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大熊貓的蹤跡 索廷強 沾先人的光,清明節有了一天假。有了這么一天,卻不知道這一天怎么過,拿這一天來干什么。可能是沒有周末,沒有假期的日子過的太久,突然有了這么一天時間可以自由支配,有點手足無措了。 早晨當然睡不著。習慣于六點鐘起床,習慣于沿著河堤跑一圈,習慣于早早地吃完飯,早早地坐在辦公室,備課改作業。一切都是習慣。習慣變成了規律。規律就開始約束,開始限制。就像我面前的這碗稀飯,成了每天早晨的習慣。 轉身時,發現了一個熟人。 我進來時,他就坐在那里。他穿一身迷彩服,旁邊放一個包,是那種野外使用的背包。春天來了,大街上隨處可見這種背著背包的旅行者,他們一般都是外地人。剛進門時,我把他當成了一個外地來的旅行者。 “干嗎,上山嗎。” “是呀,你這么早。”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今天,就是今天,為什么不和他一同去爬山。 “去那里爬山,能帶上我嗎。” “是大熊貓普查。今天是去彭家溝。怕是不能帶著你。” 我不是小孩,我是個成年的男人,身體健康,喜歡運動,而且有充足的體力和耐力,但他不同意帶我去。他是老祝,我們住在同一個小區,他愛人和我同一個單位,他女兒和我女兒是同學,他也知道我平時喜歡爬山,喜歡運動,但他還是不想帶我去。 “上山有危險,我們不想為你的安全負責。”看我有點失望,他就這樣給我解釋。 “我經常一個人上山,從來沒有出過什么問題。” “你一個人是你一個人的事,如果和我們一起,出了安全問題,就和我們有關了。” “不行就和你們填個合同呀,出了安全問題與你們無關。”我真的有點急了。好不容易有了一天的空閑時間,好不容易遇到這個機會。錯過今天,什么時候才能有機會。我想看看真正的大山,真正的荒野。我心里明白,錯過今天,也許今年,也許明年,也許一輩子都沒有了機會。 “我就跟在你們后面,你們只當沒有我這個人存在,這樣總行了吧。” “哈哈,好了,你就和我們一組,跟在我后面行了。” 一 地圖被分成了許多規則的小方塊,我們的目的地,就是其中的一個小方塊。普查小組共有八人,分成四個小組,每個小組都有地圖上一個正方形的小方塊。我們坐車從縣城到西岔河,再向西進入彭家溝。山溝里有許多分岔,遇到一個分岔,就會有一個小組從大隊伍里分離出去。很快地,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在一個無名之地,我們停了下來。 這里算是一個村莊,六、七戶人家構成的村莊。一戶人家和另一戶之間總有一里左右的距離,但總算是一個村子。 這里肯定不是一個無名之地,只是地圖上沒有標出她的地名。地圖是八十年代航拍的一張地形圖。我們要去的那個小方塊被標為PX-0245。PX-0245里沒有任何地名,只有一些曲線。那是一些等高線,我們就處在其中的某一個曲線上。我們需要翻過某些曲線,進入那個叫做PX-0245的方塊,穿過方塊中的大部分區域。 要達到目的地,首先要找到我們現在的準確位置。地圖上的位置和現實中的位置。 我們應該在地圖上某一個具體的點上。需要找到那個具體的點,然后從那個點出發,沿著正確的方向,才能到達目的地。但我們到底在那里。怎樣才能把腳下的這個點和地圖上的那個點對應起來。站在小溪邊的草地上,研究著手里的地圖,我們心里有些茫然。 空中聚起了一團烏云。這烏云來的時候,沒有一點預兆,說來就來。剛才還陽光燦爛,而我們抬頭的時候,烏云卻遮蔽了半邊天空。狹狹的山溝里,天空也是狹狹的。在一瞬間,烏云就讓大地變得昏暗無光。 這天要下雨嗎。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狂風。沙石被卷了起來。暴風雨就要來了。 一個老婦人指著對面的山,對我們說著什么。她是誰,她什么時候站在了我們旁邊,她住在這個村子里嗎。 我想問問她,這里是什么地方。 老祝說,那是一個啞巴。 她真的是一個啞巴嗎。看她那著急的樣子,還有她那急于表達的樣子。 她想對我們說什么。有什么事情不對嗎。 她說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聽懂。她的嘴里在發聲,卻構不成我能理解的句子。 雨沒有下下來。烏云散了。烏云來的快,去的也快。 烏云是被自身帶來的風吹散了,還是被我們的擔心吹散了。 這莫須有的烏云,瞬間來,又瞬間消失。它是一種偶然嗎。就像那個又老又啞的老婦人,它是想提示什么嗎。它是一種預言,還是老天隨意為之。 它現在去了那里。我抬頭看天,天空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好像剛才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好像剛才那團烏云,只是我們眼里的一個幻覺。 在我內心里,就有了一點擔心。這山里的烏云來去無蹤,它會不會在我們不經意間又一次出現。它會不會在我們爬到山頂的時候,在那里等著我們,嚇唬我們。 那個老婦人也走了。她應該有七十多歲了。她的背直直的,腳下很快。她走向我們來時的路,慢慢地消失了。 轉過彎,是一片水田。水田里沒有水。四五個人在水田里忙碌著。他們在栽種樹苗。應該是某種果樹,樹苗太小,不能確定到底是什么果樹。 他們是附近的村民。 詢問。爭論。無法確定的位置和方向。 老祝知道這附近山溝里大部分地名,我們要從村民那里證實那些地名,并且確定我們現在離那些地方的距離。當然還有那個地圖,那個地圖是我們行動的主要的依托。問了半天,仍然不能確定我們現在在地圖上的具體位置。我們只能知道我們的大概方位,一個模糊的點。但那已經夠了。 選擇。這么多山溝,這么多小溪,我們總要選擇一個。 我們選擇那個水流量最大的小溪。從地圖上看,我們要走的路線上,應該有一條小溪,而且溪水應該不小。 小溪有分岔,我們需要向西。我們仍然選擇最大的小溪。向西的那條溪水,看不到山溝,只能看到對面的石壁,溪水像是從石壁下面冒出來的。那里有溝嗎。那里有路嗎。我們過了一座鐵索橋,穿過一戶人家,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還是看不到山溝。我抬頭看前面的石壁,我們不會要攀爬這個石壁吧。路在那里。 一個村民扛著一根木頭從山崖下走了過來。他肯定不是從石壁里蹦出來的。我們走向他,他問我們到那里去。我們說要進山。 “這里面有路嗎。” “有呀,一條大路,一直通向大埡。” “我們不去大埡。” “這是通向大埡的路,你們是要去那里。” “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也不知道地名。” 我們把地圖拿出來,向他說明我們要去的地方。 他看了看地圖,然后非常肯定地說:“就是這條路,只是到前面的某個地方要向左手走。” 老祝說:“這地圖你看的懂嗎,我們真是向那個方向走嗎。” “我看的懂,你們肯定應該向那個方向走,而且就是這條路。” 這也是我們通過研究后,選擇的路線。不論這個村民是不是看得懂地圖,給我們指出的是不是正確的路線,我們已經走上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路。 路一直通到石壁底,然后在那里轉折。兩邊的山崖把山溝擠壓成一個平放的V字形,那個V字筆畫太細,只是一個細細的縫隙,路就在那個縫隙里。溪水也是從那個縫隙里流出來的。縫隙細小,從遠處當然看不到。 “這里就是我們的起點。”老祝說。 小高打開GPS。小高是我們的另一個組員。我們需要在這里打點。 時間2012年4月2日10:30分。 東徑107.93847度。 北緯33.45030度。 海拔1062米。 二 我以為打點是在地面上做一個標記。但不是這樣的,打點是在GPS上打點,GPS通過衛星會把這個位置記錄下來。當然,每個點都需要文字記錄,包括這個點的位置,海拔,以及所看到的動物、植物的情況。這些記錄需要填寫在一個表格里面,回去后,通過電腦上傳到某個我沒有聽清的地方。 穿過那個縫隙,里面變的開闊起來。三月的溪水應該很瘦小,但這溪水比我想象的溪水要大很多。溪水形成瀑布,瀑布下面是深灘。溪水當然很清澈,但那深灘不一定能看到底。我們走在路上,路在半坡上,瀑布下的深灘像是一個墨綠色的逗點。瀑布后面住著一戶人家,房子是老房子,而且破舊。房子前面是一片平地,地已經翻耕過了,泥土是黑色的。翻耕過的地邊是一片茱萸林,茱萸正在開花。嫩黃色的小花沿伸到山根,沿伸到小溪邊。小溪邊還有一個深灘,深灘上面也是瀑布。瀑布被枯草和灌木林遮擋住了,看不見。瀑布上面是幾個平展的石板,石板上面是形狀各異的一些石柱。石柱并不高,都是白色的,在陽光和茱萸花的映襯下,顯得蒼白。再往上是另一個深灘,另一個瀑布。這個瀑布可以看到,看到水在石壁上濺起的水花。瀑布上面是一片松樹林,穿過松樹林就是房子的背后。房子背后有一個院子,院子的墻壁是用泥土壘起的。院子旁邊是另一個用木棒和竹子圍成的院子。院子外面有一條小路,小路通過一座簡單的木橋,延伸到我們下面不遠處。等我們從半坡上下去,那條從房子旁邊延伸過來的小路,應該和我們正走的這條路在下面的某處匯合。 “不知道是誰住在這里。” “就是那些農民呀,不然誰還住在這里。” “如果在這里住一段時間,會怎么樣。” “如果你能堅持住上三年,就成仙了。” 我不想成仙,還有許多俗事在等著我。不過,如果能在這里住一段時間,感覺應該不錯。 路在山溝里曲里拐彎毫無道理的穿來穿去。它到了溪邊,穿過溪水,穿過草地,穿過樹林。然后,再次來到溪水邊,穿過它,走上草地,走進樹林。如此反復。我們得和這些路一起,毫無道理的穿過路穿過的地方。 早晨的陰涼已經散去,陽光變的強烈,感覺自己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山谷里有人,是除過我們之外的人。 一片梯田。是那種用石頭圍起的梯田,梯田里長著茱萸樹,茱萸樹開著黃花。樹下有一個老漢和一個中年男人,他們在挖地,或者在種著什么莊稼。他們是瀑布邊那個房子的主人嗎。他們就是平常的農民,住在那里好像不重要。他們不是神仙,不知道這山里是否有神仙。如果這里有神仙,不知道是否和這些山民有著一樣的面孔。 這條路會通向那里。 他們問我們,要去那里。 他們說前面有個岔路,以及兩條路能到達的目的地。 河床慢慢變的開闊起來,四周的山勢也平緩了許多。 視野開闊后,心情也舒展起來了。樹葉還沒有發芽,灌木林依然是灰色的,灰色的灌木林里有粉紅的桃花和雪白的梨花。梨花是那種野梨花,開在半山上,開在懸崖上。在陽光下,梨花白亮得有些晃眼。 腳下是一個水渠。是水渠,不是小溪,小溪在外面的河谷里。水從側面的山坡上流下來。山坡就是一個山坡,不是溝。山坡上怎么會有這么大的水,而且還有一個水渠。這水渠雖然不是用水泥修建的,但那些石頭和修理過的痕跡說明,這顯然不是天然的水渠。看那水渠上面的山坡,并不高,山坡的后面肯定還有更高的山坡。不論怎樣,在我看來,這水來的沒有道理。但那水就在這里,而且它應該在這里很久了。這山坡上的水渠肯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只是我沒有發現它存在的原因,不能理解而已。 一片被砍伐的樺樹林。準確地說,是一片河灘,已經沒有樹了,只有樹樁和殘留的樹枝。看那些樹枝,這片樹林應該是去年秋冬時消失的。那些樹枝還沒有腐爛,過了今年夏天,它會枯萎。再過一個夏天,它就會腐爛,變成泥土。 那些將要腐朽的樹枝擋在我們行走的路上,搬動它們并不是容易的事,我們只好繞過它們。我們繞過樹枝,繞過一塊塊石頭,繞過溪水。溪水會把腐爛的東西沖走,只留下石頭。石頭不會腐爛,不會被流水沖走。在我們離開后,石頭仍然留在這里,溪水會繞著它流。溪水會一直這樣流下去。 一個岔路口,小溪在這里分岔。該向左,還是向右。 一座已經倒塌的房子,只剩下了一面墻壁,但這殘余的墻壁卻完整無損。墻壁周圍長滿了雜草和小灌木,再過一段時間,雜草和灌木,就會把那面墻壁淹埋起來。房子背后是山,左右兩邊是水,周圍是被開墾過又重新荒蕪了的荒地。 是什么驅走了這里的主人。山里的野獸,還是這里的寂寞。是原始生活的排斥,還是城鎮繁華的吸引。有些問題簡單,不需要認真思考。有些問題看起來簡單,如果思考,問題就不再簡單。 我們的問題是,該向那里去,向左還是向右。 一棵大樹,高大、挺拔,和周圍的其它喬木不成比例。三月的樹沒有樹葉,上面的枝葉像是一個巨人的毛發。這個巨人是一個野人,生活在野外,粗獷,豪放,無所畏懼。巨大的樹冠下,是一片開墾過的荒地。荒地里長著雜草,落葉都隱藏在荒草里,看不出這是一棵什么樹。我們坐在大樹下,坐在陽光下,觀望,爭論。是左還是右。 向左,向西,沿水流最大的那條小溪。 小高拿出指南針。查地圖。用GPS確定我們的方位。打點。 時間2012年4月2日11:35分。 東徑107.93132度。 北緯33.45016度。 海拔1144米。 三 沒有路,或者說路被隱藏起來了。路肯定是有的,只是被灌木、雜草、荊棘、竹林和懸崖隱藏在我們看不見的某個地方。是路要隱藏自己,還是灌木、雜草、竹林和懸崖要隱藏路,還是它們相互配合,來迷惑我們,阻止我們。不管怎樣,我們需要路,不論路隱藏多深,只要努力,一定會找到。 要找到被隱藏的路,并不是那么容易。隱藏的東西都會制造一些假象,來掩飾自己,要找到它,需要清醒的頭腦和適當的經驗。觀察和判斷有時是模糊的,不可靠。沿著溪水向上。那條路不管它隱藏的如何隱秘,經驗告訴我們,都不會距離溪水太遠。 可惜的是,一開始就出現了錯誤。沿著河床走了不遠,就無處可去了。前面是一個四五米高的瀑布,側面是石壁,不論從那里,都不可能上去。 返回。返回是糾正錯誤的一種方式。穿過一片竹林,爬上一面石壁。石壁有攀爬過的痕跡,像是路,卻又不是路。石壁前面是另一片竹林,竹林里是一些巨大的石頭。沒有路。我們翻過一塊一塊巨石,擠過那片竹林,仍然沒有路。路在那里。 “這么好的竹子,卻不見熊貓。” 沒有熊貓。就連熊貓出現過的痕跡也沒有。 “二十年前,這里有熊貓的。”老祝說。 小溪。看到了小溪。小溪一直在我們身邊。只是大部分時候,小溪被絕壁、巨石和森林隱藏起來了,我們看不見它。但我們一直能聽到它。我們一直聽著小溪,我們不會遠離它。跨過小溪,就看到了路。路就在竹林里。和我們走過的地方相比,路更靠山坡的上部。這山坡上的路似路非路,如果不仔細觀察,你不會想到那是一條路。 石板。一個石板連著另一個石板。溪水在石板上啄開一個通道。通道像是血管。血管上長著綠色的絨毛,那是苔蘚。三月的溪水瘦小清涼,在血管里咕咕地流著。石板在某些地方變換角度和形狀,溪水跟著它變換角度和形狀。陡峭的地方,溪水失去控制,擴展開來,變成一片小瀑布,覆蓋在石壁上。瀑布下面,是溪水在石頭上啄出的水潭。水潭大部分是橢圓形的,水上漂浮著樹葉和枯枝,再下面是小石塊和沙子。不論是水面上的樹葉還是水面下的石塊和沙子,都和溪水一樣干凈。 需要休息一會了。我們坐在一個平坦的草地上。草地上沒有多少草,只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這花長的白,長的肥胖。老祝知道這是一種藥材,但他忘記了藥材的名字。我用樹枝刨掉其中一株花周圍的泥土,那也不是真正的泥土。那種黑色的東西,是樹葉腐爛后變成的。花根扎得非常深,先是白色的,那種嫩嫩的白色,然后是金黃色的根莖,根莖上長著茸毛。應該是它的根莖入藥。我刨它不是為了治病,只是好奇。好奇心算不算一種病。 陽光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在夏日里。 我的臉有些發燒,頭皮也是火燒火燎的感覺。汗水干了又濕,但不敢把外衣脫了,怕感冒,更怕受傷。 累嗎。對他們兩個人來說,當然非常累。他們已經連續這樣工作十多天了,而且這樣的工作一直要到下月月底才會結束。但對我來說,累應該是明天的感覺,渾身酸痛也是明天的事情。現在,我一點也感覺不到累,感覺不到痛。 小高的腿有點問題,一瘸一拐的。而且在我看來,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老祝說,不是腿,是腳。他的腳十天前上山時受了傷。現在還沒有完全好。 “不能換一個人來嗎。” “沒有人可換,我們全系統能用的人都用上了。” 老祝說,“況且,上山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不是隨便換誰都可以的。” “我這傷,只要小心點,不會有什么問題的。”整個路上,小高的話并不多。 老祝也沒有多少話說。他們更多的精力放在觀察上了。觀察周圍的地形,注意樹林里的動靜,留意每一個可疑的痕跡。 在這深山里,只有兩個人。我想,相互的交流可能更重要一些。 老祝說,“相互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相互信任會給人安全感。” “熊貓只吃竹子嗎。” “一般情況下,它只吃竹子。” 竹子的莖干肯定是不能吃的,熊貓吃的應該是葉子,但那竹葉能提供多少營養。 “它每天能吃多少竹子。” “一只成年的熊貓,每天大概要吃二十五公斤竹子。” “那應該是不少的竹子。” “是不少。” “那它也很辛苦了。” “每天吃那么多竹子,需要跑很多路。” 我們來到一個坳地,后面的懸崖擋住了強烈的陽光,是一個理想的休息地。 需要補充點能量。每個人兩個餅子,還有水。 從縣城出發的時候,我買了兩瓶水。已經喝了一瓶,空瓶變成我盛水的容器。如果早知道沿著溪水走,我就只帶空瓶子。 小高一直喝著一個瓶子里的水。他的瓶子是保溫的,他有胃病,喝冷水胃會痛。 “這竹子里有多少營養。”我摘下一玫竹葉,它薄而且干澀,從里面找不到多少水分,也看不出它里面會有多少營養物質。 “正是因為竹子的營養不多,所以它每天才需要那么多竹子。”老祝用手給我比劃熊貓吃竹子時的樣子,他說:“熊貓吃完竹子后,竹子的莖干會整齊的放在那里,如果你沒有見過,你就無法想象,它放的有多整齊。” 竹子會開花,竹子開花是竹子病了。開花的竹子會死去,如果那里的竹子病了,熊貓會失去食物來源。熊貓要么被餓死,要么到其它地方尋找食物。 如果竹子太少,熊貓也會餓死。熊貓的分布密度,應該和這個地區竹子的生長情況相關。熊貓和竹子。我想這么多干什么,這是那些專家研究的問題。在沒有那些專家之前,都是熊貓和竹子自己調節的。它們會自動調節。我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盡量的遠離它們,不干預,不影響它們的生活。 該在這里打個點了。 時間2012年4月2日12:30分。 東徑107.92625度。 北緯33.44739度。 海拔1322米。 四 熊貓每天走的路,會有我們今天走的路多嗎,它走的路有我們走的路驚險嗎。答案應該是肯定的。我們是一種不斷地進化后,新新的動物。我們是一種嬌氣的動物,有些時候,可能還顯得嬌嫩。我們和熊貓這種古老的動物根本無法相提并論。我們來這里尋找它們的蹤跡,把秦嶺的角角落落都檢查一遍,把全國出現過熊貓的地方都檢查一遍,只要看到熊貓活動過的痕跡,不論是糞便,吃過的竹子還是行走過的足跡,都一一的記錄下來。我們走它們走過的路,我們喝它們喝過的水。我們妄想在這里能看到它們,最少能看到它們活動的蹤跡。但是,這里什么也沒有。 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這里是沒有熊貓的。老祝告訴我,這里出現熊貓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來,這里沒有發現過熊貓。 不過,這里有其它動物。 “你不能離我們太遠了,我們三個之間的距離不能太遠。”有一次我離他們遠了,老祝看不到我,就高聲地叫我。“這里有羚牛,你不能一個人,那樣非常危險的。” “這里有羚牛嗎。”我有點不相信。 “當然,這里羚牛非常多。”小高指著旁邊的斜坡說:“有兩只羚牛從這里過去了,時間應該是今天早晨。” 落葉和泥土里有動物走過的蹄印。仔細一點看,灌木林,斜坡,到處都有一些不同的蹄印,它們分屬于不同的動物。 “大部分動物見了我們會躲起來,少數動物來不及躲藏。”老祝說,“有少數動物,譬如說羚牛和野豬,是非常危險的。我們最好不要碰到它們。如果碰到,我們應該躲著它們。” 路。真的沒有路了,只有小溪還在。小溪就是我們的路。 山頂。山頂就在我們頭頂。爬上這個懸崖,看起來就到達山頂了,爬上去時,前面還有一個山頂。山頂永遠就在面前,我們就是不能到達。 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小溪和山頂一樣沒有盡頭。瀑布就和這里的懸崖一樣,和這里的喬木一樣,一個連著一個。我們站在一個二十多米高的懸崖前,看不到瀑布白色的泡沫,水是從一些巨大,長著苔蘚,無法攀爬的石縫里流出來的。前后左右都是絕壁。這里難道是我們的終點。 返回。返回不是回去,是為了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從側面迂回。 就是這里,這里是一個豁口,堆集著碎石。碎石容易滑落,不能三個人同時攀爬,只能一個一個的來。每前進三十米左右,前面的人停下來,等待后面的同伴。 豁口也有一個分岔。左還是右。 每一步都是選擇。 我選擇靠近小溪那邊的豁口。我說,我先到前面偵察一下,看看能否通過。 雖然有些危險,攀爬有些困難,但這里顯然是可以爬上去的。我爬了上去,站在一個突出的巖石上。其實腳下不是巖石,腳下是泥土,周圍是灌木林。我站在一棵大松樹下。松樹和灌木林長在那個突出的巖石上。 再向上,還是灌木林。灌木林里長滿了荊棘。當我們再次來到小溪邊時,我的衣服上留下了幾道口子。 時間2012年4月2日13:35分。 東徑107.92380度。 北緯33.44636度。 海拔1459米。 五 溪水變小了,河谷卻更加寬大。河谷里長著大樹,樹皮是深紅色的。其實,樹皮的顏色更傾向于黑色。一個樹根上會長出三到五棵樹,就像是小麥分蘗后的樣子。每棵樹都長的筆直,長的高大挺拔。樹根下的泥土被洪水沖刷,有的裸露出來,有的被新的泥土和枯葉重新覆蓋。泥土圍繞著樹根,泥土圍繞著石塊。泥土是一種浮游生物,在樹根和石塊間漂移。我們也是一種浮游生物,在山谷里漂移,在裸露的樹根和被洪水沖刷過的石頭上漂移。 我的腳陷了進去。那看起來平整、光滑的沙地,下面是空心的,缺少應有的支撐。不論在那里,腳下都需要堅實的支撐。那些石塊尖利,而且石塊的組合雜亂繁復,沒有規律,但它們是堅實的。選擇在石塊上跳躍,可能更加安全。 選擇有時候是無奈的。選擇有時候也非常有限,甚至是唯一的。一段枯木橫架在兩個巨石之間。別處是不可能通過的,從枯木上走過是我們唯一的選擇。枯木下是溪水,枯木就是一個獨木橋。河谷里有許多這種獨木橋,上去前先要對橋進行檢查。有的橋結實,有的橋則是一個陷阱,如果不小心走上去,它斷裂,你會掉進溪水里。 開始的時候,還能看到側面的山坡,慢慢地就看不到了,看到的只是兩面的石壁。石壁都是絕壁,沒有那種動物不借助其它工具就可以攀爬上去的。我們停在一個凹進去的石壁下,看石縫里長著的一株草。 沒人能叫出它的名字,老祝也不知道。它也許屬于蘭草之類的植物,但它的葉子比平時看到的蘭草寬大的多。它是綠色的,在周圍的花草樹木都還沒有發芽,還沒有恢復生氣的時候,這綠色就特別顯眼。陽光正好照著它,那綠就更加的粉嫩。粉嫩的葉片上,是螺旋狀的花紋。花紋就是花紋,不是它的葉脈。 “能把它采回去嗎。” “可以呀,為什么不。” “不過采回去,它不一定能活。”老祝說:“許多植物的生長和環境有關,在這么高的地方可以生長,回去后就不一定能活了。” “像高山杜鵑,它在海拔一千米以上才會生長,好多人移植回去,過兩年就死了。” 還是讓它長在這里吧,我就看看它,看看它就行了。 兩邊的石壁越來越高,有的地方垂直高度應該超過五十米。在某些地方,石壁頂部的樹枝快要迎合到一起了,而下面卻異常寬大。是山從這里分裂開來,形成了這樣一個峽谷。還是洪水沖刷,形成了這樣一個峽谷,我們不得而知。 “這里搞攀崖運動應該是最合適的了。” “是呀,只是這里太遠了。” “等人從下面走上來,已經沒有力氣了,還怎么攀崖。” “可以在這里露營。” “小心被動物吃了。” 攀崖是閑人做的一種運動。人在閑的無聊時,精神會變的麻木,需要某種刺激。攀崖是一種比較刺激的運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攀崖也是一種無聊的運動。 對我來說,今天爬山也是一種無聊的運動。因為整天坐在辦公室,坐在電腦前,整天圍繞那些學生轉圈,感覺累,感覺無聊。上山就是為了尋找刺激,尋找另一種累,用一種累來轉移另一種累,用肉體的累來換取心理的輕松。 老祝和小高。他們是來尋找大熊貓蹤跡的。這里過去出現過大熊貓,現在沒有了。將來會不會有。這里的環境,這里的竹子,適合大熊貓的生長需要嗎。這是他們的工作。這是一個危險的工作,也是一個快樂的工作。每一片山林都不相同,每一個石壁都不相同,每一條溪流,每一個山峰,每時每刻,視覺里都是不同的景象。當然,尋找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每一步都暗藏危險。 危險是未知的,生活中充滿著未知的事物。不論你是坐在辦公室,還是站在這里的懸崖上,都是一種冒險,都有危險。只要尋找,就有危險。 時間2012年4月2日14:29分。 東徑107.92128度。 北緯33.44576度。 海拔1530米。 六 山上總會遇到朽木。如果遇到一個兩個,那是正常的。狂風會吹折樹枝,洪水將樹連根拔起。如果遇到一大片朽木,那就不是風的錯,也不是水的錯,那肯定是人的杰作。樹木離開泥土,就離開了生命的依托,陽光雨露不再使它們生長,陽光雨露會加速它們的腐爛。它們會變成塵埃,變成泥土的一部分。然后,它們會從泥土里重新萌發,長出一棵新樹。如果樹是因為人而死去的,是轟倒在斧頭尖利刀刃下的,那肯定是因為金錢。樹木變成金錢的工具后,就不再回來,就無法長成一棵新樹。金錢是人類發明的一種替代物,用來代表人類的欲望。而人的欲望就是一棵樹,被砍伐后才會得到滿足。 不是一棵樹被砍伐,而是一片樹林。就是那種黑皮膚的樹。斷枝和木板在河谷里堆成一堆一堆小山。那些細小的樹枝已經找不到蹤跡,它們肯定已經腐爛,變成了泥土。一根筆直的巨木,斜架在兩個大石之間。它的直徑有五十厘米,長也超過了十米。它砍伐后經過了刀具的修飾,只留下了里面堅硬的部分。它棱角分明,看起來還沒有完全腐朽。它是這個河谷里樹木的見證,用來證明這里曾經有過一片黑森林,黑森林里長著黑皮膚的巨樹。 “誰在這里砍伐這些樹干什么。” “用來做地板條,種香菇和木耳。” “這么遠的路,而且路途這么艱險。” “可是它能賺錢呀,你不知道那些年時,它有多賺錢。” “那些年是什么時候。” “七、八年前吧。” 七、八年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時間可以掩蓋許多東西。河谷里那種黑皮膚的樹,最大的有碗口粗細,應該有七八年的樹齡。再過七、八年時間,這些黑皮膚的樹會長大,堆成小山一樣的木板和斷枝會腐朽成泥土,這個森林的屠宰場,就會了無痕跡。 看不到山頂,絕壁阻擋著我們的視線。我們只能沿著峽谷旋轉上升。遇到一個瀑布,我們會仔細觀察下面的沙灘,看看里面是否有某種珍貴的魚類。但是沒有魚,只有一些浮游的蟲子。河谷里有風,是那種陣風。風大的時候,絕壁上會落下一些沙石和樹葉,我們就要躲在某些我們認為安全的地方。風小的時候,周圍非常安靜,安靜的有些恐怖。 這河谷也是有盡頭的。我們來到了河谷的盡頭。河谷的盡頭是一個瀑布,比我們今天見到的所有瀑布都要雄偉的一個瀑布。說它雄偉是指它的高度,它的頂端和周圍的絕壁平齊。如果是秋天的多雨季節,這瀑布一定非常壯觀。 我靠在一棵樹上,樹皮剝落。樹皮在樹身上翻卷著,我一接觸它,樹皮就剝落了。剝落的樹皮下面,還有一層樹皮。樹皮剝落,樹卻不會流淚。這樹已經干枯了。它是一棵死樹。它是怎么死的。它看起來好好的,不像是已經死了。 老祝說,這樹肯定是病死的。 這里還沒有到山頂,山頂看不到,山頂還在我們頭頂。我們無法穿過那個瀑布,我們沒有翅膀,無法飛越兩邊的絕壁。我們像是走進了一個死胡同,而這里就是死胡同的盡頭,就是我們的終點。 “這里也不一定是河谷的盡頭。”老祝說,“但我們今天就只能到這里了。” “遺憾的是,今天沒有爬到山頂。” “怎么,還不累嗎。” “你還想繼續向上爬呀。” “今天不行,我們下山還得化兩個小時,如果遲了,天一黑,我們就下不了山了。”老祝說:“為了安全,我們今天只能走到這里了。” 時間2012年4月2日15:49分。 東徑107.92016度。 北緯33.44435度。 海拔1635米。 +10我喜歡
文/陸鵬飛 1 在安葬完妻子之后,L先生還是在墓碑前靜立了半個小時,而后才步行回家。由于除他以外沒有第二個人參加葬禮(之前他和妻子都沒有流露出要通知親朋的意愿,因為人數是在不多,而他們居住的又相當偏遠),故而他走得很慢。 他半途走進的一家咖啡店,不久又出來。原因是店里正播放的音樂——極輕快的音樂——他認為這當然是一種冒犯——“他們怎么可以忍受泛濫成災的音樂?”他這樣想時,已經忘了他之妻子的剛剛離世。出于應有的內疚,他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繼續走路,迫使自己陷入一種孤獨的悲苦之中。還好這是一個陰冷的冬日。 如何度過妻子不在身邊的日子呢?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提醒自己去思索這個問題。雖然他說過,“如果你先走了,那我也會馬上來找你,當然得過兩天,等安頓好你之后,當然你不會比我先走的。”——這大概是他在二十年前說的話。那段日子他正忍受著結核病帶來的苦痛。他抽煙抽得很兇,乃至于常常相信尼古丁和焦糖已經早早成為他自身構造的一部分。當然他也嘗試過戒煙(完全是出于道德),自然也都以失敗告終了。在患病之前的日子里,晚上睡覺前他總要沐浴兩次,牙也要刷兩次。他感到這種做法確實可以滌凈積聚在身上的煙草味,這樣他就可以比較自然地向他的妻子表達愛意了,沒有后顧之憂。但這種幻境在那個陰沉的早上被打破了。 那天他同樣邁著這樣緩慢的步幅往家里走,心緒可能比現在要復雜得多。盡管醫生說結核病已經不再那么蠻不講理,是很有治愈的可能的,可是L先生馬上想到自己經年不愈的鼻炎——“醫治結核病的醫生和醫治鼻炎的醫生一樣,也是有局限的。”但真正令他對生活感到無奈的并不是收到的那份駭人聽聞的診斷書(當然這同樣發生在那個早晨),真正讓他覺得羞愧的是仍然是自己身上的經年難褪的煙草味。他艱難地攀爬樓梯,并想著該怎樣向妻子解釋這種病癥的危害呢,或許應該說,怎樣一番脈脈地引述才能從妻子那里得到更多的安慰。如果她說:“也沒什么了不得”那樣的話他會很高興的,會比任何時候都要高興,當然啦,他是不會這么做的。連最俗套的電影橋段不是也反對這種自私的做法嗎?“這么想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推開房門,發現妻子不在家,他忘了禮拜天她會去花店看花。然后他走向臥室,竟被自臥室門框中漫溢出的陳年煙味困厄住,氤氤氳氳,夢魘一樣開始纏繞他。像腐爛的蘋果,且愈是經久氣味愈是濃濁。這表示他先前日均洗兩次澡,刷兩次牙是不夠的。那是否應該洗更多次澡,刷更多次牙呢?于是,那天晚上,L先生只洗了一次澡,而且由于這個原因他沒有和妻子做愛,妻子問他為什么,原因是顯而易見的嘛——“結核病使我嗅覺靈敏。”他這樣講,過了一刻,又說:“我總覺得自己會死得很早。”由于有了這樣的信心,他每日仍舊肆無忌憚地抽煙。 但實際情況是,妻子比她早走(他本以為她會活到一百歲),這并不使他傷心,他想:“反正我也差不多了。”因此他說:“我要過兩天才來。”那時他哽咽了,“……我無法忍受你不在身旁時的孤獨。”這句話讓他覺得自己年輕了五十歲。不過,他必須得正視一個奇怪的事實——就在他忙著為妻子料理后事的幾天內,他的身體狀況卻出現了明顯地轉好,讓他幾乎就要相信“我將活到一百歲”這樣一句可怕的讖言。這樣想當然很對不起妻子,可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對妻子的承諾已經無法實現了。現在已是妻子離世后的第四天,怯懦讓他無法過兩天就去看她,這個約定興許得延期二十年。 令他沮喪的是,第二句話確實應驗了。他確實無法忍受她不在身邊時的孤獨。L先生后悔了,但已經太晚了,他再也沒有可能自行了結了。 “我該怎么辦?”當再一次踏進臥室時,他如是問自己。煙草味更加濃了。 2. 他先是走到洗浴室里取來抹布,拭凈蒙塵的書臺,然后坐下來,寫一封信,更確切地說,一封情書。為了讓自己進入少年時代那個熱忱的狀態,他打開音響,要播放一首許多年以前人們在思念愛人時常聽的音樂,音量調得很低。然后坐下來,繼續寫那封信,那封情書。不過音樂似乎并未使他更加熱情洋溢,反倒令他心煩,他堅持把這封信寫完是因為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種說法,即自己已經老眼昏花到了對真摯感情沒有絲毫耐心的年紀。他讀了兩遍,果然,依舊真摯,依舊忠誠,他很自然地吻了它一下,用膠水封上。他本想該流幾滴眼淚的(他確實很想哭),但還是忍住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以前寫情書的時候可沒有哭過。之后,他走向衣柜,取出妻子疊放在最底層的一套他青年時候穿過的運動服,他曾多次要求妻子將它扔掉或者贈給鄰居的遠方侄兒——“它也許并不喜歡你隔三岔五地喂它吃樟腦球?” “頭發要染嗎,老先生。”理發店里年輕的店員問他,“這個年紀很少見這么濃密的頭發。” “不了,修短點就行。”他說,“頭發嘛,嗯……對之我很得意。”過一會兒,又說,“順帶把胡子也刮了吧。” 從理發店出來后,他又在商店的落地窗前打量著自己,自管自笑道:“說出來像個笑話,不過這么看來,人確實能夠長生不老嘛。” 他很高興地走進鞋店,買一雙年輕時常穿的那種品牌的運動鞋,把皮鞋扔掉,這樣看起來與著裝搭配些。 又走進背包店,要買一個雙肩的黑顏色的書包。 ——“孫子升學了嗎?”年輕的女侍問他, “是的。”他說著,笑了笑, “這個吧。” “就這個吧。”他很爽快地接收了。 最后,他到書店,挑了三本書,都是精裝本的厚書,把那封信從提包里取出,夾進其中一本,塞進書包里。這樣讓他覺得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 3. 他走在一條泥濘的小道上,沿途經過菜市場,半完成的樓建和有許多年紀與他相仿的老人發著呆看天的巷子,他們都愕然地望向他,而他斜挎著背包,目不斜視地打他們眼風尖走過,無私無畏,竭力要回到一種較之路旁的青磚還要更加古早的狀態。當然,要返回那種心境是特其困難的,為了慢慢孕育出那時偷偷遞塞情信時的激動狀態,L先生不住回味著自己少年時代的種種心緒和遭遇,更重要的一點,他想起自己當時還不會抽煙,“我是很晚才學會抽煙的”。想著,他順手把煙和打火機扔掉了。不過,事實證明這是多勞的,他發現根本不需要這么做,因為在走到那棟六層舊建的樓梯口時,心臟的跳動已經快要超脫他那個年紀的的負荷——“我會發心臟病的。”他顫栗著,雙腿發抖,可未來得及緩和心跳,右腳已經在戚惶不安中踏上第一層的樓階,并且,步速越來越快,每一步都跨過三級臺階。到了那扇緊掩著的髹紅漆的鐵門前,他取出信,塞進斜掛在墻上的那方書本大小的落漆信箱里,俄而,倚在墻上喘了好幾口粗氣后,快速地撳了幾下門鈴,奮力沖下樓去。 那棟樓房已甚老舊,斑駁的墻漬顯示出已經許久沒人料理的狀況,顯然也沒有多少住戶留下來了。可他的妻子以前就住在這里,學生時代的每個假期,他不知要從這里走過多少次。踩著單車時,他會輕微地將頭仰起,希望看到那扇窗前有她期盼的面容。 出了樓梯口,奔向那道少年時期諳熟的逃跑路線。跑了一半他就跑不動了,他覺得自己當年計劃的這條路線完全不合理,不應該忽略了七十歲時的自己和十七歲時的自己完全是兩個人,如果當年能意識到這一點的話,那么這個逃跑的路線就得改道,得改到一條更隱蔽,人煙更少的巷子里。“媽的,可是我當年是長跑冠軍啊。”他扶著腰大口喘氣,好長一段時間,兩耳嗡鳴。“但是,跑得慢那又怎樣呢?反正她也沒有追著要打你,當年沒有,現在更不會有了。”從前他每個周末來到她家樓下,要給她遞一封信,送一本書,或者就裝作不認識地看著她走路,但從沒有看見過她,很像現在這樣。想著想著,他又跑了起來,想象著妻子年輕時候的安靜相貌,淚水在風中流動。 自那天起,L先生每天都往那個舊信箱里塞一封信,他要求信的內容盡量精煉,信封的規格盡量小巧。而且,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他把煙戒掉了,但他自己竟毫無察覺,所以當老朋友提到這點時,他很本能的愣了一愣,笑一笑,說:“是呀,也沒什么了不得嘛。”說完,接過朋友遞來的煙,很熟稔地抽了起來。 +10我喜歡
咚!咚!咚! 咚!咚!咚! 巨大的聲響從地面傳來,鉆進酣睡著的田鼠耳朵里,驚擾了他的美夢:躺在花生堆積的小山上,嘴里塞滿了美味的花生果,愜意地曬著太陽享受呢……突然,轟隆一聲,小山坍塌了…… 田鼠滾下草床,來到洞口向外張望,時間還早,天剛蒙蒙亮,他透過稀疏的雜草,看到了無數條的腿,是可惡的人腿!這些腿在地里走動著,來來回回,他們手里拿著鎬頭在翻找著什么。 “明白了,一定是在翻找花生呢!”田鼠憤恨地想著,“可惡的兩腳怪!” 這是一片花生田,花生已經被主人收割完畢,只剩下脫落的花生散埋在土里沒被發現,這些“兩腳怪”準是在翻找這些花生呢。他總是叫這些人類是“兩腳怪”,因為這些怪物們既不會產奶也不會下蛋,跑的也沒有兔子快,但他們總是凌駕于其他動物之上,作威作福。 猜的沒錯,人們一大早起來,拿著鎬頭等農具,來這田地里翻找花生。田鼠窺望著這來來回回的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子的,一一從他洞口旁走過。 大人們掄動著鎬頭,一下一下地翻開泥土,每找到一顆花生,就會歡喜地說道:“又找到一個!” 小孩子就會撿起花生,放到手提的籃子里,高聲地向同伴喊著:“我們又找到一個呢!” 田鼠開始擔心起來,擔心他怕被“兩腳怪”發現,更擔心他的土窩,最擔心是他土窩里的口糧,那是他準備過冬儲備的呢。 土窩挖在了一座電力鐵塔的下面,一個田埂的斜坡位置,洞口就隱蔽在一叢野薇樟草下。這里是他精心挑選的好位置,這樣自己的土窩不會輕易被毀壞掉。盡管有四條粗壯的鐵腿阻隔開來, “兩腳怪”們還是會到這里翻找花生。 鐵塔上的兩只藍尾鵲也驚叫起來: 嘰喳喳——嘰嘰喳! 嘰喳喳——嘰嘰喳! 田鼠聽出了藍尾鵲的叫聲,是在提醒所有的動物們,警惕“兩腳怪”的到來。 藍尾鵲是田鼠的好鄰居,田鼠總會沿著鐵塔的腳手架爬上去,坐在鵲巢的露臺上,和喜鵲一起欣賞這秋日原野的黃昏,欣賞這黃昏里的落日,落日里的晚霞,那是他最愜意、最幸福的時刻。 突然,一個又矮又瘦的老漢彎腰朝這里走來,身后跟著一個扎著兩個朝天辮子的小姑娘。 “來,丫頭!咱們在這里找找,這兒人少!”老漢彎腰掄起鎬頭,一路朝田鼠洞口而來。 “糟了——糟了——”田鼠心里念叨著,小心翼翼地退回來,慢慢用洞口的一個土塊兒堵住了洞口。 田鼠知道,有的“兩腳怪”就喜歡挖開他們的土窩,把他們費力弄來的口糧統統拿走。 去年的一個秋天,田鼠的窩兒挖在了山藥田里,有一只“兩腳怪”就把他的糧食給挖走了,那可是他過冬儲藏的口糧啊!那個冬天幸好有河岸的椰棗充饑,不然就要餓死了。 所以今年他費盡心思找好了土窩的位置,把準備過冬的糧食一早就搬運的也差不多了。糧倉在臥室的下面,分為三個大洞,儲藏最多的是花生和大豆,是田鼠的主糧;左邊放的是青草,是田鼠每餐的素菜,右邊放的是從河岸采來的椰棗,是田鼠飯后的美食。 田鼠決定逃離他的土窩,他從洞的另一個出口小心探出腦袋,靈巧地跳進草叢中,貼緊身子匍匐著,移動到鐵塔的腳手架下。 一陣風吹來,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田鼠瞇起眼睛看著,原來是變天了,頭頂的刺眼日光不見了,而是烏突突黑乎乎的一層層罩在頭頂,在風的吹動下翻滾著、涌動著。 “天快要下雨了,”那個老漢口里嘟囔著。 “下雨了!下雨了!”小女孩歡呼起來,“下吧,下吧,我要長大!” 田鼠決定爬上腳手架,可是風太大了,他爬的很是費力,突然大顆大顆地雨珠落下來,砸進新翻開的泥土里,形成一個個水印花朵。 田鼠抽動了一下鼻子,嗅了嗅:那是新鮮泥土的腥味兒中夾帶著雨水的滋味兒,他知道那是大雨降至的預兆。 “雨來了,快跑!”一個“兩腳怪”說話間跑了起來,雨下的更大了,更多的人跑了起來,他們紛紛逃掉了。 田鼠在雨水的澆灌下又逃回土窩了,“這下安全了,”他想著。田鼠翻身又躺在了草床上,聽著外面嘩嘩而響的雨水聲,不知不覺睡著了,睡夢中的他又躺在花生堆積的小山上,嘴里塞滿了美味的花生果,愜意地曬著太陽享受呢…… 一覺醒來,田鼠爬出洞外。現在已經是夜晚了,但是很明亮,因為一輪金色的月亮懸掛在碧藍的天空。田鼠不免高興起來,他最喜歡這樣的夜晚了,這可是他夜里忙碌的最好時光。他扭頭四下里觀看,突然眼前一枚白色的東西吸引住了他,在月光的照耀下,那東西發著乳白樣的光,他一路小心的低嗅過去,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那是新鮮花生果的香氣,原來是一枚花生果。 他抬起前爪挺身發現,地里竟然都是一枚枚發著乳白色光澤的花生果,這感謝這場雨水的到來,不僅趕跑了前來翻找花生的人們,還把埋在泥土里的花生給沖刷了出來…… 田鼠銜起一枚花生果,又銜起一枚花生果,朝自己的土窩走去。“怕是今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他心里美滋滋地想著,“我要趕在人類到來之前把它們全部搬運完畢,真的堆起一座夢里的花果山來!” +10我喜歡
原創:墨上塵事 女人良華身穿一件白色的風衣,手捧著一束鮮花靜靜地佇立于丈夫的墓地。她的思緒一下回到了過去······ 丈夫在一家單位上班,拿著穩定的薪水,日子說不上大富大貴,她和丈夫不缺吃不缺穿,生活過得蠻有滋味的。 一次宴會上,良華的丈夫認識了一位開發商。開發商許諾,如能籌集到錢,付給他3分錢的利息,三個月一結算。 丈夫考慮了一夜,第二天,他把銀行的幾十萬元存款全部取出來交給了開發商。 開發商出具了借據,加蓋了房地產的公章,丈夫拿著借據,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離開了房地產公司。 一晃就是三個月,丈夫拿到了四萬多元的利息。約定的利息一分沒少,良華的丈夫驚喜不已。一年滿了,丈夫拿回了十萬多元的利息。如此算來,放上三年的高利本金就回來了。 連本帶息一算,三年翻一番,自己已是百萬富翁了。這個帳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錢來得如此的容易,她的丈夫興奮得幾天都沒有睡好覺! 上班一年才拿幾萬元的工資,太虧!丈夫的野心開始膨脹,決定離職。良華多次勸告,丈夫注意已定,辦了離職手續。 為了盡快把業務開展起來,丈夫租了很排場的辦公室,掛上了典當行的牌子。 開典當行只不過是一個幌子,實則是放高利貸。 丈夫懂得摸著石頭過河的道理,謹慎為好。第一年,從親朋好友那里以2分錢的利息融資了一百多萬元,轉手以4分錢的利息放給了另一家實力更大的開發商。當年除去支付的利息,丈夫凈賺了二十萬元。 親朋好友都按期拿到了可觀的利息,丈夫的知名度更高了。大家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的人把錢放到了典當行。 第二年,丈夫放款一千多萬元,賺了200多萬元的利息。丈夫買了別墅、豪車、生意做得更大了,一年的利息收入已超過千萬。 房地產處于開發的旺盛期,急需大量的民間資本,這就催生了典當行的快速發展。短短的幾年,一個只有幾十萬人口的地級市,開發商發展到300多家,到處都是新蓋的樓房,虛高的房價有價無市,購買者寥寥無幾。房子賣不了,資金無法回籠,開發商就支付不了典當行的利息及本金。 資金一斷鏈,丈夫的典當行要錢的人踏破了門檻。為了還錢,丈夫變賣了全部家產,可仍然欠下800多萬元的巨額債務。這么多的債務,怎么還?丈夫一時想不開,上吊自殺了。 丈夫的突然離去,給了良華當頭一棒,良華一夜之間,頭發變白了。良華強忍著悲痛,掩埋了丈夫。 丈夫走了,良華開始清理債務。她把所有的債務承擔到自己的頭上,打下借款憑據,并許下諾言,一定要把債務還清。 剛開始,良華開了個小飯館,幾年后創辦了餐飲公司,再往后,開了20多家連鎖餐飲店。這期間,良華起早貪黑,創業之路有多么的艱辛,受了多少的委屈,她沒有叫過一聲累,喊過一聲苦,只有砥礪前行,才能柳暗花明。 掙錢還債,還一筆少一筆,800多萬元的債務,良華還了15年。還清了,今天終于全部還清了! 一陣涼風吹來,良華回過神來,蹲在丈夫的墓地處,放置好鮮花,一張一張地點燃了借據。800多萬元的債務,共計62張借據,轉瞬間全都化為了灰燼。 “安息吧,老公,你欠下的債務,我替你一分不少地還清了!”此時的良華流下了兩行復雜的淚水。 良華擦干了眼淚,緩慢地轉過身,離開了墓地。 她的背影很美,猶如白云從藍天飄來。 天地悠悠,祥云一朵,那是一道最美麗的風景。 作者簡介: 游紹宇,網名,村莊的故事。重慶長壽人,現居鄂爾多斯市從事個體經營,經商之余,播種文字,收獲我的精神食糧。迄今為止,已有多篇文章見諸報刊。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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