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1)



　　雨拼命地下，好像永遠下不盡似的，從我坐著的玻璃窗旁往下望去，整條大街早就全被濛濛的水氣給壟罩。

　　窗戶的玻璃，因為室內外的溫差，染上一層薄薄霧氣，我伸出指尖隨意在上頭寫了幾個字－－愛……喜歡。

　　發覺到自己無意識寫下這幾個字，心頭不禁微微吃了一驚。

　　我喜歡你。

　　心臟像是讓人緊緊捏握住般，著實疼痛的告白。

　　十五分鐘前，你說你喜歡我，在這之前，我們作了將近七年的好友。


　　　　　　　　　　　　＃　＃　＃　＃


　　第一次遇見你是在高中的開學典禮，你因為遲到被抓包，而讓訓導主任罰站在禮堂大廳前，你不但一臉不在乎還不停和認識你的學生打招呼，最後，當然是狠狠被訓導主任在頭上敲了好幾個包。

　　當時的我們並不相識對方。

　　正式認識你這個人，則是在我高二分組的時候，同樣和我選擇了理科的你，恰巧地與我分進同一個班級，你的座號在我之前，依照班上導師的規定，座位要按照座號順序坐，於是我開始了和你接觸的日子。

　　「２３號，你的課本。」你很少叫我的名字，雖說不管是制服外套還是襯衫上都繡著學號，你卻從來不曾叫過我的名字，你只記得我是２３號。

　　我自認是個不擅長交際的人，剛開學的時候除了坐在我前頭的你外，我可以叫得出名字的班上同學絕不超過三個。與我徹底相反地，個性極為直爽的你，早早便以領導者之姿駕馭了所有人的目光。

　　開學一個多月後，我就更加了解你。

　　你不僅功課極佳，運動方面更是萬能，幾乎沒有任何事可以難倒你，除了個性上偶爾會有些急躁外，才高二並年僅十七歲的你已成為全校的風靡人物。

　　「曜，你的化學作業寫了沒？」班上的同學都暱稱你曜，你的全名叫做楚曜陽，而你的人就像是你的名字，閃爍著耀眼光芒。

　　「糟糕，昨天光記得打新上線的連線遊戲，我把這回事忘得一乾二淨啦。」看著你困惑的表情，我原本想開口問你要不要我手中寫好的作業，但又轉念一想，我和你並不熟識，突然這麼跟你說實在太奇怪了。

　　就當我正想把手中的作業塞進抽屜裡時，沒想到你反而先回過頭向我開口問道：
　　
　　「２３號，你化學作業寫了沒？」

　　「唔－－寫好的。」吃驚於你的呼喚，我整個人愣住的看著你，半餉後才機械式地點點頭。

　　「曜，他有名有姓你怎麼叫他２３號。」站在你身旁的朋友，看不過去為我出聲抱怨。

　　「哎呀，這樣叫他比較快，誰要他的名字那麼難唸。」我的名字難唸？這還是我頭一次聽見你這麼說。

　　「難唸歸難唸，你要跟他借東西總該好好叫他的名字。」

　　「好啦－－真囉唆！」

　　「杜昕（ㄒㄧㄣ），借我你的化學作業。」看著你明顯皺起雙眉的表情，我忍住笑把化學作業簿遞給你。

　　「多謝啦。」

　　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回憶，還記得……從那次之後，你終於不再叫我的座號而開始改叫我的名字－－昕。


　　　　　　　　　　　　＃　＃　＃　＃


　　「昕。」熟悉的聲音將我從記憶裡喚回，剛洗過澡的你僅僅穿著件浴袍就走了出來。

　　「唔，什麼事？」好緊張，緊張到我根本不敢直視向我走近的你。

　　「別坐在這麼冷的地方，你看你……手都是冰的，去洗個澡暖暖身子去。」沐浴乳的香氣跟隨著你的體溫將我包圍，你握著我雙手的溫柔讓我心疼。

　　不能－－我不能接受你所給予的溫柔，否則我一定會越陷越深到無法自拔的地步，我和你……只能擁有這一夜而已。

　　猛然驚想起這個事實，我急忙把自己的手從你的掌心抽回。

　　「抱歉，我似乎有點得意忘形，忘記了你並不喜歡我。」受傷的眼神在游移，你假裝開朗地放開我的手笑著說。

　　「你記得就好，我去洗澡。」堅強住自己的脆弱心靈，我故意對你冷冷地這麼說。

　　「嗯。」你無奈的笑容，我撇過頭不去看它。

　　拿起賓館裡預備的浴巾，上頭印著個大大粉紅色心型MARK，鮮豔的粉紅刺眼地像是個無言諷刺，諷刺著我們還來不及開始便就地陣亡的愛情。

　　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物，瘦弱且蒼白的身軀，就這樣映照在浴室的洗手台鏡面上。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喜歡上同樣身為男人的我？抹去鏡上凝結的水珠，我想起你對我告白時自己問的問題。

　　你只說：沒有理由，就是愛上了。然後搔搔頭傻笑著。

　　我也是……沒有理由、沒有原因的，愛上了同樣身為男人的你，而且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　＃　＃　＃


　　與你進階成為好友，是在高三的運動會。

　　因為馬拉松項目缺人，而班上的同學幾乎都身兼兩項以上的比賽項目，礙於每人最多參加兩項的規定，於是沒有參加任何項目的我，被半強迫式的要求參加了馬拉松的項目。

　　根本不擅長跑步、體力也差的我，怎麼有辦法參加需要耐力的馬拉松比賽，第一次練習時我勉強地配合了半個小時就喘得很凶，第二次則是在剛練習不到十分鐘前，就因為脫水而半休克的昏倒。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保健室裡，而你則是睡倒在我的病床旁邊。

　　「你醒啦？還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保健室的老師見我清醒，於是走過來詢問。

　　「沒有。」

　　「那就好，我已經替你跟你們班導師說，讓你在這兒多休息一下。另外，如果你覺得自己的體力不能負荷馬拉松的激烈，我可以幫你寫張單子拿去給你導師看，如何？」

　　「我想再試試。」

　　「好吧，對了！晚點你要回去的時候，記得把楚曜陽也給叫起來，把你送過來的時候他緊張得要命，我還以為你受到重傷而嚇了一大跳，不過還好你沒事。」保健室的老師抿著嘴偷笑說。

　　緊張？我和你並不是什麼交情特別好的朋友，你為什麼會緊張昏倒的我呢？我實在是想不通。

　　「唔……你醒了啊？」揉著雙眼，你似乎很累。

　　「嗯，那個……謝謝你送我過來。」

　　「沒什麼啦，哪，你的嘴唇還是很白耶？」你的臉貼得我好近，我才發覺你真的長得很好看，也難怪全校的女孩子都那麼喜歡你。

　　「……」

　　越貼越近的距離，讓我直覺地以為自己就要被你吻上。

　　「你不能跑步，對不對？」你重新坐下，交叉著雙臂問我

　　「嗯，不是不能跑，應該說我體力不夠跑不久也跑不快。」

　　天生體質的關係，從小便被禁止跑步的我，雖然知道身體長大自己的體力也變得比小時候好，但不知道是心理因素還是真的無法跑步，舉凡是需要跑步的運動總是不到半小時就陣亡。

　　「不如，讓我來訓練你。」

　　「訓練？」

　　「至少訓練到可以跑超過半圈的操場，這樣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參加馬拉松大賽。」你拉起我的手開心地說。

　　「那……就麻煩你了。」

　　從那天開始，你總是在跟大家練習後，獨自留下來陪我在操場練習。

　　運動細胞不好的我，不管怎麼練習都遲遲沒有進步，再加上每天都練習得很累，開始練習後的第二個禮拜我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煩躁，對你咆哮道：

　　「我不練了！」

　　「喂，好不容易有點進步，不准你說不練。」

　　「與其……找我……」

　　「你說什麼？」

　　「你……們、你們大可找別人代替我參加大賽，這樣你就不用陪我練習，我也可以落得輕鬆！」才說完，我馬上便感到後悔不已，但又礙於無聊的自尊，無法立刻向你道歉，只有緊咬住下唇不說話。

　　「我想跟你一起跑步。」你開朗的笑著說。

　　「咦？」不了解你意思的我，抬起頭看向你。

　　「因為，我想跟你做朋友。」

　　「做……朋友？」

　　「哪，我們再繼續練習吧，天快黑了呢！」甩甩手後你直接跳下司令台。

　　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你不但不介意我的懦弱與退縮，還想要跟我做朋友……

　　好！就算再累，我也要努力跟你繼續練習下去！

　　「嗯，我們再繼續練習吧！」

　　「當然！」

　　跟我做朋友，這是你說的。

　　我也是，我也想跟你做朋友，因為，我還想要更加、更加地認識你。


　　　　　　　　　　　　＃　＃　＃　＃


　　「結果卻是這樣……」淋著蓮蓬頭澆下的熱水，我自殘地拉起嘴角笑。

　　「喜歡，我也……喜歡……」咬住指頭，我強忍下自己啜泣的聲音。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發現，發現我對你……

　　不想讓你感覺到異樣的我，在擦乾身上剩餘的水滴後，便趕緊套了件浴袍走出浴室。

　　「我跟櫃檯叫了些東西吃，你也過來吃一點，沒吃晚餐的話你又會血糖過低昏倒。」你耀眼的笑容如往常般吸引著我。

　　「嗯。」深怕紅腫的雙眼被你看見，我低著頭答應你。

　　餐車上全都是我愛吃的東西，由此可以看出你挑選時的用心，你說你自己想吃純粹是個藉口，想必這些食物全都是為了未進晚餐的我才刻意叫來的。

　　「我已經答應公司的外調，大概再過兩個星期就會離開台灣，到時候我就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你以淡淡的語氣，述說著我們即將分離的事實。

　　不要走！

　　求求你，那裡都不要去！我要你在我身邊陪伴我，永遠、永遠待在我的身邊！心底深處的我，不斷向你吶喊，你卻聽不見……

　　「你要調到哪裡都不關我的事，我們說好的，我只陪你今晚而已。」捧著碗，我一口接一口吃著碗裡的湯麵。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你絕對不會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多麼的……愛你。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