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建築的門窗格櫺的課題留在我的腦海，幾十年來每有閒暇時就浮現出來。我試圖找大陸學者的著作，也沒有看到相關的研究。可知這個小木作的發展史至今仍然是一片空白……

門窗上的格櫺 最容易被研究者忽略

傳統建築的封閉型木板窗。 圖／漢寶德提供

在傳統建築研究的過程中，我最感興趣的，卻一直擱在一邊的，是建築上的門窗格櫺。

對古老建築有興趣的人，特別是建築的專業者如我，首先注意的當然是造型與空間格局，其次是建築的結構系統，特別是斗拱與建築的關係，再其次是裝飾，包括木質的雕鑿紋樣及壁面及梁枋上的繪飾。門窗上的格櫺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部分，實在因為它無關於造型。大多訪問古建築的人們。不論是否為專業者，都會忽視這些細節，認為格櫺的圖案無關緊要。這就是有關古建築的專著中大多缺乏這一部分的原因吧！

我在研究古建築的初期，態度也是如此。特別是因為在台南的重要古蹟，如台南孔廟、赤崁樓、大天后宮等等每去訪問，總是門戶大開，使人立刻為其空間的流通感所吸引，忘記了門窗等隔斷空間的部分之存在。尤其是南部天空晴朗時，這些建築深遠的出簷總是在建築體上撒下濃濃的陰影，很難誘使我們的眼光注意到窗格的存在。也許是同樣的原因吧，台灣的傳統建築的匠師們似乎對這一部分也不是特別在意。

從麻豆林宅開始

麻豆林宅細緻的窗櫺。 圖／漢寶德提供

我注意到窗格的設計，是對傳統住宅開始留意時。六○年代末我回國教書，課餘之暇多花些時間在古建築上。曾請林衡道先生到東海演講，他推薦台南麻豆的林宅，建議我去看看。自此，麻豆林宅就列在東海建築系研究的名單上，後來華昌琳夫婦從事傳統住宅勘查時列進優先勘查項目，不久後我就抽空親自去了一趟。那座宅子沒有人居住，卻門戶洞開，似乎有意供人參訪。就在這座三進雙護龍的精緻住宅中，我第一次注意到窗格的美。

在大門的第一進，台灣傳統建築通常使用封閉型的木板窗，有防護的味道。門窗是由面上有雕飾的嵌板所組成，所以並沒有花格。林宅的雕飾極細緻耐看，我仔細欣賞之後，進到前院，就為正屋的門面所吸引。台灣的老宅室內大多陰暗，不需要多少窗子。所以林宅的正屋兩扇大門是木板門，上有「鍾靈」「毓秀」紅底金字與銅獸面鋪首。對聯之外就是四扇花格門，兩邊各二，極為精緻。我為花格照了相；這是我第一次為裝飾格櫺留了記錄，準備後日研究之用。

窗子花格是匠師的精工設計

巧手的匠師把看上去的錢串都以花紋填滿，「孔方兄」已模糊不見了！ 圖／漢寶德提供

在林宅中，我首次發現窗子花格是匠師的精工設計，完全是另一套學問，是在建築學者們掌握之外的。說來慚愧，我連圖案的名稱都說不出來。我只看到正屋與後進間的窗格都是嚴謹又美觀的設計，製作亦甚精巧，而前後兩進的設計相類卻不相同，其圖案代表的意義也不明白。我發現正屋的後面也有窗格，設計就簡單得多，其透光率也很低。可知匠師的心中是有一定的法則的。我有些疑惑放在心中，本打算有機會再去認真研究一番，沒想到，林宅卻被拆掉了，只好把古建築的門窗格櫺的課題留在我的腦海，幾十年來每有閒暇時就浮現出來。我試圖找大陸學者的著作，也沒有看到相關的研究。可知這個小木作的發展史至今仍然是一片空白。

三進雙護龍的麻豆林宅。 圖／漢寶德提供

這座宅子是標準的三落大厝，兩層護龍。正門沒有屋，所以門上只有漂亮的木刻，沒有窗櫺。二、三兩進都是面對院落的正廳，所以不論是簷柱的木雕與門上的窗格都很精采。林家是富裕人家，在雕飾、窗格上不惜成本，做得既富麗又美觀，基本上放棄了傳統的直櫺與方格，改採比較複雜的方格加斜格的雪花式圖案為底。這裡的正面沒有窗，只有六扇落地門窗，左右各二扇為落地窗，中央兩扇為板門，所謂窗花格是在落地窗的上段。

它的第二進大廳，也就是祖先牌位所在的正廳，採用的就是斜格式的排列，構成十字圖案為花心。加上直格後，以小型花朵為花心，因此設計出非常美觀又有創意的圖案，周邊則用卍字形圖案鑲邊，增加吉祥氣息。

後廳是家長居住之處，信教的人家以菩薩像居正位。同樣的門窗配置，落地窗上的花格卻大小相同。此花格的設計比起正廳來要細緻而繁複，同樣是以斜格為基線，卻以格子交點為中心，以直格為半徑，畫起圓圈，這就是結體為一連串孔方兄的圖案。這種圖案，直看也是錢，橫看、斜看都是錢，是標準的中國人所愛的設計。

可是在林家，同樣的圖案不覺得如此俗氣，因為他們以精工製作來打破了圖案的庸俗感，使門窗看上去是一片優雅的畫面。何以故？巧手的匠師把看上去的錢串都以花紋填滿，「孔方兄」已模糊不見了！他們先在方孔中填上四個小方塊，再在錢體上填以細小花朵，巧妙的裝點成細密的飾繡的花紋。這樣精工製成的花窗，已經超出所謂窗格的層次了，很可能是最美觀，最富於裝飾性的花窗，超過了江南地區的細工製作。

麻豆林宅在窗格上的考究也可以在另一件事看出來。在第二進，亦即正廳的後壁，原本不必再有窗櫺的地方居然也設置了與前面同樣的落地窗，只是窗櫺的設計，為了加以區別而有所不同。他們設計的是細直櫺開口，夾在雕花的嵌板之間，顯得非常細膩而高貴，是在他處未嘗見過的。可惜的是這些細工作品都因林宅被切割的命運而完全消失了。這也是現代社會帶來的悲哀吧！

玻璃窗取代了格櫺窗

上世紀的九○年代，兩岸關係逐漸和緩，除了可以偶爾去大陸參訪外，對岸的文物也漸漸流到台灣，成為好古者收藏的對象。那時候，大陸開始發展，沿海一帶為了建設新都市，不可避免的拆除一些老屋，因此有些建築上的裝飾物件與家具等大批的出現在台灣古物市場。那段時間，也是我於周末時常逛古物店消遣的階段。我發現這類不太值錢的次級古物雖不能構成重要的收藏，卻可以用在家中，增加一些傳統的趣味。因此就買了一些，裝潢住處。這使我對大陸的窗格設計產生極高的好奇心。

有兩點使我急於想理解而不可得的。第一點是這些窗格大多有複雜的圖案，與我在中國建築史上看到的宮式建築的窗格很不相同，這些圖案是怎麼發展出來的？它們代表什麼意義？難道是純粹為了美觀嗎？第二點是這些窗格的來源。大陸逐漸開放後，商人通過各種管道做生意，取得貨品後將本求利，根本不會問來源。我嘗試打聽這些窗格從何而來，他們不是搖頭就是隨口說，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證據，如同初開放時，一切文物都來自香港、澳門一樣。這種情況使我了解要追問到底也是沒有意義的。

一線希望當然要靠去大陸旅遊，親自去了解情況。可是我為了公務到大陸考察，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根本沒有看到窗格的機會。即使偶有機會去看看古老的建築，也看不到窗格，至少是看不到古建築上原有的窗格。

我這才覺悟到，格櫺窗是最不易保存的。即使古建築架構勉強存在，比較脆弱的格櫺窗在不友善的環境下，是很容易被破壞的。我同時發現，格櫺之發展可能與玻璃之使用有很大的關係。在現代化之後，玻璃窗很自然的取代了木格加棉紙的老傳統，格櫺因為功能上的落伍而被逐漸放棄，它的繼續存在也變成一個傳統維護的問題了。

這是當然的。今天的建築上，即使是傳統的建築，如果是尚在使用中，誰不會把陰暗的木格窗改變為明亮的玻璃窗？這就是我在台灣看到大量格櫺窗扇出現在古物市場上的原因。它們被淘汰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