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二条城」內的「清流園」建於1965年,佔地面積約5千坪,庭園風格屬「和洋折衷式」,東半部是洋風庭園,西半部則是典型的「池泉回游式山水園」,兩個庭園的交界處放置了有如獅子的庭石。

園裡部分庭木、800多顆庭石和茶室「香雲亭」、「和樂庵」都是從角倉了以舊宅邸移築而來。

欣賞完「二条城」後,再順遊鴨川、高瀨川,然後沿著高瀨川往木屋町通方向走到懷石餐廳「二条苑.高瀬川源流庭園」用餐,邊吃邊欣賞歷經時間淬煉後依舊佇立的庭園。這種呼吸悠長歷史脈絡的和食經驗是另一番過癮滋味,也是解讀京都沉穩豐厚的獨特角度。

「二条苑」的前身是「角倉了以別邸跡」,1611年角倉了以在鴨川與高瀨川之間打造出這間山水景觀庭院,他引鴨川的水流經庭園、再流入高瀨川,庭園其實是水利工程的一部分。

角倉過世後,「二条苑」數度易手,其中包括山縣有朋和日本銀行第三任總裁,川田小一郎。山縣有朋還聘請了當時的庭院造景名師七代目小川治兵衛設計「二条苑」,並將之命名為「第二無鄰菴」 (山縣三名園分別是古稀庵庭園、椿山莊庭園、無鄰菴庭園)。順帶一提,小川治兵衛最有名的庭園代表作,是以20年之工打造出佔地3萬平方公尺的「平安神宮」神苑(池泉迴遊式庭園),再順帶一提,山縣有朋是日本陸軍之父,向有“軍國主義的始祖”之稱,他的思想和政策都繼承自吉田松陰,吉田松陰的「北割滿洲之地,南收台灣、呂宋諸島」等大日本帝國主義對他的思想影響很大。

平實而論,「二条苑」的餐飲普普,但在地理位置和歷史滄桑的層層疊疊交織下,吃的就不是舌尖下的美味,而是「高瀬川源流庭園」勾勒出的,發思古之幽情氛圍。餐桌風景較特別的是「豆乳ゆば鍋」DIY,因為京都擁有製作湯葉所必要的優良水質,所以「豆乳ゆば鍋」是「二条苑」最有特色的在地飲食。

湯葉簡單來說就是豆漿久煮後最上面的那一層薄膜(也就是豆皮),湯葉鍋端上桌時是一鍋加熱中的豆漿,等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湯葉後再挑起來食用,再待底下的火熄滅後,加入餐廳提供的鹽滷攪拌均勻靜置,最後整鍋會凝固成豆腐。

「二条苑」的庭園小巧精緻、和諧而自然,庭院內的滋賀縣瀨田川の虎石、樹齡約250年的紅梅、茶庭(小堀遠州作)、一枚岩の滝、石燈籠、高13公尺的吾妻屋風燈籠(是日本國內現存最大石燈籠)都值得細細欣賞和靜靜感受,而庭園最重要的元素「流水」,就是不能被忽略的高瀨川源流!

說到二条苑、高瀨川就必須一提角倉了以(1554-1614)。角倉了以從織豐時代就開始從事海外貿易,家康一統天下後,為強化政權、掌握海外通商貿易之利與新技術,於是落實自豊臣秀吉時代就有的朱印船制度,以頒授外貿許可證的方式來掌握海外貿易權,許可證上附有航行目的地,以及批准日期,並蓋有將軍的紅色官印,所以稱為朱印狀,朱印船的船體長度約42公尺,加上船首帆的桅杆可逾60公尺,載重500-750噸。角倉了以在授頒許可證後,即頻繁地與安南國進行朱印船貿易,從1603到1613年,在弟弟宗恂、長男素庵的協力下,累積了巨額的財富。

那時從東南亞、中國帶回來的貨物要進入內陸,有陸路和水路二種方式,陸路從位在龜岡盆地的丹波,沿著山陰道越過老坂抵達京都,一路翻山越嶺曠日廢時,水路則是指利用保津川的水利將物資運抵下游的京都、大阪,但保津川峽谷巨石林立、激流湧動,舟行不便。

這條水路運輸河川,發源自京都北山,從上游到下游的名稱分別是上桂川、桂川、大堰川(渡月橋以上)、保津川(渡月橋以下)、桂川,在嵐山出京都盆地後向南流,在伏見區和鴨川合流,在大阪府境和木津川、宇治川合流為淀川。

1604年了以行經「備前國」時,發現一種吃水淺的平底船「高瀨船」航行於岡山三大河川,便積極向幕府爭取要把丹波到京都的水路要道保津川打通,他提出的條件是,開鑿運河、整治大堰川的經費由角倉家出,但角倉家擁有經營權,收取的通行費部分上繳幕府,在獲得許可後,1606年3月,角倉了以著手開掘保津川,他不僅用火藥把阻礙行船的巨石炸毀,甚至親自參與第一線施工,終於在9月完成了保津川行走高瀨船,將丹波和京都連接起來的浩大工程。

現在嵯峨嵐山,還有一座了以為紀念開鑿工程遇難者而建立的大悲閣千光寺(1614年),同時了以的紀念碑也建在這裡(當時嵯峨野、小倉山一帶屬於角倉一族所有)。大悲閣的位置可以俯瞰河水全貌,現在僅存正殿與客殿,客殿上,身著袈裟的木造了以像,手持剖石斧單膝跪地,似默默守護著眼前的保津川。

完成大堰川和保津川開鑿工程後,因當時幕府興建方廣寺大佛殿,需要運輸木材、食糧、薪炭等資材,所以要求了以疏浚鴨川以方便運送物資,了以花了半年時間完成,但他發現天然河道的水量不穩定,於是向幕府請願要自費七萬五千兩,開鑿一條將淀川和鴨川連結起來、從伏見到京都二条的運河。從1611-1614年,角倉了以、素庵父子一共花了3年的時間開鑿,高瀨川(一開始稱新川、角倉川,後因行走高瀨舟而得名)完成之後,從京都到大阪之間的交通隨即被打通,1890年由於琵琶湖疏水開通,鴨川和琵琶湖也連在一起。在京都,因為角倉了以自行籌資完成的保津川 和高瀨川水利工程對京都影響深遠,所以和琵琶湖疏水的設計者田邊朔郎和稱為「水運之父」。

以現在的角度看高瀨川設計,不得不佩服了以的先進眼光,他在最靠近鴨川的二条地方開鑿河道引鴨川的水往南流,為調節水量,同時在四条、五条設置水門或水路;為維持河川水質,設立許多污水引出溝;為維持水深以方便船隻通行,於是在一定間隔處設置堰板調節水量;在高瀨川下游(現在中京區御池通)設有3個H型的「水の堰止め石」。

其實角倉了以不只精於醫術、身兼航海家、實業家、土木水利工程師,他還有顆慈悲心,1610年開削高瀨川水運時,意外挖到豐臣秀次一族39人的墓塚,因憐憫其悲慘遭遇,於是興建瑞泉寺供養秀次一族。

因莫名對角倉了以有好感度,所以拜google大神了解其事蹟,發現了以的先祖世居近江,本姓佐佐木,後因食邑于吉田,故改為吉田氏。初代吉田徳春(1384-1468)從近江上洛仕於室町幕府(足利義満),以醫術著稱,晩年退隠嵯峨。二代吉田宗臨(-1541)跟隨足利義政,同樣以醫術著稱,但吉田宗臨兼營土倉、酒倉,因此幕府以此賜姓角倉。三代吉田宗忠(-1565),因經營土倉(金融業)有成,且開始以「角倉」為商號與明朝貿易,打下角倉家巨富基礎。四代吉田宗桂(1512-1572),曾於天文8年(1539)、天文16年(1547)和僧侶策彦周良搭乘遣明船2度赴中國,因治癒明世宗疾,被明人稱為意庵、意安(蓋取諸醫者意也之義),號“日華子”,宗桂著有《醫方大成論》(將明代熊宗立《名方類證醫書大全》中醫論輯出而成),是一本臨證備要類醫學入門著作,在日本江戶時期流傳甚廣,影響較大。順帶一提,僧策彦周良在華搜集中國文獻持續十年之久,今存十六世紀日僧策彥周良在華日記《初渡集》與《再渡集》。而宗桂二度赴明也攜帶大量醫書返國,其中有些名家傳承本是中國已失傳的佚書。

了以(1554-1614)為角倉家第五代。自壬辰、丁酉之役後,明朝頒佈禁令,嚴格限制對日經貿往來,日本改與高砂(今臺灣)、柬埔寨、呂宋(今菲律賓)、交趾(今越南河內)和安南(今越南)等地貿易,這種貿易史稱「堪合貿易」,指雙方以合法貿易證書「朱印狀」作為通商憑證而進行進出口買賣。據統計,從1604年到1635年間,大約有356艘船次在亞洲各地進行貿易,稱得上是日本的大航海時代。

了以授頒朱印狀,以「角倉號」與安南展開商貿活動,幕府授其回易大使司一職,了以因朱印船貿易和土木水利事業累積巨富而成為京都豪商,直到現在,清水寺的繪馬上還可看到角倉船的英姿。了以的弟弟宗恂(二代意庵,1558-1610)亦是名醫、弟侶庵為著名學者。宗恂嗜學,與藤原肅友善,著有素問講義、難經註疏、增補醫經小學、藥性纂類、本草序例抄、醫方大成論抄、名醫傳略、古今醫案等。宗恂子宗達(1584-1622)襲稱意安,亦精藥性(宗達著有吉田氏方本草。倭名醫學類聚等)。

六代素庵(1571-1632),從事朱印船貿易和土木水利事業,與儒者藤原惺窩和林羅山常互動來往。當時,越南分裂為南北兩部,日本主要是與北部的鄭氏進行海上貿易,為了友好地展開日越之間的雙邊貿易往來,素庵委託藤原惺窩起草兩國經貿關係函書〈致安南國書〉和〈舟中規約〉。順帶一提,因航海技術、土木工程和商業需求,角倉一族也精於數學,素庵將《算法統宗》內容傳授給族人吉田光由(1598-1672),光由根據《算法統宗》編寫《劫塵記》(1627),此後明代數學在日廣為流傳,並促成和算發展。七代玄紀,從事大堰川舟運管理、木曽巨材採運使、安南國回易大使。
從初代到七代瀏覽下來,可知角倉家先從醫、再立足商界、從事海外貿易、開鑿運河收取通行費等,多元的產業經營造就了「角倉家」巨商地位。江戶時期「角倉家」家與茶屋四郎次郎的「茶屋家」、後藤庄三郎的「後藤家」並稱為「京の三長者」。

順帶一提,明朝對東西洋的貿易開開禁禁,但與日本的貿易卻始終禁而未弛,明萬曆20年壬辰、丁酉之役後對日防範更嚴,明神宗將日本歸入「元惡」一類,採取「禁」、「防」之策,嚴格限制對日經貿往來。但由於日本需要中國的貨物,所以每年有「朱印船」到臺灣與明船進行海上貿易,使得臺灣成為中國、日本二地商人的貿易轉運站,直到日本實施鎖國政策才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