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嗚咽
◎沈政男

看了中國的「我是歌手」歌唱比賽節目沒？很值得看，職業歌手，甚至是大牌歌手下海參賽，非常不容易，敢這樣接受挑戰。台灣為什麼做不出這樣的節目？超偶、星光已經沒人看了，卻還兀自炒冷飯。台灣古裝劇已經被中國甩在後頭了，現在連綜藝節目都岌岌可危。中國流行文化產業的弱點，在於政治的禁忌限縮了題材的發揮，一旦緊箍咒鬆綁（一定會鬆綁），台灣根本難望項背，如果繼續混日子的話。

這節目提醒我們，職業歌手、成名歌手，為什麼不能下場接受裁判與觀眾的嚴格檢驗？在網路時代，市場決定一切，所有觀眾票票等值，唱片公司、專業精英獨斷地霸權地單向餵養觀眾，不能反駁地告訴我們誰唱得好、誰沒前途的模式已經過去，不願意接受檢驗的表演者只能被淘汰。

其他文化產業也一樣。職業作家、成名寫手，為什麼不必參加文學獎比賽？下來比看看嘛，怕什麼。

像齊秦一樣接受挑戰。

「我是歌手」從今年一月中開賽，每周一次，第一集裡七位參賽者之中，有一位就是齊秦（另外一位非中國的歌手是Ｂｅｙｏｎｄ的黃貫中），那次齊秦拿了第一，但參加幾次以後因私事退賽。最近的一次比賽，齊秦又回來了，因為整集主題為「向齊秦致敬」，參賽者須演唱齊秦的歌。這節目後來陸續有台灣歌手楊宗緯、林志炫、辛曉琪、彭佳慧等參賽，太厲害了這製作單位，把台灣最好的唱將都找去。

最近幾集，林志炫連拿三次第一，引起轟動，但黃國倫說他是「唱歌機器」，為什麼？聽聽他最近這集唱的「夜夜夜夜」，跟齊秦在第一集唱的同一首歌比較看看就能了解。

差別在於口氣、餘韻，齊秦那種略帶哭腔的尾音、男人的低訴，剛強背後的軟弱、乞求芳心垂憐的姿態，別人學不來的。

狼的嗚咽。

沒有女生可以抵擋這樣的氣質。倨傲、孤高、靜默、抑鬱，看似冷峻落寞，其實敏銳靈動，有一顆最火熱的心。

於是王祖賢跟他在一起了。還記得王祖賢嗎？什麼是絕世美女？不只是人高腿長臉蛋清秀嗓音細緻，重點是要有攝人魂魄君臨天下的氣質。我慶幸自己生長在那樣的年代。我恨透了「正妹」這樣的形象、這樣的詞彙，不過是一群嘰嘰喳喳的小笨妹。

林志炫當然是頂尖的歌手，我從２１年前就聽他，第一次是在台大的學生活動中心，那時他還沒出道，唱Ｒｅｏ　Ｓｐｅｅｄｗａｇｏｎ的「Ｉｎ　Ｍｙ　Ｄｒｅａｍ」，幾乎比原唱還好。那時我正跟一個女孩熱戀，這首歌成了我對她的記憶。

林志炫在上一集唱了Ａｉｒ　Ｓｕｐｐｌｙ的「Ｍａｋｉｎｇ　ｌｏｖｅ　ｏｕｔ　ｏｆ　ｎｏｔｈｉｎｇ　ａｔ　ａｌｌ」，獲得第一實至名歸，應該沒人可以唱得贏他了，這樣的歌，放眼當今歌壇。若硬要找超越者，大概只有已經過世的張雨生了。

但林志炫還是太美聲，聽多了就會覺得個性不夠，像教科書那麼精準但有些無趣。中國的歌手都是這樣，看這節目就知道，以為唱歌就是大聲唱準、音音到位就好了。

二、三十年前的台灣歌壇也是這樣，歌迷聽了費玉清、殷正洋、陳淑樺、張清芳，就滿足了，以為這就是歌唱的完美境界了。

然後有王傑、周華健、林憶蓮、王菲這些香港來的歌手，幫我們開了眼界，知道唱歌還有更多更廣的方式。

當然還有齊秦這株難得的本土奇花異草。齊秦的音樂泉源，應該來自姊姊齊豫，而齊豫鍾情於瓊拜雅那一代的搖滾與民謠傳統，但齊秦又吸收了校園民歌的文學養分，有一種溫婉的氣質，再融合了原本的孤傲個性、一抹江湖豪氣，於是誕生了一匹獨樹一格的歌壇之狼。

「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中…」

他的成名作「狼」，歌詞寫得很好，似乎受到了紀弦的新詩「狼之獨步」的影響：我乃曠野裏獨來獨往的一匹狼／不是先知，沒有半個字的歎息／而恒以數聲淒厲已極之長嗥／搖撼彼空無一物之天地。

齊秦的嗓音乾淨、溫婉、細膩卻又有力道，可以拔高可以低迴，還有那一抹幾乎難辨卻又確實存在的哭腔。

狼的嗚咽。

這使得他不僅能唱好自己的歌，更把經典情歌翻唱到一個新的境界，像「港都夜雨」、「月亮代表我的心」，齊秦的版本都令人讚嘆不已。

但王祖賢到最後似乎也聽膩了。怎麼回事？其實王祖賢配不上齊秦的，從她後來跟富商在一起就知道，根本不是聶小倩，空有外表氣質。

齊秦燒傷以後，臉部略有痕跡，也老了，但依然帥氣，歌聲更帶感情。

偶像長青，好像時光停駐，這是歌迷最大的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