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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選類別 |
散文創作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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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封信 |
這兩封信的內容不可考:因為寫的人早已仙逝,收的人未知去向生死。她甚至想廣發臉書英雄帖,問一下收到的人信裡寫些什麼。但是,這兩封信卻每每在家族聚會中,被笑笑地提起,訴說著兩個爸爸曾經有過的精彩,和那個年代才有的壓抑。
是個星期六也得上半天課的高一,剛考上坐公車要兩段票的第二女中,還不知道該要補習的夏末。尚未截彎取直的基隆河畔,新興的社區住宅聚落旁,還夾雜著茭白筍的水田。她在公車站巧遇剛從東區放學回來的妹妹,要走十五分鐘才到得了家。所以,姐妹倆在路口的便利商店各自掏錢買了冰棒。
雖是已經涼下來的過午時分,但仍有些曬的晚夏日頭。大塊大口的吃,才趕得上融化的速度。青春的小小叛逆,包括違背媽媽說不可邊走邊吃,還是吃正餐前不可吃冰棒的禁令。伴隨著漸漸拉長的身影和意猶未盡的冰棒甜汁,姐妹倆輕快朓達的腳步,已然來到了家門口。
白天大家都出門上班上學,平日沒什麼人影的社區深處。瘦高得有些駝的男孩,穿著制服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約莫也是剛從學校下課直接過來的樣子。她還沒回過神,好抬頭看清他的長相來著,只聽見他問自己的名字。她才應聲說是的時候,他就把一封在手中不知捏了多久的信遞給她,頭也不回往外走。忙不迭地逃離的速度,好像深怕她看清楚他是誰的樣子。
手中握著冰棒棍和信,濡濕的手汗和著冰棒的甜汁,弄暈了信封上的字跡。字並不好看,人不知長得啥模樣兒。正在懊惱躊躇時,小她快兩歲的妹妹,卻比她反應更到位地輕呼著:姐!這真像是小說裡才有的情節!下一句比較可怕:我一定要告訴爸爸媽媽。
手中除了冰棒棍和信,完全沒有任何籌碼可以斡旋:這星期最後的幾塊零用錢,剛剛買了冰棒。而且天蠍座妹妹一向比她懂得理財儲蓄,所以利誘賄賂斷不可行。坐以待斃之前,她洗洗手拿出定時大同電鍋中的黃鋁盒便當,就著蒸過的飯悶味兒,姐妹倆撕開信封端詳細看。
現在想想都覺得匪夷所思,更別說時下的青年學子,不懂這種古典的欲說還休。這明明是一張郵票,或是彈指之間的電子郵件、臉書私訊還是限七十個字的手機簡訊,甚至於當面就可以說清楚的事。何必苦巴巴地站在門口,只為表達親手傳遞的誠意。
三大張的十行紙,填滿著不甚端秀但似有誠意的字跡。自述在校刊上看了她用筆名發表的文章,很想認識這個人。男女分班的侷限,在畢業前都打聽不到本人是誰。直到參加校友會辦的暑假露營時,才從別的女生那兒得知。循著紀念冊上的地址,找到了這藏在內湖山邊的社區。
她壓根兒不記得寫了些什麼,只知道替校刊寫稿有錢可拿,緩解她常寅吃卯糧的困窘。更何況這個不太有文采的男孩,雖沒被看清長啥模樣兒,但是他身上那件不知第幾志願的校服,讓很慢熟卻也蠻勢利的金牛座女孩,決定先吃飯盒,再來咀嚼反芻該做些什麼回應。
傍晚媽媽先下班回到家,她聽到妹妹嘰嘰喳喳的轉述聲。媽媽忙著做晚飯,沒空立即搭理,只冷冷丟下一個非完整句:等妳爸爸回來…七點鐘爸爸回家吃晚飯,一邊吃一邊聽著妻女的絮叨。就在吃完一碗飯的時候,用完全是總經理式的簡單命令句,先把飯碗遞給媽媽說:添飯。然後對著他的大女兒說:拿出來。
「什麼?」她結結巴巴,漲紅著臉。
「什麼什麼?難道有所依戀?」爸爸嚴峻地問。
「怎麼可能?」她吞吞吐吐,眼淚打轉。
「那拿出來!我來回他!」爸爸堅定地說。
「他又沒說要回!」她直覺得冤枉。
「拿出來!」這麼大聲,應該是最後通牒。
於是,爸爸用媽媽進廚房添一碗飯的時間,翻完那封已經有些軟爛的信。
「唉!這種字跡,還有這種思想!」
他憂心忡忡的樣子,彷彿乖巧的女兒,就要讓亂臣賊子拐走似地。現在回想,不過就是慘綠少年的潮騷囈語,附庸風雅的傷時憂國罷了。但是在那個封閉的年代,做爸爸的這個時候是要出面的。飯後連根煙都沒得閒抽,爸爸拿出十行紙,用派克鋼筆一揮而就,修書一封。放入信封內黏好,說是明天要秘書小姐寄走,從頭到尾都沒想讓她看他寫了些啥。
原本以為這只是個入秋前的小插曲,不料過了一個多禮拜,家門口的信箱裡,又來了一封不甚端秀但似有誠意的字跡。這回是貼郵票來的,不是坐公車來的。署名的還是那男孩,收信人卻是她爸爸。她只敢咕噥著說:到底是誰的爸爸呀!哪敢拆信先看啊,眼巴巴地等爸爸回家。
也是在餐桌上,爸爸先看完沒說什麼,遞給她說:妳也看看。內容不外乎謝謝伯父教誨,晚輩會努力向上之類的陳腔濫調,只是應了她對那男孩沒啥文采的印象。那年在姑姑家頂樓天台的家族中秋聚會,大夥兒飯後剝柚子吃月餅之餘,就著月光又講起這件新鮮事。姑姑問爸爸:你信上寫了些什麼?爸爸嘴角泛著淡淡的笑意,回道:忘記了。
她離開台北去美國念書時,捷運還在興建的黑暗期。等她和先生回到台灣時,爸媽家路口的公車站和便利商店,早就已經變成捷運站。她偶爾會想起了那根夏天的冰棒,和妹妹一起度過的少女時代,還有爸爸的那封回信。
有次和先生一塊兒回娘家的路上,經過那個捷運站時,她講起了那封信。
大她十歲的先生聽完,莞爾地說:我爸爸也有一封我不知道內容的信。
「真的?是什麼?」她眼巴巴地問。
「就我小學三年級時候,有一次被老師打得很慘回到家…」快四十歲的男人想著當時的痛,皺了下眉頭。
「你做了什麼事會被老師打?」她插嘴。
「我會做什麼天大的壞事?所以說吧,真的別隨便亂打小孩。他們只會記的被打,根本不會記得為什麼被打。」男人忿忿地說。
「嗯嗯嗯,那後來呢?」她想知道那封信。
「我爸爸問我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然後點點頭想了一下,就去書房寫了一封還蠻厚的信,糊好封口,要我隔天帶去學校給老師。」男人講著快三十年前的事,津津樂道。
「到底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她不死心。
「我真的不記得了,但是老師一直到我畢業都沒再打過我了。」先生說。
「哇!你爸爸好神喔!」她回稱。
「你不覺得我更勇敢,是我自己把信帶去學校交給老師的!」男人因為有爸爸無比的愛與信任做後盾,自信滿滿地強大。
「那你沒打開來偷看那封信裡寫些什麼?」她懷疑。
「那個時候哪兒敢啊?你不是也沒偷看你爸爸寫的那封信嘛!」男人瞅著她問。
「那是因為我爸爸寫好就放進他的公事包裡,我根本沒機會下手,而你的那封信卻是你自己放進書包背去學校的啊!」她辯著。
「哇!所以孔夫子說,如果有機會,你們女人是會做小人的喔?」他揶揄說。
「亂講!孔夫子才沒這樣說過,十年前的部編版課本好奇怪!」她耍賴著結束詰問信的內容。
快到家門口了,進門見到爸爸前,雖然心知肚明他是疼她的,還是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吧。
先生提到自己的爸爸,在不用上班的週日早上,會做早餐給小孩吃。用奶油爆香很多很多的洋蔥,再加上飯拌炒大量的番茄醬,稱之為紅飯。這大概是公公在美國念書時,學會可以自理的一道料理吧。用來款待小孩,還蠻受歡迎的。先生說美不美味是其次,能夠獨佔平常忙於公務的爸爸,是很幸福的滋味。先生是個思想行事還蠻西化的人,她一直以為是因為他在美國待久了關係。認識了他爸爸後,才知道他是個很有情有趣的人,給他兒子影響很大。
每每去公公家,他會一邊擦拭著陽台上的蘭花葉片,一邊帶著她望望天空。他嘆道,在台北要從家裡看到天空不容易。客廳的電視會一直開著,圖個熱鬧。新聞台裡攪和著人世間的情與仇,這會兒播起媒體人自曝成了緋聞裡的棄婦,披頭散髮的模樣惹人非議。大夥兒瞎起鬨,說這會兒沒人敢娶她了。
「全世界有一個人愛她就夠了,不用多。」公公抿著嘴笑說。
「多獨特的愛情觀啊!」她心想,以一個老先生而言。
難得的團聚,雖然沒有紅飯這道名菜,但有滾滾生煙的火鍋,和著滿桌的菜餚,都是老父親記得的美味。角落的果盤上,擺著不是過年常見的蘋果,而是淺黃色的新世紀梨,他知道兒子愛吃。她想到先生說過,小時候很想吃客人送的那盒梨,繼母要他們姐弟吃了卻又慘遭出賣的恨。話不多的爸爸,看著兒子吃得很開心,自己吃得卻不多。
佐餐的不是紅酒,而是玻璃瓶裝的台灣啤酒。看來父子倆都記得,在通化夜市一起乾杯的青春。雖然他一向是個作風開明的父親,但是平起平坐地請兒子喝冰啤酒,慶祝上大學的那個夏天,是男人無法忘懷的成年禮吧!她陪著抿了口,公公見狀開了瓶蘋果西打給她,眼裡盡是笑意。她明白公公很疼她,因為知道兒子愛她。
新聞還在湊個人場,說到某位部長的兒子,跟著父母從美國回台灣念小學,因適應不良常被老師修理。聽到小學的名稱,先生眼睛一閃:「什麼!打我的老師還在那小學啊!」他從餐桌站起來走向電視機前。
「不可能是同一人吧?都快三十年了啊!」她驚訝地說。
「喔!是嘉義的小學,不是吳興街的小學啦!怎麼這麼多小學,都叫同一個名字啊!」先生哇啦哇啦地頗有彩衣娛親之效,回到餐桌續攤。
公公擺明兒個知道先生在鬧些什麼,滿臉都是笑。
看著公公抿著嘴笑,她這才發現他們父子倆的嘴型很像,都是紅潤微翹地可親。她眼見機不可失,順勢問起那封信的內容。
「爸爸,那麼厚的信裡是寫些什麼?怎麼這麼有效?」她認真地問。
只見公公嘴角依舊泛著淡淡的笑意,回道:忘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