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的他和他


　　　　　　　　　　　　　　　　　 （1）




　　坐在海邊，我們無天無地的聊了不多也不少……他眼尾裡的笑容，直直印在我的眼簾。

　　先搭訕的人是我，他笑著推拒說：我沒有那種興趣。

　　原本，我也以為自己會因為他的這句話而打上退堂鼓，卻在轉眼看見他眼底裡那絲許寂寞時，心，微微抽痛了。

　　於是，我開了口，做出了一個難得一見的邀約。

　　「去海邊，好嗎？」

　　我笑著，我也害怕他拒絕我。

　　畢竟，我們算是陌生人。

　　他低下頭，沉思了好一會兒後，跟著笑了。

　　「嗯，我開車。」

　　夜－－合該是很深很涼的，可一路上，半開的窗戶吹進的風卻全都是悶熱的，打在我的臉上惹得盡是一身的汗。

　　他溫柔地開口向我問：要不要關起窗子開個冷氣。我搖了頭。

　　「怎麼，風這麼吹，你不熱嗎？」單手握著方向盤，他抽起襯衫口袋裡的菸盒，以嘴咬起盒裡的一根菸，跟著以車上附的點菸器點著它。

　　「不會熱，還很舒服。」壓著被風調皮吹起的髮絲，我笑著說。

　　夏夜的風，明明吹來只有黏人的悶熱感，可是我竟貪婪地不想關起窗，只因為風裡吹來他香菸的味道。

　　沒有多少交談，安靜的車裡，唯一有的是車內音響裡悠揚撥放著的古典交響樂。

　　研究，不敢說。

　　從小到大，知道交響樂這回事，是在國中的音樂課本裡稍稍拜讀過貝多芬的名字。之後，也只算是雞毛蒜皮的了解了一些。

　　很喜歡音樂，卻不挑種類。

　　我最喜歡隨著每天的心情，幫音響裡的CD換裝。有時候是悲愴的古典交響曲，有時是流行度高的流行情歌；還有的時候，是日本動畫裡多變的曲風。

　　聽見我跟隨音樂的節拍哼著，他忍不住開口詢問，語氣裡有點訝異。

　　「你聽過嗎？這張CD？」

　　「沒聽過。」我據實以答。

　　「那你怎麼會哼呢？而且還一個音符也沒漏。」聽完我的回答，他的語氣更為驚訝。

　　「隨便哼哼而已。」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興奮狀，我只好隨口接著說下去「或許，我曾經聽過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可以算是我遇過音感最不錯的傢伙了。」

　　「或許吧。」我陪笑似的再度笑了。

　　沿著公路開，我們離海越來越近，就連吹上身的風，也漸漸轉為了鹹與濕。

　　把車停在公路旁一處凹進崖邊的空地，我們一前一後的走下了有點坡度的雜草地，再跨了個幾步後，便看見一片無人的沙灘。

　　伸了個懶腰，站穩了腳步，我一股作氣地向著寬闊無邊的大海，聲嘶力竭地吶喊著。

　　「啊！～～～～～」

　　叫了多久，唔，因為肺活量不夠，一沒氣我就叫不下去了。

　　不過，也總算是把這一個多禮拜的鬱悶全向大海訴說了，這種一口氣將悶在心裡頭的東西全數吐光的感覺，真是舒服。

　　「……」

　　他抿著唇，彷彿是在偷偷的笑。

　　「若要笑，笑出來會比較舒服。憋著，會得內傷的。」隨地找了塊沒濕的沙地，我直接盤腿坐了下去。

　　「抱歉，我並不是笑你，我只是－－」

　　在他說完整句話前，我搶先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不用跟我解釋好嗎，反正，我也只是做我喜歡的事罷了。」

　　是啊，我只是做了自己這一個星期以來，最想做的一件事，吶喊。

　　海邊的風呼呼地吹，浪花不斷地來回拍打，規則的聲音是那麼的熟悉……熟悉到讓我只想舒服得闔上雙眼。

　　像是隨著海浪的節拍，他隨意開口問了我一句，那聲音－－沒有起伏。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找上我？」

　　「不為什麼。」真的，不為什麼。

　　「總有個理由吧，畢竟，我看起來既不英俊，也不像是那種多金想玩玩的男人，你為什麼會挑上我呢？」似乎因為這個話題，他開始了談天的興趣。

　　「為什麼……」我苦笑了下，在稍微思考後，這麼對他說「你問我……我還想問別人，為什麼自己偏偏挑了一個不是同類的傢伙，結果只能跑到海邊吹冷風。」

　　是啊，我為什麼偏偏挑上了他。

　　當時，我明明可以丟下一臉寂寞的他，再去另外尋找一個新歡，然後整個晚上都待在賓館或是HOTEL的床上盡情地享受歡愉。

　　可我，偏偏挑了他，挑了一個不歸同於我類的傢伙。

　　為了刺激嗎？我在心底搖了頭。不是，不單單是為了這麼簡單的理由吧。

　　「你常常像這樣，到那裡找人……陪你嗎？」稍微吞了口口水的聲音，不知為何，在今晚的我的耳中聽來特別明顯。

　　「是啊，我通常都在那裡找伴。畢竟，固定的太無趣了。」想抽煙的手有點發抖，就連鼻子裡也開始發癢了起來。

　　於是，我試圖翻找被自己坐在屁股下的香菸，卻遍尋不著。

　　「哪，這你拿去抽。」隨手抽出襯衫口袋裡的菸，他要我抽出一根。

　　「那……我不客氣了。」就著已經先打開的盒口，學著他剛才在車上的動作，我以白牙輕咬了一根菸到嘴裡。

　　「火。」

　　待我抬起頭向他要火點菸，卻看見他一雙發呆的眼神，正直直地凝視著我。

　　於是，我笑了，再度說了聲「火」。

　　說了第二次他才回過神，趕緊從口袋裡找出打火機來為我點上。

　　「多謝。」

　　美味的吸了口指尖的菸，雖然與我平常吸的品牌不太一樣，不過味道還算不錯，涼涼的，我猜想該是薄荷菸吧。

　　「你呢？」涼快的舒適感，一股腦地竄進我的全身。

　　「咦？」因為我的話，他嚇得回過頭來看我，那有些無防備的表情，莫名地誘人。

　　「我是問，你又怎麼會到那裡去呢？那間PUB可是出了名的同性戀大本營，隨隨便便跑到那兒，若是讓人用藥硬上了、還是賣了，可是沒人會出手搭救你的。」吐了一口煙霧，我將手邊燃盡的菸灰輕點在身旁的沙地上。

　　「我……」他吞吐地說不出話。

　　「不能說嗎？不能說就不用說，不要勉強。」再次吸了口菸，緩緩吐出。

　　海潮翻覆，由遠處慢慢推近，那浪濤拍打的聲音，混和了我們的呼吸，反覆再反覆。

　　過了許久，他才訕訕地笑。

　　「只怕你不想聽。」

　　我彷彿看見，他雙眼裡，隱藏著的那一絲微微無奈。

　　「我不介意。」吸下手中最後的一口菸，我以潮濕的沙地將它拈熄。

　　或許是我們之間微妙的氣氛，也或許是大海真的有種特殊魔力，他緩緩地開了口。

　　「我－－離婚了，就在剛才。」

　　看著他的側面，他的眼神，在在都顯現出強烈的寂寥感。

　　「……」

　　我沒有接下他的話，只是靜靜等他說下去。

　　「她對我說，她有了一個……比我還要喜歡的人。而她，想與那個人廝守她所剩餘的下半輩子。」說完，他輕輕笑。

　　我伸出手，悄悄抓了一把沙，放在手心摩擦著。

　　「很奇怪的是，在我面前的她明明在哭，我卻一點也不心痛。」又笑了，笑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了下去。

　　「離婚協議書，你知道的，就是離婚用的那張證書，好薄，我從來沒想過，那會是這麼薄薄的一張紙。」

　　隨手撿起一塊不大的空貝殼，他使勁地往海裡丟去。

　　我學他，也撿了一塊，不過我將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當我看到那張協議書時，我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她早早就預想好的……上頭，除了我需要簽名蓋章的地方外，其餘的，她都幫我填得好好的。」

　　「那你簽了？」

　　他苦笑回答我。

　　「哈哈，我能不簽嗎！真該讓他看看她當時的眼神，看到時，我差一點就忘了我已經與她生活了將近七年。而她，是那個我愛了超過七年的女子。」

　　低下頭，他不再說話。

　　空氣裡除了海水的鹹濕，我還嗅進鮮血的鐵銹味。

　　「我也有……一個喜歡的對象。」不知為何，今晚的我一開了口，便停也停不下來「他……是男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嘛，因為我是gay啊。」我連續乾笑了好幾聲。

　　「他是我從很久以前到現在，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並不知道我是gay，原因是因為我一直隱藏得很好。我到現在還記得，大學的時候我曾經為了不讓他生疑，還強迫過自己去跟女人交往。」

　　「……」

　　聽了我的話，他終於抬起頭，且滿臉訝異地看著我。

　　「我很厲害吧，只要是為了我喜歡的人，真的，要我做什麼我都可以、我都會去做。」我自嘲地笑了。

　　「不過，就算我為他付出的再多，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站他身邊，那一個承受他所有愛意的人。就因為－－我不是女人。」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會放棄去愛他的權利。畢竟，愛情本來就沒有分別什麼對或錯的道理，唯一有的，只有誰愛得深而誰愛得淺的問題。」

　　「所以……就算他一輩子不會發現我對他的愛，就算他一輩子不可能愛上我，那也沒有關係，只要我對他不變，這樣對我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

　　依舊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了口。

　　「我愛她－－我還是愛著我的妻子，就像你深愛你那位朋友一樣。」

　　「是嗎。」

　　「嗯，而我也終於想出，自己當時為什麼明明氣得要死卻全然不會心痛的原因。」

　　「喔？」

　　「我一直以為自己氣她是因為她出軌，其實不然，我真正氣的……是我自己。」他吞嚥了口口水，繼續說道「我氣我自己應該早點發覺才對，發覺到－－自己不夠對她好的這一面，還有，我們之間愛情就快消逝的那一面。」

　　「如果……雖然現在說已經有些遲了，如果我能夠發覺得更早，我跟她，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互相傷害對方了。」

　　聽他說完我笑了，笑著倒在他的右側肩膀上，笑到發抖。

　　「別笑了！」他氣嘟嘟的臉，整張都紅了。

　　接著，我中斷了笑聲，他反而因此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你真的……好善良。」我低喃著。

　　「沒有那回事。」

　　「好想－－」剩下的話，我將它斷了一半。

　　「好想？」頂著一張疑問的臉，他低頭看向我。

　　「讓你擁抱我。」這次說完後，我又開始偷笑。

　　「我？你？？擁抱？！」吃驚的他，不得動彈。

　　我忍不住了，這次，真的是狂笑起來，連坐也坐不直，最後我只好站了起來。

　　「你當真了。」脫下腳上早已是半拖著的布鞋，我往海淺處走去。

　　腳踝以下全讓冰涼的海水所包圍，很涼，卻也很舒服。

　　他也跟著我脫下了腳上的皮鞋，涉水向我走來。

　　然後……我被緊緊摟入了他的懷裡。

　　躲在他懷裡，很暖和，雖然那味道不是我所熟悉的，但卻讓我感覺到安心。

　　「可以，吻我嗎。」這不是問句，也不是懇求，只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莫名渴望。

　　他的表情背了光，我看不見，也看不清楚。

　　蠕動的脣形，沒有說YES也沒有說NO。

　　「果然不行。」

　　當我想轉過身，肩膀上感受到一股重量，一種輕柔拉扯的力量，順著那股力量，我不自主地抬起了頭。跟著，一抹溼熱覆蓋了我的雙唇。

　　他輕輕地吻了我。

　　「對－－」分開雙唇後，他想說的話，讓我用掌心阻擋住。

　　「我要你吻我，不是要聽那句話。」

　　我和他，又都沉默了。

　　海水隨著潮汐，輕掃過我的雙腳，冰冰涼涼。

　　「好晚了，送我回去。」

　　其實，任誰一看也都知道，我根本是隻夜貓子，夜深，不過是個藉口。

　　「……」

　　他不再說話，聽話地乖乖跟在我後頭。

　　一邊走，我一邊將手伸進了褲子口袋裡，卻意外摸到了那塊表面不光滑的貝殼，我仔細摩娑著它不平滑的外表。

　　上了車，他總算開口詢問要送我到哪兒。

　　「我們相遇的地方。」

　　一切從哪裡開始，一切就該從哪裡結束。

　　車子發動了引擎，這一次，他為我關起車上的窗戶，打開涼爽的冷氣。

　　路上，我和他還是沒有話題；或許，真是那個吻打壞了這一切。

　　背對他，我以指尖輕輕撫摸著被輕吻過的唇瓣。

　　眼前擦得明淨的窗，映照出我的臉，冷漠的面容上卻不協調的點綴了紅暈。

　　一切都該早點結束才對！否則，混亂就快將我給淹沒！

　　「你先睡會兒吧。」清了清乾澀的嗓音，他溫柔地說。

　　「嗯……」

　　我不能不說，他的開車技術真的很不錯，一路上顛顛簸簸，卻絲毫沒有將我驚醒一次。

　　「到了。」直到他搖了搖我的肩膀，我這才轉醒。

　　「唔……謝謝。」揉著帶了一絲淚意的眼，我道了謝，我正想開門下車，卻被他給拉回了車子裡頭。

　　門，也給關上了。

　　「讓我走，不然，我們都會後悔。」我緊咬著下唇說。

　　「不會，若是讓你走了我想我才會後悔。」他說得如此堅定，讓我幾乎無法反駁。

　　闔上雙眼，我終究放開了抵抗的力量。

　　任他，再度覆上了我顫抖的雙唇。

　　我知道自己正在顫抖，卻不清楚，是因為他給予的吻，還是為了我那……如此簡單便讓人侵入的心房。

　　我和他，都是脆弱的人。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相遇，我們的吻，就像是兩頭早已受傷累累的野獸，互相舔舐彼此的傷口，以及那無數無數的傷痕。

　　現在，我躲在他懷裡，但他卻不會知道，我正自私地想像著另外一個男人。

　　沒有人先提議要上哪兒，於是，他把車子開回了家。

　　還沒來得及下車，我又讓他給吻了。

　　這是個很深很深的吻。不是沒嚐過，可是這個吻，卻讓我差點下不了車。

　　靠著他的攙扶，我才勉強能夠行走，那種感覺就像是喝醉了酒，四肢不聽使喚的感覺。

　　甚至，比那－－還要強烈。

　　就連他扶在我腰上的大手，都是炙熱得嚇人，這並不是我第一次陶醉在類似的感覺，只不過，今晚的感覺……更讓人沉醉了些。

　　才剛進門，他便迫不及待地由後頭將我摟進懷裡，更是未曾間斷地不停輕吻著我的後頸。

　　每個吻，都帶著濕滑而直接的迫切。

　　我不是沒有遇見過如此急躁的一夜情人，但他，我卻是完全摸不清啊。

　　「怎麼了？」似乎是看出我的遲疑，他出聲問道。

　　眨眨眼，眼眶裡莫名地濕了一大片，指尖上全染了溼熱的淚水。

　　「別哭……」貼近的雙唇，小心地將我眼角旁才滑落的淚水，一一舔盡，這個舉動卻惹出我更多的淚水。

　　我不愛哭，但我堅信該哭的時候還是要哭一哭，以用來抒發自己長久的壓抑。

　　可是今晚的淚水卻是莫名的。是因為他的溫柔舉動，還是為了悼念我所剩無幾的自私。

　　我不知道。

　　「……」

　　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等待。

　　靠著那屬於男人的結實胸膛，我躲在裡頭暗自啜泣。

　　暈黃的路燈，盡職地為晚歸的路人們，照射出光亮的夜路，指引他們回家的歸途。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