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鍾肇政筆架山下的奇筆
文/邱傑 攝影/砂子
著作等身的鍾肇政先生,目前居住在龍潭鄉,他的書房依長條形住家的格局,分隔成好幾個部份。書房裡除了一整牆一整牆的書、好幾幅大號油畫作品,最大的特色是還有一張陪了他大半輩子的書桌。
這張書桌,是鍾老四十多年前在學校裡當老師時,他的太太養豬幫助家計,賣了第一批小豬仔時,替他到大溪去找了木匠,用最好的檜木做材料訂做的,一共花了九百元,當時老師一個月的薪水才四百塊錢,一張書桌等於他兩個多月的薪水,代表的是夫妻間多麼深厚的愛!難怪怎麼樣他都不捨得丟。
鍾肇政先生出生於龍潭九座寮,鍾氏家族,從大陸來台灣兩百多年。大陸老家原在廣東嘉應州長樂縣,後來遷到五華,再遷到台灣。來台灣的第一代「開基祖」鍾朝香先生本身不識字,第二代有好幾個兄弟,其中的鍾天富是很會做事業的一位,很快就讓鍾家落地生根,擁有可觀的財富。只是天富先生也不識字,老是在做生意時為了不識字而吃大虧,和人家訂立各種契約常常被詐騙,他決定不讓子孫也受到文盲之苦,於是從孩子中選出了最聰明的一個去讀私塾,他就是鍾興傳。
可惜的是,鍾興傳開始唸書的時候已經將近三十歲了,讀書讀得吃力,加上種種時運不濟,仕途並不平順,天富先生再從孫輩中物色讀書人才認真栽培,長孫會可倒真是一個讀書人。日本來台時,會可才八歲,十六歲進「公學校」,四年後跳級考中學,再讀四年,順利畢了業,被派到地方當老師,沒有幾年升任為「教頭」,就是副校長。這位會可先生,便是鍾肇政先生的父親。鍾老一生走上教職及寫作,受到父親的影響不小。
有一段時間,鍾老是利用教書的假日,一個人躲在學校保健室裡寫作,後來家裡有了漂亮書桌,他才漸漸留在家中筆耕。他的著名創作魯冰花、以及各種短篇、中篇和長篇小說,包括濁流、大壩、流雲、殘照、大圳、大肚山風雲、沉淪、輪迴、中元的構圖、江山萬里、馬黑坡風雲、大龍峒的嗚咽、綠色大地、靈潭恨、八角塔下、青春行、插天山之歌、滄溟行、望春風、永恆的露易湖、怒濤、川中島、戰火、卑南平原、掙扎與徬徨等,許多都是在這一張小書桌上,一字一字書寫而成的。
鍾肇政先生的成長和學習過程堪稱曲折坎坷,在語言方面,他從小在家裡跟著媽媽和姐姐妹妹們講閩南話,後來遷到大溪,再轉台北市、回桃園市,這些都是閩南人較多的地方,他講得滿口「輪轉」的閩南話,八歲回到龍潭,講閩南話竟成了被取笑的蠢事和怪事,害他不得不從頭學起客家話。
在學校中他必須學日語,等到他講日語講得流利有如母語,讀日文讀到精通得可以無限制閱讀來自東京的所有文字資訊時,日本戰敗了,國民政府接收了台灣,學了十三年的日文瞬間束諸高閣,二十二歲的肇政先生只得打開三字經、百家姓、增廣賢文、幼學瓊林,一筆一劃開始學認方塊字,學漢語。一直學了一年多,新的「國語注音符號」才頒佈下來,國民政府通令全國國民展開學習國語。
在他開始學習中文寫作初期,他總是先用熟悉的日文寫出底稿,再逐句翻譯成中文。他還大量做把日文翻譯成中文的工作,幸好努力的汗水沒有白流,幾年之後,他的中文根柢已經紮得又深又厚,也可以流暢的在學校裡教「新的」國語了。
在興趣方面他也有很大的轉變。他在少年時期喜歡美術,也喜歡音樂。大約在七、八歲時,小朋友流行到店裡「抽糖果」,用零錢買到一個抽紙簽的權利,紙簽上印著幾號,便以那個號碼去對獎。有一次他抽到了一個小小的口琴,一吹一吸之間,居然可以吹出曲調來,這使他著迷不已,試著慢慢摸索去吹各種民謠、兒歌,一曲接一曲,許多大人都贊美他的天才。只惜後來他發生耳疾,一度失去聽力,終於退出了音樂世界。他一度也曾經迷上美術課,他喜歡一筆在手,可以任我揮灑的快樂,只是,沒有走上音樂的路,也沒有走上藝術的路,走的竟是文學──不能以他最拿手、最流暢的日文寫作,而是必須以生疏的中文來進入創作之路,竟然讓他一執筆就是五十年,處處都是挫折,卻處處又見轉機,這真是命運的奇蹟!
五十八歲那年起,他從教職退休,也同時交缷了台灣文藝雜誌社的編務,就此隱居故鄉專事寫作。他的生活習慣頗為規律,每天出門散步半天,再用半天寫作。龍潭的茶園、鄉間小路、小街小巷,都是他最愛去散步的地方。有時天雨,或是體力較差的時候,還是會從家裡走到鄉公所,再從鄉公所慢慢走回來,這樣的習慣,讓他覺得有如沐浴在故鄉濃濃鄉情之中。
從九座寮鍾家祖厝看出去,除了可以看到鳥嘴山、插天山、雪山,還可以看到形式靈秀美麗的筆架山。據說一百多年前,有一位地理先生來到九座寮,遠遠一看,露出了驚奇的神色驚歎道:哇!好一個風水寶地呀!將來必將出文魁!鍾肇政先生創作一生,留下多少傳世文章,尊稱為當代第一文魁似也不為過,風水先生的預言,果然在筆架山下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