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紀﹐記憶力越來越差。年輕時﹐可不是這樣。那時過目不忘﹐頭腦像當今的電腦﹐要什麼資料﹐馬上從腦袋瓜裡調出來。現在﹐卻經常丟三忘四。走到電冰箱前﹐就是想不起來要拿什麼東西﹖還奇怪幹嘛兒會站在這兒﹖

眼前的事﹐記不住﹐偏偏幾十年前的往事﹐記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段青春歲月﹐沒事兒時﹐不時在腦海裡翻騰﹐像放映默片﹐有滋有味兒地﹐一遍又一遍。記得‥‥‥

那年夏天﹐靜等大專聯考放榜那晚﹐我們這群死黨守在收音機前聽廣播﹐只要聽到報出我們中的名字﹐就開心得大叫。沒想到全上了榜﹐居然還考進同一所大學﹐大夥兒樂翻了天。

開學時﹐難掩興奮好奇的心情﹐看什麼都覺新鮮。學著別人﹐手拿著書貼在胸前﹐甩著長髮﹐昂首而行。心想﹐大學生就該是這個樣子。眉梢眼角掛著笑﹐而且走路有風﹐好像寬廣的世界已是伸手可及﹐混身洋溢著朝氣。

跑教室上課之餘﹐一些學長為所屬社團努力招攬新團員﹐對我們這群新生鼓起如簧之舌。我沒興趣加入﹐曉雁曉我以“大義”﹐說什麼青春不留白﹐不能辜負多彩多姿的大學生活﹐不去參加社團﹐生活怎麼多姿得起來﹖聽來有理﹐大學生活就這麼一次﹐是該去體驗一下。選什麼社團好﹖我倆都有羞怯的毛病﹐不擅言辭﹐將來很可能會錯失許多「良機」﹐於是就選了「健言社」﹐希望能練出說話的膽量與技巧來。

寢室裡居然沒人響應﹐淑慧笑我們﹐「說話還用得著練﹖」對她這隻百靈鳥來說﹐說話就像唱歌似地﹐悅耳動聽。她不只口才便給﹐舞還跳得一級棒。不用參加社團﹐就邀約不斷﹐她的生活已然多彩又多姿﹐我們只有羨慕的份兒。

半年過去﹐成效不彰。曉雁與我這兩隻土雞﹐看來成不了鳳凰﹐雙雙打退堂鼓﹐不再去「健言社」﹐時間花在當家教上﹐賺取生活費還實際些。沒想到淑慧倒去參加了社團——「晨曦社」﹐顧名思義﹐我們以為她晨起﹐追逐太陽﹐打太極拳﹐練身體去了。她罵我們沒知識﹐這是一個佛學社團。奇怪了﹖她怎會去研究佛學﹖後來才知道她愛上了「晨曦社」的社長﹗聽說那社長﹐人長得高又帥﹐而且很有內涵。

淑慧家有頭有臉。大三那年﹐她父親已替她相中一位剛從醫科畢業的學生。在台南﹐有錢人家的小姐嫁給學醫的﹐已蔚為風氣。男方也可因女方帶來的豐厚妝奩﹐順利開創事業﹐少奮鬥幾年。放暑假﹐她父親特別舉辦了舞會﹐讓他們有機會多接近。老一輩有社會地位的人士﹐以跳舞為社交﹐不時風雅地在舞會中大跳探戈。異於有名的阿根廷﹐台南探戈節奏分明中﹐卻多了份迷離﹑耐人尋思的含蓄韻味。

以為愛跳舞的淑慧與醫生多跳幾次舞﹐「晨曦社」的社長就該靠邊站了。假期結束﹐返校後﹐大夥兒圍著她﹐七嘴八舌﹐想知道「花落誰家」﹖不知是不是參加了「晨曦社」收潛移默化之功﹖淑慧端凝地勸我們別亂打妄想。她似乎變了﹐人比以前沉靜﹐有空就朝寺院跑﹐我們見面機會更少了。

香煙裊裊

大學四年﹐轉眼即逝。畢業後﹐大家各奔前程﹐在萬丈紅塵裡﹐汲汲營造各自的人生﹐同學間鮮少再聯絡。待忙完人生階段性的任務﹐一回首﹐青春如同小鳥﹐一飛不返﹐幾十年就這麼過了。

前年抽空自美返台﹐找著曉雁﹐兩個白頭宮女﹐說不完的當年﹐道不盡的別後。不知死黨們是否別來無恙﹖問及她們的狀況時﹐我突然想起了淑慧﹐忍不住問︰「淑慧後來究竟嫁給了誰﹖」曉雁賣關子回我「妳猜猜。」「我判斷﹐依她個性﹐準是嫁給那社長。」曉雁搖搖頭﹐我大叫「怎麼可能﹖她不是勢利眼﹐應不會嫁給那醫生﹗」曉雁又搖搖頭﹐我迷糊了。「怎麼回事﹖妳快說。」「她 — 出 — 家 — 了﹗」曉雁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

禪院

哇﹗這倒是跌破我眼鏡。想著像百靈鳥似的她﹐我忍不住問︰「花樣年華﹐怎麼就毅然決然﹐走出塵世﹖」曉雁說︰「淑慧將小愛轉為大愛﹐忙著在人世間﹐四處講經說法﹐為眾生拔苦予樂。」曉雁還一本正經地糾正我——「她這不是出塵﹐而是入世﹗」

普賢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