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妳﹐純屬偶然。

去年春末﹐在一家藝品店﹐看見架上擺著一枚別緻的楓葉胸針。伸手想把它拿起來看﹐正巧旁邊一隻纖細的手也伸向它。幾乎碰著的兩隻手﹐一驚﹐同時收回。彼此對望一眼﹐我隨即禮讓走開了。

那個週末﹐秀秀在她家舉行餐會﹐宣佈今晚請了位從芝加哥搬來的新同事。正說著﹐門鈴響了。門開處﹐竟然是妳﹗ 妳初來乍到﹐整晚我竭盡所知將小城介紹給妳﹐並邀妳加入合唱團。唱歌可怡情抒懷外﹐還能多認識些朋友﹐妳欣然應允。

原以為妳單身未婚﹐後來才知道妳離了婚。離婚總有不得已的苦衷﹐即使日漸熟稔﹐我尊人隱私﹐從不好奇探詢﹐以免碰觸到妳的傷痛。

秋天來了﹐合唱團舉辦賞楓遊。蔚藍的天﹑墨綠的山﹑層層醉人的楓紅點綴其間﹐美得讓人屏息。雖地處美國西南﹐但小城峽谷的秋色絕不遜於美東。楓葉在陽光照射下﹐更顯紅艷。清末民初有「錫山才子」美稱的廉南湖之詩句——「夕陽穿樹補花紅」浮上心頭﹐也許將它改為「夕陽穿樹補葉紅」﹐在此時更貼切些。

遙落人後﹐我倆漫步楓林裡﹐妳異於往常﹐靜默著﹐清澈的雙眸蒙上了一層薄霧。滿懷心事﹐似掉進遙遠的回憶裡。過了一會兒﹐妳方幽幽開口︰「知道我為什麼離婚嗎﹖」妳並不期待我的回答﹐只是醞釀故事的話頭。「因為楓葉﹗」妳娓娓道來︰「我先生與他的秘書朝夕相處﹐日久生情﹐悄悄來往了好幾年。感情上他離不開她﹐責任上又拋不下我﹐倍受煎熬﹐痛苦萬分﹐後來終於向我坦陳這份外遇。當時我心碎了﹐萬念俱灰﹐不知該如何自處﹐直到有一天驚見他案頭書內有張秘書送他的卡片﹐內夾楓葉﹐上寫著蕭師的一首詞︰

長相思﹐短相思﹐

我自思儂儂未知﹐相思無已時。

短相思﹐長相思﹐

若道相思無已時﹐不如從此辭。

是這份濃烈的相思透出的深情﹐讓我決定成全他們。」

妳這樣的決定﹐真不容易﹗許多人在變調的婚姻中﹐因不願對方稱心如意﹐而誓不退讓﹐結果是三個人一起墮入痛苦的深淵。其實怨恨惱怒﹐無濟於事﹐只會徒增折磨。成全對方﹐何嘗不是解脫自己﹖所受的創痕只有讓時間慢慢來撫平。

妳回復沉默。看楓林小徑上落葉紛陳﹐顏色有杏紅﹑艷紅﹑棗紅﹑絳紅‥‥‥。如果說一片楓葉﹐蘊藏著一份相思﹐那麼妳對他的思念正如同這紛亂交錯的葉片﹐已在心上烙下了重重疊疊的紅印。

秋陽淡淡灑下﹐蜿蜒的山路似無盡頭﹐我們就這麼走著﹐並肩踩在夕陽裡。妳依舊無語﹐一恁乾枯的楓葉在腳底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