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是個有福的人, 周遭環繞著許多天使, 守護著我身心靈的成長。除了呵護備至的父母, 他們的兄弟姊妹也很照顧我。然而過去這些年, 天使們陸陸續續歸返天家, 很想念他們, 故撰文以療哀思。
爸爸的大哥, 我的大伯父每逢我「晉級」(念英文系、考研或上博班), 就會請遠東圖書公司寄一本梁實秋英漢字典給我以茲鼓勵。我越念越高, 字典越來越大本，越來越厚, 最後的第三本竟如電話簿般大小的案頭查詢版, 非常謝謝大伯父的這麼有學問的心意。
爸爸的弟弟, 我的小叔叔在時報是出版人。跟我爸爸一樣，雖很寵愛著我卻蠻毒舌的：在我拿到文學博士剛回台任教時，老喜歡捉狹地叫我「小教授」，我心知肚明他是疼我的，卻也總是嘴上不饒人。他是個曾在我的慘綠少年時期，送給我的一百多本中文書籍, 注入源頭藝文活水的長輩。
爸爸的妹妹, 我的小姑姑是個很有童心的人。她很有品味, 知道小孩子喜歡什麼, 也捨得為他們花錢, 所以她送給我們和孩子的東西, 都很好用也用很久。我家東駿明年就要上大學了, 卻還特別留著小姑婆送的新幹線牛仔後背包和一桶紅色的Lego, 保存著歡樂童年的回憶。
我的歡樂童年回憶裡, 有小姑媽的遠足點心盒。在那個物質不是特別充裕的年代, 我念的貴族小學每年都辦春秋兩季旅行。去哪兒玩不重要, 大概不是北海一周就是陽明山賞花。在我的小學擔任音樂老師的小姑媽, 雖然不用像班導師一樣隨行, 但是她都會從她住的台視附近, 訂好豪華的野餐組合包, 帶到學校來給我們三姐弟。
那真是個既美味又有面子的野餐盒, 充滿了異國情調的火腿乳酪三明治, 外國汽水和餅乾點心, 還有一顆大大的五爪紅蘋果。現在的孩子聽了, 覺得沒什麼稀奇: 我的孩子遠足, 包手工壽司, 買麥克雞塊, 孩子們一時貪玩挑食還不一定賞臉。但是在七0年代的台灣, 即使在台北, 就算在非富即貴的同學面前, 也都是毫不遜色的優秀點心盒。
後來我開始上班後, 對午餐會報的便當深痛惡絕, 但是對開會或是快傍晚時發的午茶點心盒, 情有獨鍾。特別是當華視文教記者時, 教育部每天下午秘書室周公發的媒體點心盒, 裡頭那黃油香酥的咖哩餃, 是我短暫記者生涯的少許快樂回憶。所以我做系主任時, 就喜歡規定下午開會, 可以叫助理張小姐訂點心盒, 而不是開午餐會報, 很開心。
小學六年很漫長, 難免碰到些不開心的事。薄薄的藍色制服長褲, 在蹲下來收作業時, 縫線裂開。記得那時候很小, 我大概十歲不到。冷風颼颼地灌進左大腿約手掌大的縫。我本能地朝音樂教室走, 去找小姑媽求助。她關起音樂教室的門, 在鋼琴旁邊, 臨時尋了針線來, 用粗白線大略地縫合我左大腿綻開的褲管。邊縫邊說, 我縫得不好, 回去請你媽媽再幫你縫好。
之後我大了些, 才聽說小姑媽的堅持不做裁縫。在醫藥不是如今健保普及的新竹, 她出生時是雙胞胎, 另外一個沒能留下來。據說她媽媽生產當時吃了些苦頭, 所以沒有特別疼她。父親早逝, 她有很強勢的母親和姊姊撐著那個家。到了讀完義務教育的年齡, 母親和姊姊說她書讀不好, 要她去和後龍的七姨媽學做洋裁, 能有一技之長。她堅持說, 我要和姊姊一樣念師範當老師。
小姑媽最後在榮總住院時, 我去看她。都沒什麼力氣了, 卻還很得意地和醫護人員說, 這是我二哥的女兒, 她是教授喔。等其他人走了才跟我說, 以前你爸爸每學期末都問我:「都有及格吧? 那我就再幫你車一條抹布下學期帶到學校去。你爸爸很鼓勵我, 我真想念妳爸爸。」有個極出色的姊姊走在前面, 她的努力總是被媽媽忽略, 還好有二哥罩她, 小姑媽這麼告訴我。
再去看她時,已經是嗎啡打到最高單位的神智衰弱, 卻還直說我沒有姊姊聰明, 只好很拼命用功, 才不用做裁縫要念師範。她後來真的考上師範普師科, 也很認真在學校學琴出師。這個一技之長, 讓她成為很棒的鋼琴老師: 在公教人員薪資不高的年代, 貼補家計, 甚至在退休隨姑丈移居加拿大時, 也能教琴維生, 還在教會司琴自娛娛人服事上主。幸好她堅持念師範, 幸好她說要學鋼琴不要學裁縫!
一月份得知她生病的消息時, 我剛從日本回來, 我做了個夢: 清水寺的平台上, 往裡頭鋪著木頭地板, 供奉著大佛。我進去看到偌大的木板通鋪上, 散坐著一些人。 其中兩個人頭向左看了我一眼, 是我已經過世的爸爸和奶奶。他們瞥見了我也沒吭聲, 又把頭別回去看窗外的夕照。我這會兒在想, 小姑媽現在見到了她的天父, 最愛她的二哥, 還有她最愛的媽媽, 都不痛了都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