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個高中生在上國文課時,對於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有著一些疑問。
孔老夫子沒事登泰山做什麼?
那時他年紀多大?
他爬到頂了嗎?
老師沒有說出答案,他也懶著問,因為當年的大學聯考並不會考這些問題,除非是考地理時才會問:「泰山的高度只有1545公尺,卻可令人『登泰山而小天下』,主要原因為何?」
答案是相對高度。
相對高度跟孔子登泰山的理由無關......
直到他站在泰山頂上,彎下疲軟的腰,倚靠著南天門的高牆,俯瞰踩踏過的一千六百三十三級石階,他總算明白,孔子能在衞生條件及醫療環境遠遠不如現代的春秋時代活到七十三高齡,是登泰山的結果;據說,二千五百年前魯國人的平均壽命不到三十五歲!
每走一級石階,漸漸急促的呼吸就會立即釋放體內二氧化碳及運輸氧氣到血液中;每踏上一級石階,心臟就會加速跳動,運送充滿氧氣的血液到人體每一個細胞加速新陳代謝,從醫學的角度而言,登山是很好的養生活動,增進心肺功能,有延年益壽的效果。
做為儒家學派的開創者,孔子真的有必要活著久一些才能把古聖先賢的智慧傳揚給後世,雖然他自謙只是在講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並沒有創新的論點,但對後世而言,他開創了私人講學風氣,讓學術不再由貴族壟斷,有助於平民教育的普及,也帶動諸子百家爭鳴的學術黃金時代,他提倡的仁治德政思想更影響後世中國乃至於整個東亞文化內涵,只要一提到中華文化的代表,首先就以儒家思想作為主流價值!
只是,這趟登山路真是太累了,尤其是在前一天遊訪孔子故郷曲阜時因為一枝冰棒而使腸胃疼痛不己,整夜的休息只讓體力恢復到平常的六七成,所以,他有些後悔沒選擇搭乘索道上山。
為什麼不搭乘索道呢?十五分鐘就可以節省三小時的山路,也可以輕鬆的欣賞南天門之上的風景,但看著絡繹不絕的上山人潮,他反而自動的走向石階,走著古人曾經走過的路,尤其是他的祖先曾經留下的足跡!
是榮譽感吧!
還是童年志願的反射?
當他知道他的姓氏在中國所代表的崇高地位時,才只有十歲,老師的一句:「孔慶中,孔老夫子的後代哦!」還讓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老師為了什麼事注視著他,只見威嚴的容貌所傳達的是崇敬的表情,反而讓他不知所措的站了起來。
剛開始,全班同學奇異的眼神所傳達的是,孔老夫子是老師的老師,如此而己;但接下來的講解,讓大家知道孔子是萬世景仰的聖人,他教導學生有關如何做人處世的道理,也向當時的國君主張以仁政照顧人民的生活,雖然他死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救人濟世的理想實現,但是學生們把他的言行編寫成「論語」一書流傳後世,成為歷代帝王將相治國的依據、讀書人培養品格的根本、以及人們日常生活引用的金科玉律,身為他的後代,是種至高無上的光榮,慶中心中除了興奮就是驕傲,彷彿自己也有著聖人的智慧!
於是,他開始幻想要跟孔子一樣偉大,有著眾多的學生,也到世界各國遊歷,只是,稚嫩的大腦中,並不了解所謂的仁政是什麼東西?大同世界又有什麼好玩?更別說中庸之道有什麼值得遵循的意義?因為,當下課鐘響起時,福利社甘甜爽口的冰棒更能給他無限的滿足和快樂;就像此時登上泰山南天門,最想吃的就是冒著寒氣輕煙的冰棒,當那沁涼的蜜汁在舌尖融化時,隨之而擴散的消暑粒子像是興奮劑讓所有的細胞充滿了活力,即使沒吃完手提袋中的乾糧,也能讓他感覺腳步不再沉重,像是在雲間漫步,之前的辛苦因為得到了慰藉而消失。
只是,從腸胃傳來一陣陣的刺痛感讓他在經過天街時強忍著買冰棒和任何飲料的衝動,只喝著自己先前準備的礦泉水;在出發之前,導遊曾跟同團的伙伴們說,要買水最好在上山前買,不然每一瓶水會隨高度而有不同的價格,而沿路上看到肩挑沉重石瓦的老工人拖著吃力腳步緩慢前進的景象,也不難體會到了山頂會有多高的物價。
「霧真濃!」休息的時候,早一步到達的同伴羅建華有點失望的說:「看不到山下的景象就不能體會孔老夫子登泰山小天下的感覺!」
「嗯!」慶中同意的點點頭,看著白茫茫的濃霧一波又一波的在山頭峰間遊走不肯離散,心中不免有些惆愴,千里迢迢的從台灣來到泰山,結果是不能一覽美景,那真是有些敗興而歸的感覺:「下一次再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畢竟還是來到泰山啦!」陪同的濟南大學學生林娟娟附和著,雖然她也有些抱怨下次再也不來泰山,因為:「累死人了!」
這位山東大姑娘一路上給大家打氣鼓舞的形影總能讓前幾天初到濟南的酷熱隨之消逝、禮貌而真誠的笑容化解了台灣大學生長程飛行的疲憊、體貼關心團員們的起居作息更縮短了彼此原本陌生的心,如果她不是共產黨員,還真想把這個親切的鄰家小姑娘娶回台灣!
共產黨,在兩蔣時代是盜匪的同義字,即使現在兩岸開放交流十多年了,台灣政府當局仍不免對共產黨員有所戒心,深怕他們會用統戰的技倆把台灣人民吃光吸乾;慶中身為公務員的大哥原本考慮要迎娶大陸新娘,結果因為上層單位一紙傳真的文件:「凡配偶為大陸地區人民者不得任用為機要職及九職等以上職務」而作罷!
「那是正式公文嗎?」建華滿臉疑惑的問道。
「不是。」慶中搖著頭:「那件傳真後來也不知去向,更不知在換了首長之後有沒有成為法規……」
「應該沒有吧!」正準備司法官特考的建華回應著:「因為在公務人員任用法和相關法規中沒看到這樣的規定。」
但可以確定的是,大陸民眾來台,依「大陸地區人民進入臺灣地區許可辦法」第十九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得不予許可;已許可者,得撤銷或廢止其許可,並註銷其入出境許可證:現擔任大陸地區黨務、軍事、行政或具政治性機關(構)、團體之職務或為成員。」換句話說,如果共產黨員要申請來台是不被許可的,如果己經入境的則會要求其儘速出境;另外依照「臺灣地區人民進入大陸地區許可辦法」第三條規定,公務員申請進入大陸地區,除探親、探病或奔喪、
公務訪問或處理相關重大事務、文教活動、採訪、國際會議或活動外,也不予許可進入大陸!
「像我是學校老師,就不受限制了。」慶中苦笑著:「但來之前還是先向學校報備,取得同意書,再跟入出境管理局通報才能成行!」
「不是愛情無國界嗎?」建華拍了拍慶中的肩頭說:「如果喜歡上一個人,還管那麼多規定做什麼?」
這句話,慶中曾經聽另外一個人說過,但是,「政治是愛情的墳墓……」他也不敢因為娶了大陸新娘而讓大哥斷了升遷之路。
跟娟娟聊天時,可以發現這位個性單純的大學生對於連戰訪問大陸有著萬分激動的感受,好像祖國的統一不遠了!但她不了解,為何會有那麼多台灣人反對兩岸統一?
「統一不好嗎?」娟娟在之前和慶中遊覽黃河時問道。
面對孕育數千年中華文化的黃河,慶中不經思索的說:「好哇!有什麼不好?」
兩岸統一之後,他不用再經過香港轉機,就可以自由自在的在中國內地尋訪歷代文豪及詩人的踪跡、探索名山大澤的美妙靈感、還有祖先曾經浩嘆的大地春華,不用擔心滯留期間過長而產生的忠誠問題,也無須煩惱定居超過三個月以上就被政府限制只能領一次全額退休金或停領月退俸的不便;來泰山的前一年,考試院秘書長朱武獻表示:「領大陸護照、到大陸設戶籍的退休公務員『等於變成大陸人』,與台灣恩斷義絕,因此不能領月退俸。」這句話讓慶中心裏產生許多感觸!
他不反對政府可以針對移居國外的退休人員設置領取退休金的方式,以確保當事人領取退休金的權利,但不是認為退休人員出國代表跟台灣恩斷義絕,尤其是認為去大陸居住者等於變成大陸人;那已經成為美國人的華僑呢?是不是從此不用歡迎他們回台灣了?因為根本就沒對台灣付出感情,也毫無恩義可言!也不用花費心思保護那些已經不是台灣人的旅外僑民了!
只不過是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離開自己生長的故鄉和曾經付出青春年華嘔心瀝血的土地,到陌生而且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感的異鄉營造心目中的樂土天堂,就要背負起相當於叛國的罪業,就好像西漢大將軍李陵原本要詐降匃奴伺機建功,卻被好大喜功自以為是的皇帝滿門抄家斷了歸漢後路,讓人不堪、也讓人痛心;任何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都不願意老死在異鄉,只不過在退休生涯中,他們選擇了生活簡單物價消費低廉的大陸做為養老的處所,如果生命快要到達終點站時,他們還是願意回到生長數十年的故土安息,就像是回到母親的懷裏永享慈愛的擁抱!
想想看,當自己離開了父母故鄉去外地謀生就被貼上了「恩斷義絕」標籤,跟被滿門抄斬有什麼兩樣?為什麼不去思考如何使台灣成為「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的社會呢?
「與其擔心台灣留不住人才、禁止資金外流、限制兩岸人民的交流,還不如去思考如何把台灣建設成人間樂土......」這是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研究所某位教授在課堂上所提出的論點,但也只能成為學術研究上思考的方向,要讓政府高層重視並落實,可能跟兩岸統一一樣遙遙無期吧!
這是知識份子的悲哀,只能在學術殿堂發表議論,顯示政府對保障言論自由的具體作為,就像二千多年來歷代帝王都以儒家思想當作至高無上的治國根本,設置太學培養經世濟民的人才,也接納諌官及太學生的諍言表現自己的恢宏氣度,更對普羅大眾期許創造孔子的大同世界,但事實上真正被上位者採用並實現的有多少呢?
從西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起到廿世紀初滿清帝制結束為止,統治者都是以儒家的禮教倫常作為教化人心的工具,而以法家的嚴刑峻法箝制思想作為鞏固君權的依據,所謂的盛世只是久經戰亂的帝王想與民休息時才可能出現,或是改革前朝苛政以得到民心,孔子的政治理想反而只有在賢良忠臣治理下的轄區得到一絲絲的驗證,但在西風東漸時卻要背負起腐敗封建社會的原罪、不科學不民主不進步的十字架!
「如果儒家思想真有那麼糟,那就不會從尚書的『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產生孟子『民貴君輕』的思想、東漢注重氣節之風、唐宋元明性理之學以及明末清初的經世致用之學,國父孫中山先生也不會在他的三民主義肯定儒家思想的王道精神......」高中老師在課堂上的話浮現在慶中的腦海中,也是他後來投考中文系的動機,只是,每當他和同學聊起儒家思想時總是被掛上「迂腐」、「八股」、「僵化」的標籤,不然就是只有在考試和交作業時才會相互討論,但在日常生活中,卻可以看到儒家思想正在茍涎殘喘的出現,也正遭受新思潮的殘酷挑戰;雖然這些年在小學任教時常指導小朋友讀三字經、弟子規之類的儒家經典,但成效呢?
「背書比較快,」學校同事鍾老師在學年教學研討會議上說:「聽說還會比較聰明,也會比較乖。」
「我也是叫他們背是為了增加記憶能力,效果很好啊!」王老師也如此說。
「我是比較懷疑對增強記憶力有效啦!」學數理的曾老師不以為然的說:「所以我反而不會叫他們背太多!」
沒有人提到讀經對傳承儒家思想的作用......
就好像過去科舉時代,讀書人只知道記誦儒家的四書五經,卻不知如何使孔子思想實現,所以每逢盛世就因為不能縮短貧富差距而引發動亂、上位者奢華淫逸之風給下位者貪瀆腐化的榜樣、八股制義考試也用固定的記誦教學方式限制了讀書人的創造力和思考力,結果,儒學在漫漫歷史長河中沒有重大突破;研究儒家思想的人雖然注意到孟子如何在戰國時代把逐漸衰微於楊朱、墨子及道家思想潮流的孔子理論發揚光大,卻不知民貴君輕思想在周代封建制度走向秦代中央集權君權至上的時代演進上具有莫大的震撼力,反而為了討好統治者而加以批判牴毀,或者只著重在人性論及養氣致學的探討,對儒家思想的真義、闡揚及傳承上只做些守成的論述,對孔子推崇的「大同世界」千百年來停留在虛幻的想像中,直到廿世紀民主火花在中國大地燃起,「選賢與能」的制度初步的得到實現成果,大家才對儒家思想有新的檢討及反省,並驗證民主制度在中國實施的可能......
「民主政治制度也有缺點!」
這是去年十二月武漢大學一位學生在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研究所學分班「交流」時所說的話;聽著那位大學生振振有詞的叙述菲律賓民主的失敗、芬蘭社會主義的成功、以及中南美洲各國的政治亂象,慶中腦際中閃過政治學者奧斯汀蘭尼(Austin Ranney )的話:「世界每一個人似乎都信仰民主!法西斯主義者信仰民主,共產主義者信仰民主,西方人也信仰民主。......信奉馬克思、列寧、史達林主義的信徒堅稱,只有蘇聯和那些以蘇聯為典範的人民民主政權才是真正的民主。」
慶中不免暗笑那位大學生的居然不知道「祖國」也在實施民主制度,只是,引起他不滿的,是那位大學生說:「如果台灣執意要獨立的話,那我們不惜要血洗台灣!」
不是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嗎?
「血洗台灣」這四個字,腥臭嘔心的讓人厭惡,雖然事後教授說那位大學生是文化大革命之後出生的,所以可能對台灣的感情沒有上一代那麼強烈,而他們所受到的民族主義教育是激發大一統思想的基礎;但是,民族主義的發揚一定要如此的腥風血雨嗎?民族主義不是強調統一是基於感情上的認同嗎?
柏林圍牆倒下來的那一年,分隔數十年的德國人相互擁抱著失散重逢的親友、陌生但流著同樣血液的同胞,那個場景讓全世界的人都感動著流下了眼淚!德國的統一,沒有人在坦克車下流出一滴鮮血......
但那個講究和平相處敦親睦鄰的王道中華民族呢?
這是慶中第一次來大陸的緣由,藉著「儒家思想與中華文化研習營」的活動,了解文化大革命浩劫後,儒家思想和中華文化是否還在中國大陸?
九天的行程,其實所看所聽的都是有限的,就像同行的學員問主講「儒家思想與中華文化」專題的歷史系教授:「忠恕的意義是什麼?」得到的答案是:「不清楚!」慶中並不覺得訝異,只是,有著莫名的失落感。
論語里仁篇記載,孔子對曾子說:「吾道一以貫之。」曾子回答:「是的。」曾子的同學們問:「孔老夫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曾子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己矣。」
忠恕,是孔子之道最基本的修為,據南宋大儒朱熹的解釋,忠是盡自己的本份;恕是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任何研習孔子之道的人都不應不了解這麼淺顯的道理!
「或許,」建華在那天返回飯店的車上跟慶中說:「他真的不清楚,因為他只是對歷史比較專精,所以只對他的專業比較熟悉,反而對孔子的理論不敢也不能解釋吧!」
「但願如此……」看著窗外的景象,慶中回憶著跟另一位濟南大學學生何芳茹的對話。
「這幾天對大陸之行的感覺還不錯吧?」眼鏡後方總是閃亮著好奇大眼睛的芳茹在晚餐時問慶中及其他的伙伴。
「好抗日哦!」慶中笑著回答,因為來到濟南就被電視天天播放的抗日片及新聞報導深深吸引,雖說在台灣也有紀念對日抗戰的紀錄片和節目,但沒有大陸那麼多,多到讓人以為戰爭才剛結束。 「那當然,那是民族榮辱問題!」芳茹握著拳頭,微微抬起下巴說:「我是一個抗日的堅定鬥士!看不出吧?」
看著芳茹閃亮的眼神,慶中不由得說出:「這裏真的感覺是可以大聲罵日本人的地方......」
如果,沒有日本的侵略,台灣不會被割讓,國民黨其實是不可能推翻滿清帝制的,就算建立了共和也不致於因為抗日戰爭耗損國力而被共產黨趕到台灣!當然,也不會有二二八,更不會有複雜而敏感的兩岸問題......
「一切都是日本人害的!」慶中的父親總是這樣跟家人親友如此說著,只是,隨著年紀老大,他已不太敢正面跟台灣人爭辯,因為,每次都會讓他的血壓升個老高。
「阿本仔(日本人)以前對咱台灣人攏緊好,」在父親的麵店中,曾經有一位客人激動的對同伴說道:「以前A阿本仔警察哪掠著賊仔攏乎伊當眾郎面頭前搧喙pùe (打耳光)、踢kha-chhng(屁股),嚴重者就呷伊(給他)灌煤油、剁手頭(手指),偷一台鐵馬(腳踏車)乎伊關一冬,恁看當時A治安哪A嘸好?哪像今仔日, ō-do-bhài(機車)乎人牽去攏嘸未管...... 」
激動而洪量的聲音讓已聽懂部份台語的父親知道他們在評論日本人在台灣統治期間治安有多麼的好,他下意識的用山東腔國語喃喃的唸著:「日本人那會好,南京殺了三十萬人...... 」 8
「老灰仔(老頭子),」那客人聽到父親的話,滿臉不屑的表情拍著桌子罵道:「恁(你們)外省仔呷咱二二八害死A攏嘸未供(講)哦!」
「碰!」一聲,父親手上的菜刀正用力的把豬腳一分為二,木製砧板活過來似的張開了沒有牙齒的大口把菜刀緊緊的咬住,一旁的母親驚慌的拾起彈落到地上的豬腳,笑嘻嘻的用台語對客人說:「嘸啦!伊是呷哇(我)供以前伊做兵A仔詰(事情),毋是呷恁應(回話)啦!」說完還表示免費招待幾樣小菜米酒讓對方消火,滿眼血紅的父親則在母親的安撫下默默的走進店內;這是父親最後一次對誇讚日本人的台灣人所作的回應,之後,他中風了......
「倒是台灣人對日本人沒有那麼強的仇恨心,」慶中的眼神從回憶中返回,他看了芳茹一眼說:「只有來自大陸的外省人比較厭惡日本人。」
「先前我和林大哥(另一位團員)就說過這個問題,他說得很有道理!」芳茹點著頭應道:「他說到在台灣,有的人說日本人好,那是因為日本人的奴化教育,但最终的目的還是要搶占你的財富!」
「日本人的奴化教育就是皇民化教育,企圖把台灣人改造成日本人,為日本的侵略戰爭充當炮灰!」慶中笑著說:「妳知不知道全世界曾經當別人殖民地的地方,誰對原殖民國友善的?澳洲雖然曾經是大英國協的一份子,可人家對英國可沒卑躬屈膝的;台灣卻是對日本必恭必敬,連釣魚台都任由日本船艦驅趕台灣漁民 ......」
「是啊是啊,」芳茹用力的點了點頭,放下筷子兩手叉著腰:「前段時間中央10台就放過紀錄片。當時真是太過分了!」
「紀綠片?」
「是關於台灣被日本殖民五十多年的内容......」
「妳們看那麼多的抗日片,會不會感覺到累呢?」建華問:「因為我看每一台都在播抗日節目和新聞,覺得好累哦!」
「不會啊!」芳茹提高了音量回應著:「看到南京大屠殺,有人會感到累嗎?」
「義憤填膺!」芳茹用力的頓了頓腳繼續說道:「對南京大屠殺,我還是有感覺的;尤其是電視上採訪了一些經歷過當時的老人,感覺挺……」
建華看著芳茹逐漸閃爍淚光的眼睛,試圖調整談話的氣氛,笑著說:「妳們不會每一年都紀念抗日戰爭周年吧?」 「當然!」芳茹點了點頭:「今年是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所以可能時間長了些,但主要是集中演些紀錄片......」
提到這些天所播放的日本侵華紀錄片,慶中不免再次想起那個武漢大學的學生,長年定期出現在電視上的殘酷戰爭場面似乎沒有提醒他,虐殺的結果只會帶來仇恨,就像日本人到現在都不能消弭在中國人心中永遠的傷痛;或許,這些紀錄片傳送給大陸新生代的,只是日本人如何血洗華夏民族生存的土地,而沒有讓人們進一步思考戰爭的可怕與無情,就像日本播放原子彈在廣島和長崎造成傷亡宣導核戰的殘酷,卻沒有說明這是發動侵略戰爭的反撲,塗改並否定在韓國、中國、東南亞及西太平洋地區造成的恐怖殺戮,意圖轉移焦點說中國才是威脅世界和平的紅色帝國,這是否意味著,六十年前的戰火沒有讓後人從中得到教訓?
「我今天還和姥姥說呢,早晚要和日本再打一仗!」芳茹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沒一點猶豫,也沒有退縮的理由,一度讓慶中興奮著鼓掌叫好,但是心中還是有著一些不安:「如果要跟日本再打一仗,會是中國的侵略戰爭嗎?」
以儒家思想傳人自居的孫中山先生認為,儒家思想及中華文化的本質是愛好和平的王道思想,不以武力霸道侵略任何一個國家,所以他期待中國強盛之後對世界的貢獻是濟弱扶傾;若他看到中國在經歷了生死存亡的戰火洗禮以及共產革命改革開放後成了帝國主義的惡獸,會有什麼感想呢?
「從孔子的忠恕思想來看,海峽兩岸都忠心於他們自己的信念,認真負責的完成他們的生命任務,但缺乏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恕道精神』......」慶中在天街的石椅上,冷眼看著一個又一個生命完成爬上泰山頂的夢想,也代表他們忠於自己的抉擇爬上一個又一個石階,但卻不知他們是否了解孔子登泰山的用意,只能說笑著對建華說:「我並不會認為中國人對南京大屠殺所表現的憤慨不符合孔子的『恕』,因為這場殺戮是人類史上最不容遺忘的悲劇;但是經過戰火摧殘後企圖燃起另一波流血戰爭反而是不『恕』的行為,就像日本當年不顧中國億萬生靈安居樂業的期待發動侵略,結果是造成兩國永恒的仇恨;也像是國民黨政府退守台灣之初引爆二二八和白色恐怖,帶來無休無止的族群裂痕,代價太大了!」
看著遠方漸漸靠近的大黃旗上鮮紅色「儒家思想與中華文化研習營」字樣,建華語重心長的說:「或許吧!也因為人們的思維總是有太多盲點,所以千百年來也沒有人能夠超越孔子;就像登上泰山的人很多,但誰能夠因而得到孔子的智慧呢?」
泰山的風,吹拂著黃色大旗,也撫慰辛苦登上山頂的靈魂,當同團的伙伴聚攏起來合影時,原先疲憊的臉龐轉換成滿足喜悅的笑容,看不出誰是大陸人誰是台灣人,對這批曾受過儒家思想薰陶的人們而言,戰爭只是歷史課本上的驚嘆號;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有部電視劇是描述美國南北戰爭前夕,一對好朋友因為政治理念的不同而在戰場上相見,結果......
慶中搖了搖頭,望著前方的攝影機,露出在泰山頂上一抺微笑......
(本文於2005年9月發表在中華公共事務管理學會網頁http://www.pam.org.tw/files/90-1000-19.php)
Copyright©2005.雲夢老人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謝絕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