事情他也忘掉。比方過去那一些他常講的故事,現在講起來,講了一半下一半他就說:“我記不得了。”  某夜,他又病了一次,經過這一次病,他竟說:“給你三姑寫信,叫她來一趟,我不是四五年沒看過她嗎?”他叫我寫信給我已經死去五年的姑母。  那次離家是很痛苦的。學校來了開學通知信,祖父又一天一天地變樣起來。  祖父睡著的時候,我就躺在他的旁邊哭,好象祖父已經離開我死去似的,一面哭著一面抬頭看他凹陷的嘴唇。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個人,好象他死了就把人間一切“愛”和“溫暖”帶得空空虛虛。我的心被絲線扎住或鐵絲絞住了。  我聯想到母親死的時候。母親死以后,父親怎樣打我,又娶一個新母親來。這個母親很客氣,不打我,就是罵,也是指著桌子或椅子來罵我。客氣是越客氣了,但是冷淡了,疏遠了,生人一樣。  “到院子去玩玩吧!”祖父說了這話之后,在我的頭上撞了一下,“喂!你看這是什么?”一個黃金色的桔子落到我的手中。  夜間不敢到茅廁去,我說:“媽媽同我到茅廁去趟吧。”  “我不去!”  “那我害怕呀!”  “怕什么?”  “怕什么?怕鬼怕神?”父親也說話了,把眼睛從眼鏡上面看著我。  冬天,祖父已經睡下,赤著腳,開著紐扣跟我到外面茅廁去。  學校開學,我遲到了四天。三月里,我又回家一次,正在外面叫門,里面小弟弟嚷著:“姐姐回來了!姐姐回來了!”大門開時,我就遠遠注意著祖父住著的那間房子。果然祖父的面孔和胡子閃現在玻璃窗里。我跳著笑著跑進屋去。但不是高興,只是心酸,祖父的臉色更慘淡更白了。等屋子里一個人沒有時,他流著淚,他慌慌忙忙的一邊用袖口擦著眼淚,一邊抖動著嘴唇說:“爺爺不行了,不知早晚……前些日子好險沒跌……跌死。”  “怎么跌的?”  “就是在后屋,我想去解手,招呼人,也聽不見,按電鈴也沒有人來,就得爬啦。還沒到后門口,腿顫,心跳,眼前發花了一陣就倒下去。沒跌斷了腰……人老了,有什么用處!爺爺是八十一歲呢。”  “爺爺是八十一歲。”  “沒用了,活了八十一歲還是在地上爬呢!我想你看不著爺爺了,誰知沒有跌死,我又慢慢爬到炕上。”  我走的那天也是和我回來那天一樣,白色的臉的輪廓閃現在玻璃窗里。  在院心我回頭看著祖父的面孔,走到大門口,在大門口我仍可看見,出了大門,就被門扇遮斷。  從這一次祖父就與我永遠隔絕了。雖然那次和祖父告別,并沒說出一個永別的字。我回來看祖父,這回門前吹著喇叭,幡桿挑得比房頭更高,馬車離家很遠的時候,我已看到高高的白色幡桿了,吹鼓手們的喇叭愴涼的在悲號。馬車停在喇叭聲中,大門前的白幡、白對聯、院心的靈棚、鬧嚷嚷許多人,吹鼓手們響起嗚嗚的哀號。  這回祖父不坐在玻璃窗里,是睡在堂屋的板床上,沒有靈魂的躺在那里。我要看一看他白色的胡子,可是怎樣看呢!拿開他臉上蒙著的紙吧,胡子、眼睛和嘴,都不會動了,他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我從祖父的袖管里去摸他的手,手也沒有感覺了。祖父這回真死去了啊!  祖父裝進棺材去的那天早晨,正是后園里玫瑰花開放滿樹的時候。我扯著祖父的一張被角,抬向靈前去。吹鼓手在靈前吹著大喇叭。  我怕起來,我號叫起來。  “咣咣!”黑色的,半尺厚的靈柩蓋子壓上去。  吃飯的時候,我飲了酒,用祖父的酒杯飲的。飯后我跑到后園玫瑰樹下去臥倒,園中飛著蜂子和蝴蝶,綠草的清涼的氣味,這都和十年前一樣。可是十年前死了媽媽。媽媽死后我仍是在園中撲蝴蝶;這回祖父死去,我卻飲了酒。  過去的十年我是和父親打斗著生活。在這期間我覺得人是殘酷的東西。父親對我是沒有好面孔的,對于仆人也是沒有好面孔的,他對于祖父也是沒有好面孔的。因為仆人是窮人,祖父是老人,我是個小孩子,所以我們這些完全沒有保障的人就落到他的手里。后來我看到新娶來的母親也落到他的手里,他喜歡她的時候,便同她說笑,他惱怒時便罵她,母親漸漸也怕起父親來。  母親也不是窮人,也不(www.lz13.cn)是老人,也不是孩子,怎么也怕起父親來呢?我到鄰家去看看,鄰家的女人也是怕男人。我到舅家去,舅母也是怕舅父。  我懂得的盡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間死了祖父,就沒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間死了祖父,剩下的盡是些兇殘的人了。  我飲了酒,回想,幻想……  以后我必須不要家,到廣大的人群中去,但我在玫瑰樹下顫怵了,人群中沒有我的祖父。  所以我哭著,整個祖父死的時候我哭著。  (署名悄吟,刊于1935年7月28日長春《大同報》副刊《大同俱樂部》) 蕭紅作品_蕭紅散文集 蕭紅:永遠的憧憬和追求 蕭紅:感情的碎片分頁:123

冰心:我的房東——選自《關于女人》  一九三七年二月八日近午,我從日內瓦到巴黎。我的朋友L先生,到車站來接我。我們一同向站外走著,他說:“你來信中挑房子的條件太苛刻,又要地點好,房客少,房東要懂英語,還好,我們大使介紹了一位女士,貴族后裔,她的房子高貴典雅,正符你的要求。”他搔了頭,笑道:“這位小姐是絕等的漂亮,絕等的漂亮,溫柔雅淡,堪配你的為人,一會兒你自己一見就知道了。”我笑道:“又不是托你作媒,何必說這些?”  乘車來在一座大樓的前面。走上電梯,我們便站在了最高層的門邊。L按了鈴,一個年輕的女傭出來開門,L笑道:“R女士在嗎?中國大使館的L先生帶著一位客人來拜訪。”女傭微笑著把我們帶了進去。  我正欣賞著客廳的陳設和色調。忽然從門外走進來一位白發的老夫人。L笑著介紹說:“這就是我同您提到過的X先生。”轉身又向我說:“這就是R女士。”  R小姐微笑著同我握手,我們靠壁爐坐下。R小姐一面同L談話,一面不住的打量我,我也打量她。她可真是一位美人!一頭柔亮的白發。身上穿著銀灰色的衣裙,領邊袖邊繡著幾朵深紅的小花,肩上披著白絨的圍巾。長眉妙目。臉上薄施粉黛,也淡淡的摸了一點口紅。歲數簡直看不出來,她的舉止顧盼,有許多像我的母親!  R小姐又與我攀談,用流利的英語談到倫敦、羅馬、瑞士……當我們談到羅馬博物館的繪畫時,她忽然停住了,笑道:“X先生剛剛到,一定乏了,以后談話的機會多,還是先看看房子吧!”  把L送出門外,他把著我的手臂說:“我的話不假吧,除了她的歲數稍大之外!大使推算,恐怕她的歲數在六旬以外了。她是個頗有名氣的作家,一直獨身。她挑房客也很苛,所以她的客房也常空著,她喜歡租給外鄉人,我看她是在招致可描述的小說人物,說不定那天你就成為了她小說的主角。”我笑道:“那倒是我的福氣了。”  巴黎的春天,相當的陰冷,我和R小姐又都喜歡爐火,晚飯后常在R小姐的書房里,向火抽煙或閑聊。這書房滿墻都是文學書。從她的談話中,知道她的父親做過駐英大使——她在英國住過15年——也做過法國遠東殖民地長官——她在遠東住過八年。她有三個哥哥,都不在了。兩個侄子,也都在戰爭時陣亡。一個侄女,嫁了,有兩個孩子,住在鄉下。她的母親,是她所常提到的,是一位身體單薄,多才有德的夫人。從相片上看,眉目間尤其像我的母親。  在一個春寒的早晨,我得到國內三弟的報告訂婚的信。下午喝茶的時候,我便將他們的照片和信,帶到了R女士的書房,她一面看著照片,很客氣的贊賞了幾句,忽然笑說:“X先生,你們東方人不是主張‘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為何竟然沒有結婚,而你還是長子?”我笑著答道:“我的父母很摩登,他們沒有強迫我訂婚或結婚。現在,挑來挑去,高不成,低不就,也就算了……”R女士凝視著我,說:“你不覺得生命中缺少什么?”我說:“這個很難說,我們東方人很相信夙緣,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即使遇到了,也到不了一塊……”  她舉著咖啡杯,望著我。我接著說,“說實話,我還沒有感到空虛,有的時候,單身生活更安逸,更寧靜,更自由……我看你就不缺少什么,是不是?”她輕輕的放下杯子,微微的笑說:“我嘛,我是一個女人,就另是一種說法了……”我說;“這我又不懂了,我總覺得女人是天生的家庭建造者。男人倒不怎樣,而女人是卻是愛小孩,喜歡家庭生活的,為何,女人倒不一定結婚呢?”R小姐看著我,極溫柔軟款的說:“我是‘人性’中最‘人性’,‘女性’中最‘女性’的一個女人。我愿意有一個能愛護我的,溫柔體貼的丈夫,我喜愛小孩,我喜歡有個完美的家庭。我知道,我若有了這一切,我就會很快樂的消失在里面——正因為,我知道自己太清楚了,我就不愿結婚,而至今沒有結婚。”  我抱膝看著她,她笑道:“你覺得奇怪吧,待我慢慢地告訴你——我還有一個毛病,我喜歡寫作,而一個女作家,家庭生活于她不利,假如她身體不好……告訴你,一個男人結了婚,他并不犧牲什么。一個不健康的女人結了婚,事業——假如她有事業、健康、家務,必須犧牲其一,我若結了婚,第一犧牲的是事業,第二是健康,第三是家務……”  她低頭織著毛衣,說:“我是一個要強,顧面子,好靜,有潔癖的人;在情感上我又非常細膩,體貼;這都是我的致命傷!為了這性格,別人用了十分的心思;我就要用上百分心思,別人用了十分的精力;我就要用上百分精力。一個家庭,在現代,真談何容易,當初我的母親,她做了一個外交官的夫人,安南總督太太,真是仆婢成群,然而她……她的繪畫,她的健康,她一點都沒有想到顧到。她每天所想的是丈夫的事業,丈夫的健康,兒女的教養,兒女的……她忙忙碌碌的活了五十年!至今,我拿起她的畫稿來,我就難過。哎,我的母親……”她停住了,似乎很激動,輕輕的咳了幾聲,勉強的微笑說:“我的母親的事情夠寫一本小說。”  我說:“不過,R小姐,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她至少還有愛情。”她忽然大笑起來:“愛情?這就是一件我最拿不穩的東西,男人和女人心中的愛情,根本不一樣。告訴你,男人活著是為了事業——天曉得,他說的是事業還是職業!女人活著才是為著愛情;女人為愛情犧牲了自己的一切,而男人卻說:‘親愛的,為了不辜負你的愛,我才更要努力我的事業’!真是名利雙收!”她說完又笑了起來,笑聲中含著無限的涼意。  我不敢言語,我從沒看到她這樣激動過,我雖然想替男人辯護,而且我想我也許不是那樣的男人。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緒,她笑道:“每一個男人在結婚以前,都說自己是個例外,我相信他們也不說假話。但是夫妻關系,是一種最嬌嫩最傷腦筋的關系,而時光又是一件最無情最實際的東西。等到你一做他的同衿共枕之人,天長地久……呵!天長地久!任是最堅硬晶瑩的鉆石也磨成了光彩模糊的沙粒,何況是血淋淋的人心,我一切都透徹,都清楚。男人的‘事業’當然要緊,講愛情當然不應該拋棄事業,愛情的濃度當然不能終身一致。但更實際的是,女人終究是女人,她也不能一輩子以結婚的理想,人生的大意,來支持她困乏的心身,在她最悲哀,最軟弱,最需要同情和溫存的一剎那,假如她所得到的只是漠然的言語,心不在焉的眼光,甚至是尖刻的諷刺和責備,你想,一個女人是如何想法?我看得太多,聽得太多了。這都是婚姻生活里解不開的死結!只唯我太知道,太明白,在決定犧牲時,我就估量輕重了!”  她俯下身去,撿了一根柴,放在爐火里,又說,“我母親常常用憂郁的眼光看著我,說:‘德里沙!你看你的身體,你不結婚,將來有誰來看護你?’我沒言語,我只注視著她,我的心里向她叫著說:‘你看你的身體吧,你一個人的病也頂不住我們五個人的病。父親的大腸炎,回歸熱……三十年來,還不夠你受的?’但我終究沒有言語。”  她微微笑了,注視著爐火,“總之我年輕時還不算難看,地位也好,也有一點才名。我也曾有過幾次的心軟……但我都終于逃過了。我太自私了,我任不下我的筆,因這筆,我也要保持我的健康,因此——”  “你說我缺少愛情嗎?也許,但,現在還有兩三個男人愛慕著我,他們都說我是他們唯一終身的愛。這話,我不否認,但,這還不是因為他們始終沒能娶到我嗎?他們當然也結了婚了,我也認識他們的夫人。但是我并不羨慕他們的家庭生活!他們的太太也成了我的好友,她們有時也向我抱怨她們的丈夫,我一面安慰她們,一面想,如果是我,也許,還沒有向他人訴說的勇氣!又是在茶余飯后,我也看到這些先生們,向著太太皺起眉頭,我就會感到一陣顫栗,假如我做了他的太太,他也會對我皺眉,對我厭倦,那我就太……”  我笑了,極肯切地對她說:“假如你(www.lz13.cn)做了他的太太,他就不會皺眉了。我不相信,任何男子,有福氣做了你的丈夫,還會對你皺眉,對你厭倦。”她笑著搖搖頭,微微嘆了口氣:“好孩子,謝謝你,你說得好,但你太年輕,不懂得——這二三十年來,我自己住著,略微寂寞了一點,但也舒服。這些年來,我寫了十幾本書,旅行了很多地方,認識了許多朋友……”  那晚,R小姐的談鋒特別雋永,雙頰飛紅,我覺得這是一種興奮,疲乏的表示。飯后不多一會兒,我便催她去休息,看著她遲緩秀削的背影,我想,她真是美麗,真是聰明!可惜她是太美麗,太聰明了!  十天后,我離開了巴黎。從此再沒見到她。   冰心作品_冰心散文集 冰心:我請求 冰心:一日的春光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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