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湖蘇堤盡頭,有一處「蘇東坡紀念館」,上回我到那裡時近傍晚,紀念館已關門,只匆匆在門口與石雕像合影。古代人物中,天才數量龐大,曹植有八斗才,李白不用說,還有范蠡的機智,要真的去深入了解,常有一種應接不暇的侷促與慌亂。種種了不起的人物,幸虧都出現在不同時代,可以聊作緩衝與解釋,否則若是同個時代就能產生這麼多名人,那一定是水土的問題。
在林語堂筆下,蘇東坡一生樂觀親民,天真詼諧,詩詞、書畫精通,是個天才裡的全才。對於我來說,任何藝術形態,最能直接感人肺腑的,還是文字。
蘇東坡與其弟蘇子由(蘇徹)的感情,實在好到令人動容,一生相互扶持關懷,經常作詩互贈,連最著名的《水調歌頭》(後來鄧麗君唱的那首《但願人長久》),也是由於蘇東坡思念子由而作。像這樣真摰深刻的兄弟情似乎在現代也很難看到。我始終相信,那是因為,凡是在文學藝術上有所成就的人,都必須有一顆善良真誠的心,異於常人的豐沛又純真的情感,因此他們不論對手足、夫妻、朋友,甚至閒雜人等,所付出的感情相對都是真誠的,並非刻意營造,而是天性使然。蘇東坡與其弟兩個都是詩人,再也找不出,有任何不真誠相待的可能。
1076年蘇東坡在密州,中秋之際,思念子由而作《水調歌頭》。此時兄弟已六年沒見。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苕溪漁隱叢話》中載道﹕「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餘詞盡廢。」
再有豪邁壯闊的代表作便是後來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寫於1082年。
差不多也要令我淚千行的,是1075年,蘇東坡夢見已逝世十年的妻子,所作的詩: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斷腸處,
明月夜,短松崗。
仔細去讀這首詩,會發現令人受不了,彷彿每一個字都很完美,無所逃遁的一種屬於子夜的靜謐,短短幾行,千萬思緒寫盡。

紀念館前的蘇東坡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