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師大路公園,與嘈雜的馬路為鄰。
幾棵沉默卻堅持自己仍然老而彌堅的大樹,以盛夏遺留的翠綠為網,一把網住這繁華的人世裡,一塊小小的彈丸之地。
網子裡,季節的腳印清晰;網子外,人們的悲喜不明。
我坐在公園,抬頭注視繽紛的落葉。
旋轉的落葉,無視網外擾嚷的車流、行人的冷漠…
乘著風,無限優雅的佔據了這個化外之境。
一個又一個芭蕾舞迴旋,輪番上演今年夏末最美的一場訣別。
生時青美,死時無悔。
執意把生命的最後一滴鮮血、最後一點精髓,以蔓妙的姿態灑向人間。
無情又愚蠢的石版,拒絕了落葉的犧牲,卻也因此失去了愛情滋潤的養分;
只能頑固的活著,孤單的活著,活成千古不化的冰冷,寸草不生。
最多情的當屬土壤,熱切擁抱了落英的繽紛,實現了造物主塵歸塵土歸土的心願,終於開出了滿懷象徵希望的小草與野花。
這是一場輪迴,我卻是唯一的見證人。
縱然走過的行人千百,卻只有我一個人真正看見。
看見萬物毫不造作的輪迴。 卻只能噓唏,不能語言。
鴿子咕咕,麻雀啁啾,樹上的鳥兒永遠不甘寂寞。
大樹與我,只能沉默。
閉上眼睛,與大樹一起聆聽,聆聽網外那個懊熱的世界。
耳膜滑過一陣又一陣車流…
那邊騎過一個趕著上班的職業婦女,那裡馳過一個努力養家活口的計程車司機。
他們的嘴唇不約而同緊閉著,不發出一點聲音。
我卻從那喧囂的車聲裡,聽見了那從不輕易說出口的疲憊與沉重…
即使他們什麼都沒說。
我在網內,被涼爽的秋天擁抱,安然聽著鳥兒歌唱,卻忍不住對於網外那個全然無歌的懊熱世界的悲憐。
可憐我那迫於現實的姊妹,可憐我那辛苦無奈的兄弟…
每個人一出生就註定背著重擔前行,我又何其幸運,得以暫時躲進這個小小的化外之境,享受半日的清風… 即使不久,我也要走出網外,繼續背負著我的命運前行。
起風了,天陰了,忽然颳起一陣大風,吹來龐大的烏雲,彷彿想要遮蔽一切的華美。
即使在大樹的保護之下,我仍然感到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氛圍。
灰色的天空,翠綠的樹葉卻依然璀璨,絲毫不因風雨的威脅而變色。
終究要離開的不是嗎? 我忽然明白。
只是早一步跟晚一步的差別。
為什麼要被恐懼威脅,因而折損生命的華美?
與其當一朵永不凋謝的塑膠花,我寧可像落葉…
生時青美,死時不悔,至少活過燦爛的一生。
我在公園。
數不清的落葉,數不盡的輪迴。
我的靈性彷彿越過了喧囂的車陣,在泥土裡顯現。
那是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掙脫了過去的歡喜哀愁,以新生的姿態,忘卻前塵,仰視宇宙的慈悲。
你問我暴風雨幾時會來? 會不會不小心打壞了那嬌嫩的花蕊?
暴風雨總要來的。
只是,趁著花開,就讓我們全心全意沉醉於那絕美而芬芳的嬌豔,不必多言。
待那雨來,待那花謝。
再說:「萬幸! 萬幸! 不枉今生曾經美過,未曾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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