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望向窗外。

黑壓壓的天空，像現實裡一隻猙獰的惡獸，朝我直逼而來。

我忽然有股衝動，想要逃離那捲困住太陽的積雲，想躲進一個沒有現實的夢。

是啊，這只是個夢。

夢裡我當然可以只當我自己，無論那個自己有多任性。

我聽見自己這麼說：「好想到海邊去……」

聲音之高，不只男人滿臉驚愕，連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

我非常困窘，只能嚅嚅解釋著：「我忽然想起已經好久沒去看過海了！ 在我帶你去找你女兒之前，我們可以先到海邊去嗎？」

我蹙著眉等候著理所當然的拒絕，卻聽見男人溫柔的聲音說：

「…… 海邊嗎？ 我也好久沒去看海了！」

「上次去是我女兒三歲生日的時候，下一次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那時她已經大到不認識我了？」

發現自己並沒有遭到拒絕，我又鼓起勇氣說出我有生以來奇怪的請求：「可以請你在海邊唸我的詩嗎？」

我心虛的補充：「從來沒有人把我的詩唸得那麼好聽……」

濕冷海岸在北風吹襲下，像件單薄的長衣，緊緊裹著冷得發抖的我。

男人溫柔的聲音，混著澎湃的浪濤，卻化成無人沙灘一堆熊熊的火，溫暖著我長久以來處於失溫狀態的靈魂與身軀。

「為什麼生前你不愛撫她的靈魂

 不擁抱她的身體

 死後卻來停屍間親吻她的嘴唇？

多像那自詡為情聖的傻瓜啊！

永不青睞窗前的玫瑰

卻在花謝之後留連葬花的墓碑。

你的懊悔是遲來的雨水

下在乾渴並荒蕪成沙漠的田園

只微微激起一陣白煙

而那陣白煙

卻只是這個世界

總共八百零五億個

打開又關上的白格子窗戶裡

所傳出的其中一縷煙

既取悅不了上帝

也救活不了那些病入膏肓的失心症病人……

僅僅熏出了一滴眼淚

在午夜來臨的瞬間

濡濕整個地球的表面

千萬別誤會

那眼淚 不是為你

是為了融化詩人 以玫瑰 以血 留在大地的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