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和住久了的人都知道,颱風天的時候,我們是不用多備什麼菜蔬的,因為不管風多大,雨多大,永安市場都一樣熱鬧,甚至比平日更熱鬧。大家似乎形成了一個默契,即便是電視上頒佈不上班不上課的通知,賣菜的一樣風雨無阻,買菜的一樣雨不改期,所以,颱風天的市場不熱鬧也難。而且因為都放假的關係,往往是全家出動,一起來逛市場,其萬頭(不說萬頭,至少也有千頭)攢動的盛事,簡直非三節不能與之相比。這不禁讓我想起我的童年,山上的風雨可不是這樣的。
我的祖父曾經在國民黨裡做過事,也任過小小的官,並因著這樣小小的官而經營起一些買賣,在當時的江南還算是一個大戶人家。但是四九年之後,這樣的背景帶給我們家的可是災難。不管是大的政治天候發生了什麼變化,或是鄰居奶奶們的心情不爽,我們家就要倒大楣了,因為他們就會開始從我們的祖宗八代開始罵起。那時我還很小,這些事我並沒有什麼印象,但是我的母親非常擔心,她想小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中,會長成什麼樣子呢?於是,她作了犧牲小我的決定,決定讓我的外婆帶著我去我阿姨家暫住。
我的阿姨遠嫁到江西的山上,那裡沒有人知道我們家的身世,而且山上的人淳樸一些,於是,三歲不到的我便跟著外婆,先坐船到九江,再轉火車到南昌,之後再轉長途公車,去了江西的山上。我對三歲之前的事幾乎沒什麼印象,所以,當我說到我的童年,想像中的是在山上的那段時光,一直住到快唸國小,我才回到江南的家,回到我親身父母的身邊。
當時的阿姨還很年輕,新婚不久,表弟表妹都還沒有出世,所以非常疼愛我。她比母親胖,抱著我的時候,我覺得她的胸部很溫暖,很豐厚,只要躲在那裡,我就覺得好安全。我們住的地方離阿姨上班的地方很近,門前有一條山溪,山上流下的水碧清的,可以清楚看到水底的鵝卵石,一塊塊大大圓圓的,在那樣的年代,一個荒僻的山上,還沒有污染這回事。
我最喜歡的夏日時光,就是晚上,洗過澡之後,跟著阿姨去溪邊洗衣服。阿姨在洗衣服時,我總是把胖胖的小腿伸到溪水中,山上的水涼涼的,流過腳趾間,還不時有溪蝦在小腿之間跳來跳去。我會偷看一下,阿姨專心槌著她的衣服時,我就會「呼」地站起身來,站在水裡好像自己很勇敢的樣子。當然很快地,就被阿姨發現了,她總是趕忙走過來,一把抱起我,大叫著:「我的天哪,如果被水沖走了,我拿什麼賠妳媽媽!」
可是有一天,下起了很大很大的雨。整個天色暗了下來,門前的山溪也完全變了樣,如果說清澈的河水宛若少女一般溫柔細緻,那麼現在可是河東獅吼的樣子,混濁的急流,帶著落葉,流沙,滾滾向前湧去,讓我躲在窗戶後面,遠遠看著都覺得害怕。而且,後來,姨丈急急忙忙特別趕回來說,要外婆千萬別帶我出去。他說:「山下唯一的橋都斷了。」說完,又急急忙忙趕回去上班。
三歲多的我好難想像橋斷了,會有多可怕。但是已經說了,不能出去了。所以,也不能作什麼。於是就這樣待在家裡,好多天。其實好多天,也是差不多一個禮拜的樣子,但是對我來說,是非常長的一段時間。終於,天氣放晴了,門前的小溪又變成少女了,我胖胖的小腳丫又可以伸到水中去了。這天,姨丈興沖沖地回來說,他要開公司的車去山下,載一些山產下山,問外婆跟我要不要一起去,去看斷掉的橋。
我好開心地爬到車子的後面,乖乖坐在外婆的旁邊。車子在山路上顛簸著,我卻非常興奮,想著等下就可以看到平日看不到的景緻。這樣,坐了很久,突然咚的一聲,車子停了下來,姨丈扶著外婆,又抱了我下了車。雖然當時我很小,但是卻第一次有了傷感的感覺,木橋是深褐色的,另外斷掉的一半卡在旁邊的山坡上,剩下的一半顯得非常荒涼,而且斷的地方凹凸不平,可以想像到山洪的力量,把那麼粗壯的木頭劈成了兩半。
我突然想到,我們無法走到對面去了,這是山上往外面的世界唯一的一條道路,而我的爸爸媽媽卻在不知道有多遠的地方,突然那個飄渺的遙遠實實在在地出現在面前,所謂的遠變得非常實在,就是跨不過去的感覺,那橋好像這一斷便會永遠斷下去一般,小孩子的情緒剎那間崩潰了,我開始放聲大哭起來。把姨丈跟外婆都嚇到了,他們不知道我為什麼哭,慌亂中趕快帶我回家。
我還記得晚上的時候,阿姨餵我喝了熱熱的湯,當然,姨丈被阿姨臭罵一頓,好像是說怎麼想到要帶小孩子去看那麼恐怖的斷橋之類的。然後阿姨把我摟在她溫暖的胸前,她笑著說:「哇,我姊姊生了個林黛玉,這下,可怎麼好!」我當時不知道林黛玉是什麼人,但是我想,她一定不是好人,要不然,他們為什麼要擔心,「這下,可怎麼好」呢!
當然,後來木橋最後是被修復了,好像換成了水泥橋,山上往山下的道路又通了。但是,在我心裡,那道斷掉的木橋始終屹立著,橋下的河水汩汩奔流著,隔在我跟這個世界之間,於是,不知幸還是不幸的,不管我在哪個團體中,我都是一個異數,不管身處哪裡,我成了一個永遠的異鄉人,那唯一的、只剩下一半的木橋,是任我怎樣努力,都跨不過去的隔離。
對人生來說,這是不幸的,因為成為一個團體中的異數,意味著心靈交會的機會變少了;但是作為一個寫作者,這又是幸運的,因為得以在一定的距離之外看這個世界,或許因為距離的關係,或許因為兩個世界當中流動的河水,映出另一番的靈光與濕潤,我看到的世界更詩意,更動人,連哀傷也變得委婉起來。
- 2樓. Sir Norton 魯賓遜,救命!2009/09/29 18:31A magnified storm
An interesting recollection. All things get magnified and beautified from the eyes of children. Why not? That makes the world more tolerable.
嗨,歡迎新朋友。
雖然小鹿靠翻譯混些收入,也看得懂你的留言,但是教我寫英文,就要了我的命了。
這一系列還有幾篇,後面的更精彩喲!
謝謝你,點閱我的文章,更感謝留言。
小鹿 敬上
藍曉鹿 於 2009/09/29 23:05回覆 - 1樓. 曲水流觴2009/09/02 01:41Re:
換個角度想,或許應該要感謝上天的恩典,斷橋不是發生在你們經過的當下。或許是刻意安排,讓你親自見證目睹湍水之急、斷橋之危,人們最終還是克服阻隔的堅毅精神。也許是延伸,而不是阻斷...
有人說,眼前的景色,不過是呈現胸臆間的山水。如果他們說的沒有錯,轉念一想,呈現在眼前的,應該是另外一種180度的不同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