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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05 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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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因磨煉而美麗    生命經常忍受磨煉——折磨式的歷練,哪怕真的是因此可以增加人的美麗,也不會有人歡呼著說:“啊,我多么喜歡折磨式的歷練呀。”人總是向往平坦和安然的。然而,不幸的是,折磨對生命之襲來,并不以人的主觀愿望為依據,不論人們喜歡與否,它只管我行我素,甚至有時還要強加于人,誰奈它何?    既然如此,人們為什么不讓自己振作起來去迎接這挑戰呢?人們為什么不能把它變作某種養分去滋潤自己的美麗呢?人們回避磨煉,是因為不想忍受它,當回避不了時,人們又說,磨煉原來是可以美麗人生的,兩邊皆有道理。    避開折磨是生命的最佳選擇,一旦躲避不開,就讓折磨變作美麗人生的養分,此亦是生命的最佳選擇。之所以說此亦是生命的最佳選擇,乃是因為,人們在陷進折磨時,他面對的選擇不止一個,比如說痛苦、焦灼、失戀、迷茫、束手無策或一蹶不振,而這些選擇,就沒有一個具有積極的性質,皆是對人生的消沉與頹廢。比起這些選擇,惟有選擇讓折磨變作美麗人生的養分,方才算是最佳。    生命因磨煉而美麗,關鍵在于人對磨煉認識的角度和深度。應該說,磨煉本身就具有美麗人生的功能,假若由于認識上的原因,反讓磨煉把自己丑化了,這就有點雪上加霜的味道了,除了磨煉的起因之外,你只好誰也甭怪。鑒于以上原因,所以也并非是說,誰的生命都會因磨煉而生美麗的,生丑陋者也大有人在    生命因磨煉而美麗,不僅僅因為生命需要在磨煉中成長,主要在于,磨煉對生命的不可回避性。人群之中,物欲橫流,而且方向和力度又不盡相同,誰料得到何時何地就會滋生出一種針對自己的折磨來呢?料不到又必須隨,隨又不想使自己一蹶不振地消沉,這樣,經過努力,使其轉化為自己有用的能量,就成為人之不選之選。這時候的磨煉對生命來說,已變作美麗的階梯,雖然階梯的旁邊充滿荊棘,但在階梯盡處,卻充滿鮮花,坦然走過荊棘,就必然置身于另外一重天地。    生命因磨煉而美麗,還在于它使人生收獲了用金錢也買不到的某種負面閱歷。人生閱歷,正面的居多,人生的教誨,善良的居多,這些東西,都構不成對人生的考驗,惟有折磨具備這種惡質。常言不是說“豬圈難養千里馬,花盆難栽萬年松”嗎?為什么會是這樣的呢?就是因為其缺乏考驗的機會。不光是此,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也一樣,凡沒有接受過考驗者,你就很難斷言它是否完整和美麗。而這種考驗,又非是誰有計劃地出的考試題,它是不期然而然地就橫亙在了人的面前,使人猝不及防。由于它的這種突發性質,所以它之于人考驗的意味就足得很。經此一番掙扎磨煉,人沒有頹廢,反而更加精神了,這樣的生命不走向美麗還走向哪里呢?    固然,磨煉也是可以丑陋人生的。人生原本還有點美麗,經過數次折磨式的履歷之后,但沒有使其成熟和美麗,反倒使它充滿痛苦、迷茫、彷徨,甚至瞻前顧后,畏首畏尾,唯唯諾諾,沒有一點棱角脾氣了,這是不是有點丑陋呢?    對于這些人來說,所有的磨煉都不能稱之為磨煉,而是災難。總而言之,只要有點挫折和難受,就無不如同災難臨身,什么坐臥不安呀、神不守舍呀、食不知味呀等等,這些消耗情緒的東西就都來了。如此人生,讓它如何從廢墟中走向美麗呢?一顆心已被災難二字占滿,體會它尚且不夠,可能讓他分出心來瞄一眼災難背后的美麗?所謂的災難,其本身已使人不堪忍受,再要以此種心態情緒去強化它對人的傷害,這不是越瘸越使棍打了嗎?人生難美,是不是就這樣被自己注定了呢?    這樣對磨煉的感受,實際上大可不必。    退一步說,假若你無力使折磨變作美麗生命的階梯,卻也不該使它變作生命的災難之門。在美麗與災難之間,保持個中立的態度如何?即以無所謂的心態來對待它如何?這樣做,至少生命不會出現消極現象,不消極不就說明其中有積極因素嗎?這遠比把磨煉視作災難的認識事物的方法要樂觀得多。    在某些時候,人生的精神財富比物質財富也許顯得更重要,人們是不應該對之忽略的。精神財富的獲得,有許多方法,而不斷地經受磨煉,是其方法之一,或者說是最重要的方法之一。而人生之美麗與否,首先可看的也就是他的精神財富多寡,而不是依據他的物質財富多寡。生命因磨煉而美麗,美就美在此處。    不錯,人總是希望平坦和安危的,誰也不想要折磨式的歷練。但是它卻沒有因此而不來,作為被動的承受者,又不想就此妥協,那么,就拿出你的智慧,化腐朽為神奇吧,人生將因此而走向美麗,雖然此屬于被迫的性質,也比無所作為要好。歪打正著,亦彌足珍貴。 關于生命的名言 感悟生命的作文 珍愛生命的名言分頁:123

蕭紅:來客  打過門,隨后進來一個胖子,穿的綢大衫,他也說他來念書,這使我很詫異。他四五十歲的樣子,又是個買賣人,怎么要念書呢?過了好些時候,他說要念莊子。白話文他說不用念,一看就明白,那不算學問。  郎華該怎么辦呢?郎華說:“念莊子也可以。”  那胖子又說,每一星期要做一篇文章,要請先生改。郎華說,也可以。郎華為了錢,為了一點點的學費,這都可以。  另一天早晨,又來一個年輕人,郎華不在家,他就坐在草褥上等著,他好象有肺病,一面看床上的舊報紙,一面問我:  “門外那張紙貼上寫著教武術,每月五元,不能少點嗎?”  “等一等再講吧!”我說。  他規規矩矩,很無聊(www.lz13.cn)地坐著。大約10分鐘又過去了!郎華怎么還不回來,我很著急。得一點教書錢,好象做一筆買賣似的。我想這筆買賣是作不成了,那人直要走。  “你等一等,就回來的,就回來的。”  結果不能等,臨走時向我告訴:  “我有肺病,我是從‘大羅新’(商店)下來的,一年了,病也不好,醫生叫我運動運動。吃藥花錢太多,也不能吃了!運動總比挺著強。昨天我看報上有廣告,才知道這里教武術。先生回來,請向先生說說,學費少一點。”  從家庭教師廣告登出去,就有人到這里治病,念莊子,還有人要練“飛檐走壁”,問先生會不會“飛檐走壁”。  那天,又是郎華不在家,來一個人,還沒有坐定,他就走了。他看一看床上就是一張光身的草褥,被子卷在床頭,灰色的棉花從破孔流出來,我想去折一下,又來不及。那人對準地下兩只破鞋打量著。他的手杖和眼鏡都閃著光,在他看來,教武術的先生不用問是個討飯的家伙。 蕭紅作品_蕭紅散文集 蕭紅:祖父死了的時候 蕭紅:餓分頁:123

茅盾:報施  蒙眬中聽得響亮的軍號聲,張文安便渾身一跳。眼皮重得很,睜不開,但心下有數,這熱惹惹地吹個不歇的,正是緊急集合號。  三年多的生活習慣已經養成了他的一種本領:半睡半醒,甚至嘴里還打著呼嚕,他會穿衣服。剛穿上一半,他突然清醒了,睜開眼,紙窗上泛出魚肚白,號聲卻還在耳朵里響。他呆了一會兒,便自己笑起來,低聲說:“呸!做夢!”  睡意是趕跑了,他靠在床上,楞著眼,暫時之間像失掉了思索的能力,又像是有無數大小不等的東西沒頭沒腦要擠進他腦子里來,硬不由他作主;但漸漸地,這些大小不等,爭先搶后的東西自伙中間長出一個頭兒來了,于是張文安又拾回了他的思索力,他這時當真是醒了。他回憶剛才那一個夢。  半月以前,因為一種軍醫不大有辦法的疙瘩病,他遲疑了相當時間,終于向師長請準了長假,離開那服務了三年多的師部,離開那敵我犬牙交錯,隨時會發生激戰的第×戰區。他剛進那師部的時候,是一位文書上士,現在他離開,卻已是文書上尉。他得了假條,得了一千元的盤纏,額外又得了師長給的一千元,說是給他買藥的。臨走的上一晚,同事們湊公份弄幾樣簡單的酒菜,給他餞行。可是剛喝在興頭上,突然的,緊急集合號吹起來了。這原是家常便飯,但那時候,有幾位同事卻動了感情,代他惋惜,恐怕第二天他會走不成。后來知道沒事,又為他慶幸。當時他也激動得很,平時不大善于自我表現的他,這時也興奮地說:“要是發生戰斗,我就不回去也沒關系,我和大家再共一次生死!”  現在到了家了,不知怎地,這在師部里遇到的最后一次緊急集合號卻又闖進了他在家第一晚的夢魂里。  像突然受驚而四散躲藏起來的小雞又一只一只慢慢地躲躲閃閃地從角落里走了出來,夢境的節目也零零碎碎在他記憶中浮起。這是驚慌和喜悅,辛酸和甜蜜,過去和未來,現實和夢想,攪在了一起的。他閉著眼睛,仿佛又回到夢中:他出其不意地把一頭牛買好,牽回家來,給兩位老人家一種難以形容的驚喜,正跟他昨日傍晚出其不意走進了家門一樣;但正當父親含笑拍著牛的肩項的當兒,緊急集合號突然響了,于是未來的夢幻中的牛不見,過去的現實的軍中伙伴們跳出來了。……張文安裂開嘴巴無聲地笑了起來,雖然是夢,他心里照樣是甜甜蜜蜜的。回來時他一路上老在那里盤算那密密縫在貼身口袋里的幾個錢,應作如何用途。師長給這一千元的時候,誠懇地囑咐他:千萬別胡亂花了,回家買藥保養身體。他當時感動得幾乎掉下眼淚來,他真誠地回答道:“報告師長:我一定遵守師長的訓示。身體第一,身體是我們最大最重要的本錢!”但上路后第一天,他就有了新的意見,師長的“身體第一”的訓示,他還是服膺的,可是他又一點一點自信他這疙瘩病只要休養一個時期,多吃點肉,——至多像那位不愛多開口的軍醫說的多吃雞蛋,就一定會好的;他覺得他應該省下這一千元孝敬父母,讓父母拿這一千元去做一件更合算的事情。但父母拿這一千元又將怎樣辦呢?這一點,卻費去了他半月旅程中整整大半時間的思索。母親的心事他是知道的:把房子修補修補,再給他討一房媳婦。父親呢,老早就想買一條牛,他家自從最后一次內戰時期損失了那壯健的花牛以后,父親好幾次籌劃款項,打算再買一條,都沒有成功。他料得到,父母將因此而發生爭執,而結果,父親一定會說,“文兒,師長給你買藥的,你不可辜負人家的好意。”整整一星期,在路上閑著的時候,他老是一邊伸手偷偷地摸著貼身口袋里那一疊鈔票,一邊思索著怎樣解決這難題。后來到底被他想出一個很巧妙的辦法來了:他將不說出他有這么一注錢,到家歇一天,他就背著父母買好一條牛,親自牽回家,給父母驟然的一喜。  張文安越想越高興,他的眼前便出現了一條美麗的黃牛,睜大了兩只潤澤有光的眼睛,嘴巴一扭一扭的,前蹄跪著,很悠閑地躺在那里。  張文安又忍不住笑了:這回卻笑出聲來,而笑聲亦驚破了他的夢幻,他抬頭一看,紙窗上已經染滿了鮮艷的粉紅色。鄰家的雄雞正在精神百倍地引頸高啼。隔壁父母房里已經有響動,父親在咳嗽,母親在傾倒什么東西到蔑籮里。  張文安也就起身,穿好了衣服,一邊扣著鈕子,一邊他又計劃著,如何到鎮上找那熟識的董老爹,如何進行他那夢想中的機密大事。“也許錢不夠,”——他擔心地想,但又立刻自慰道,“差也差不了多少罷,好在路費上頭還有得剩呢,這總該夠了。”于是他又一度隔著衣服捫一下貼身口袋里那一疊票子,臉上浮過一個得意的微笑。  昨天到家,已經不早;兩位老人家體恤兒子,說他路上辛苦了,略談了幾句家常話便催他去睡了。可是兩位老人家自己卻興奮得很,好像拾得了一顆夜明珠,怕沒有天亮的時候,連夜就去告訴了左鄰右舍。老頭子還摸黑走了一里路,找到他平日在茶館里的幾個老朋友,鄭重其事傾吐了他心里的一團快樂。他又打聽人家:“文書上尉這官階有多大?”老頭子心里有個計較:為了慶賀兒子的榮歸,他應當賣掉一擔包谷擺兩桌酒請一次客,他要弄明白兒子的官階有多大,然后好物色相當的陪客。  昨天晚上,張文安回來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村莊,所以今天張文安起身后不久,東邊山峰上那一輪血紅的旭日還沒驅盡晨霧的時候,探望的人們就擠滿了張家的堂屋。  他們七嘴八舌的把一大堆問題扔到張文安面前,竟使得這位見過世面的小伙子弄得手足無措,不曉得回答誰好!他只能籠籠統統回答道:“好,好,都好,前方什么都好!打得很好!吃的么?那自然,到底是前方呢,可是也好!”他嘴里雖然這么說,心里卻覺得很抱歉,為的他不能夠說得再具體了。他覺得那些不滿足的眼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盯在他臉上,似乎都有這樣的意思:什么都好,我們都聽得慣了,可是你是本村人,自家人,你不能夠多說一點么?  張文安惶惑地看著眾人,伸手拉一下他的灰布制服的下擺。在師部的時候看到過的軍事法庭開庭的一幕突然浮現在他心上了,他覺得眼前這情形,他區區一個文書上尉仿佛就在這一大堆人面前受著審判了,他得對自己的每一句話負責,他明白他的每一句話所關非小。這樣想的時候,他就定了心,用了十分自信的口氣說:“苦是苦一點,可是為了打倒日本鬼子,不應該苦一點么?……”他頓住了,他很想把平時聽熟了的訓話拿出幾句來,可是終于只忸怩地笑了笑,很不自然地就結束了。  接著,張文安的父親和幾個年老的村里人用了充滿驚嘆的調子談論起這個變化多端的“世道”來。而另外幾位年青的,則向張文安探聽也是在前方打鬼子的幾個同村人的消息。  “不知道。”他想了想,慢慢搖著頭說。但恐怕對方又誤會,趕快接下去解釋道:“當真不知道呢。你想,前方地面有多大?幾千里!光說前方,知道他們是在哪一個戰區呢?即使同在一個戰區,部隊那么多,知道他是在哪一個部隊里呢?就算是同在一個部隊里罷,幾萬人呢,要不是碰巧,也不會知道的。”  “哦,早猜到你是一個都不知道的啦!”  有人這么譏諷了一句。張文安可著急起來了,他不能平白受冤,他正想再辯白,卻有一個比較老成的人插嘴道:“算了,算了:讓我們來問一個人,要是你再不知道,那你就算是個黑漆皮燈籠了。這一個人,出去了有四年多,走的地方可不少,到過長沙府,到過湖北省,也到過江西,他上前方,不是光身子一條,他還帶著四匹馱馬,和一個伙計:這一個人,你不能不知道。”  “對,對,有兩年光景沒訊息了,他的兒子到處在打聽。”  別的青年人都附和著說。  “你到底也說出他的姓名來呀!”張文安局促不安地說,好像一個臨近考試的中學生,猜不透老師會出怎樣的題目來作難他。  但是他這心情,人家并不了解。有一位朝同伴們扁扁嘴,半真半假的奚落張文安道:“不錯,總得有姓名,才好查考。”“姓名么?”另一位不耐煩地叫了,“怎么沒有?他就是山那邊村子里的喂馱馬的陳海清哪!”  “陳海——清!哦!”張文安回聲似的復念了一遍。他記起來了,自己還沒上前方去的時候,村里曾經把這陳海清作為談話的資料,為的他丟下了老母和妻子,帶著他的四匹馱馬投效了后方勤務,被編入運輸隊,萬里迢迢的去打日本;陳海——清,這一個人他不認識,然而這一名字連帶的那股蠻勁兒,曾經像一個影子似的追著他,直到他自己也拿定主意跑到前方。他的眼睛亮起來了,正視他面前的那幾位老鄉,他又重復一句,“陳——海清!怎么不知道!”可是戛然縮住,他又感到了惶惑。到了前方以后的陳海清,究竟怎樣呢?實在他還得顛倒向這幾位老鄉打聽。在前方的緊張生活中,連這名字也從他記憶中消褪了,然而由于一種受不住人家嘲笑的自尊心,更由于不愿老給人家一個失望,他昧著良心勉強說:  “陳——他么——他過得很好!”  話剛出口,他就打了一個寒噤。他聽自己說的聲音,多么空洞。幸而那幾位都沒理會。第一個問他的人嘆口氣接著說:“唉,過得很好。可是他的馱馬都完了。他兒子前年接到的信,兩匹給鬼子的飛機炸的稀爛,一匹吃了炮彈,也完了,剩下一匹,生病死了,這一來,陳海清該可以回來了么?可是不!他的硬勁兒給這一下挺上來了,他要給他的馱馬報仇,他硬是當了兵,不把鬼子打出中國去,他說他不回家!——哦,你說,他過得很好,這是個喜訊,他家里有兩年光景接不到他的信了。”  “原來是——”張文安惘然說,但感得眾人的眼光都射住了他,便驚覺似的眼睛一睜,忙改口道,“原來是兩年沒信了。沒有關系,……陳海清是一個勇敢的鐵漢子,勇敢的人不會死的。他是一個好人,炮彈有眼睛,不打好人!”他越說越興奮,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是他的想當然,還是真正實事,但奮激的心情使他不能不如此:“我想,他應該是一個上等兵了,也許升了排長。陳海——清,他是我們村子里的光榮!”  “那——老天爺還有眼睛!”眾人都贊嘆地說。  “誰說沒有眼睛!”張文安被自己的激昂推動到了忘其所以的地步。他滿臉通紅,噙著眼淚。“要不,侵略的帝國主義早已獨霸了世界。”他莊嚴地伸起一只臂膊,“告訴你們:世界上到底是好人多,壞人少。我在前方看見的好人,真是太好了,太多了,好像中國的好人都在前方似的。壞人今天雖然耀武揚威,他到底逃不了報應。他本人逃過了,他的兒子一定逃不過。他兒子逃過了,兒子的兒子一定要受報應。”  張文安整個生命的力量好像都在這幾句話里使用完了,他慢慢地伸手抹一下頭上的汗珠,惘然一笑,便不再出聲了。  當天午后,浮云布滿空中,淡一塊,濃一塊,天空像幅褪色不勻的灰色布。大氣潮而熱,悶的人心慌。  張文安爬上了那并不怎樣高的山坡,只覺得兩條腿重得很,氣息也不順了。他惘然站住,抬起眼睛,懶懶地看了一眼山坡上的莊稼,就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坡頂畢竟朗爽些,坐了一會,他覺得胸頭那股煩躁也漸漸平下去了。他望著自己剛才來的路,躺在山溝里的那個鎮,那一簇黑魆魆的房屋,長長的像一條灰黑斑駁的毛蟲;他定睛望了很久,心頭那股煩躁又漸漸爬起來了,然后輕輕嘆口氣,不愿再看似的別轉了臉,望著相反的方向,這里,下坡的路比較平,但像波浪似的,這一坡剛完,另一坡又拱起來了,過了這又一坡,便是張文安家所在的村莊。他遠遠望著,想著母親這時候大概正在忙忙碌碌準備夜飯,——今天上午說要宰一只雞,專為遠地回來的他。這時候,那只過年過節也舍不得吃的母雞,該已燉在火上了罷?張文安心里忽然感到了一種說不大明白的又甜又酸的味道。而這味道,立刻又變化為單獨的辛酸,——或者說,他惶恐起來了。好比一個出外經商的人,多年辛苦,而今回來,家里人眼巴巴望他帶回大把的錢,殊不知他帶回來的只是一雙空手,他滿心的慚愧,望見了里門,反而連進去的勇氣都提不起來。雖然張文安的父母壓根兒就沒巴望他們的兒子發財回來,他們覺得兒子回來了還是好好的,就是最大的財喜了;雖然張文安一路上的打算以及今天上午他托詞要到鎮上看望朋友,其實卻懷著一個“很大的計劃”,他的父母也是一絲一毫都不曉得:雖然兩位老人家單純的巴望就是看著兒子痛快淋漓享用那只燉爛的母雞;——然而張文安此時隔著個山坡呆呆地坐在路邊,卻不由不滿心惶恐,想著是應該早回家去,兩條腿卻賴在那里,總不肯起來。  他透一口長氣,再望那條躺在坡下山溝里的灰黑斑駁的大毛蟲,想起不過半小時前他在那些污穢的市街中碰到那一鼻子灰,想起他離開前方一路回來所做的好夢,想起上午從家里出來自己還是那么十拿十穩的一肚子興頭,他不能不生氣了。他恨誰呢?說不明白,但所恨之中卻也有他自己,卻是真確的。他恨自己是一個大傻瓜。別說萬象紛紜的世界他莫明其妙,連山坡下邊那個灰黑斑駁的小小毛毛蟲的社會也還看不透。  雖然董老爹嘲笑他出外幾年,只學了賣狗皮膏藥那幾句,可是他此時想來,倒實在感激這位心直口快的酒糟鼻子老頭兒的。他揭開了那霉氣騰騰的暗坑的蓋兒,讓張文安瞥了一眼。當這老頭兒告訴他“千把塊錢只好買半條牛腿”的時候,張文安固然呆了一下,但亦不過掃興而已,接著老頭兒又嘶著嗓子談到那些脹飽了的囤戶,談到那些人的偷天換日的手段,豪侈糜亂的生活,張文安這可駭住了,一種復雜的情緒擾亂了他的心靈。他還在聽,但聽又聽不進。終于他惘惘然走出了那市鎮,爬上這回家去的第一坡,帶著滿肚子的懊惱和氣憤。  干么這樣忙著回去,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他只覺得他到鎮上去的目的已經一下子碰得粉碎,甚至還隱約感到他這次從前方回來也變成了毫無意義了。他的憤恨,自然是因為知道了還有這些毫無人心的家伙把民族的災難作為發財的機會,但如果不是他一路上想得好好的計劃竟成了畫餅,那他在憤恨之中也許還不會那么悲哀。  一只杜鵑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老是在叫。  云陣似乎降得更低了,好像直壓在頭上,呼吸不方便。  張文安終于懶懶地站起來,不情不愿地走下坡去。但走了幾步以后,他的腳步就加快了。現在他又急著要回到家里,好像一個人在外邊吃了虧,便想念著家的溫暖,他現在正是十分需要這溫暖。“只能買半條牛腿!”他想著董老爹這句話,心又一縮,但嘴角上卻逼出一個獰笑來。有沒有一條牛,說真心話,他倒可以不怎么關切,但最使他憤懣而傷心的,是他的想把那一千元如何運用的打算整個兒被推翻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隔衣服摸一摸襯衣口袋里那一疊票子。方方的,硬硬的,是在那里,一點兒不假。但手上的感覺盡管還是和一路幾千里無數次的捫摸沒有什么不同,心里的感覺卻大大兩樣了。“嗨,半條牛腿呵!”他又這么想。這回卻不能獰笑了,他吐了口唾沫。  四  一口氣下了坡,在平坦的地面走得不多幾步,便該再上坡了。因為是在峽谷,這里特別陰暗。散散落落幾間草房,靠在山坡向陽這邊。一道細的溪水忽斷忽續從這些草房中間穿了過來。  張文安剛要上坡,有一個人從坡上奔下來,見了他就歡天喜地招呼著,可是這一個人,張文安卻不認識。  這年青人滿臉通紅,眼里耀著興奮喜悅的光彩,攔住了張文安,就雜七夾八訴說了一大篇。張文安聽到一半,也就明白了;這年青人就是陳海清的兒子,剛到他家里去過,現在又趕回來,希望早一點看見他,希望多曉得一些他父親的消息。  “啊,啊,你就是陳海清的兒子么?啊,你的父親就是帶著四匹馱馬到前方去的?……”張文安驚訝地說。年青人的興奮和快樂,顯然感染了他了,他忘記了自己和陳海清在前方并未見過一面,甚至壓根兒不知道這個人物在什么地方,“了不起,你的父親是一個英雄!”他莊嚴地對那年青人說,“勇敢!……不差,當然是排長啦。”他隨口回答了年青人的喜不自勝的詢問,完全忘記這是他自己編造出來應付村里人的。  原來今天早上張文安信口開河說的關于陳海清的一切,早已傳到了那兒子的耳朵里,兒子全盤都相信,高興的了不得,正因為相信,正因為高興,所以他不惜奔波了大半天,要找到張文安,請他親口再說一遍,讓自己親耳再聽一遍。  兩人這時已經走近了一間草房,有一只廢棄的馬槽橫躺在木板門的右邊。陳海清的兒子說:“這里是我的家了。請你進去坐一坐,我的祖母還要問你一些話呢。她老人家不是親自聽見就不會放心的。”  張文安突然心一跳。像從夢中醒來,這時候他方才理解到自己的并無惡意的編造已經將自己套住了。怎么辦呢:繼續編造下去呢還是在這兒子面前供認了自己的不是?他正在遲疑不決,卻已經被這兒子拉進了草房。  感謝,歡迎,以及各種的詢問,張文安立即受了包圍,呆了半晌,他這才看清在自己面前的,除了那兒子,還有一位老太太,而在屋角床上躺著的,又有一位憔悴不堪的中年婦人。他惘然看著,嘴里盡管“唔唔”地應著,耳朵里卻什么也不曾聽進去。受審問的感覺,又浮起在他心頭。但終于定了神,他突然問那兒子道:“生病的是誰?”  “我的母親,”兒子回答。  “快一年了,請不起郎中,也沒錢買藥吃。”老太太接口說,于是又訴起苦來:優待谷夠三張嘴吃,可不夠生病呢;哪又能不穿衣么,每年也有點額外的恤金,可是生活貴了呀,縫一件衣,光是線錢,就抵得從前兩件衣。  “媽媽的病,一半是急出來的,”兒子插嘴說,“今天聽得喜訊,就精神得多呢!”  “可不是!謝天謝地,到底是好好兒在那里,”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忽然像是展開了,顯得莊嚴而虔誠,“菩薩是保佑好人的!張先生,你去打聽,我們的海清向來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好人,我活了七十多歲,看見的多了,好人總有好報!”  “可不是,好人總該有好報!”床上的病人也低聲喃喃地說,像是在作禱告。  現在張文安已經真正定了神。看見這祖孫三代一家三口子那么高興,他也不能不高興;然而他又心中惴惴不安,不敢想像他這謊萬一終于圓不下去時會發生的情形。現在他完全認明白:要是他這謊圓不了,那他造的孽可真不小。這一點,逼迫他提起了勇氣,定了心,打定主意,撒謊到底。  他開始支支吾吾編造起關于陳海清的最近的生活狀況;他大膽地給陳海清創造了極有希望的前途,他又將陳海清編派在某師某營某連,而且還胡謅了一個駐扎的地名。  祖孫三代這一家的三個人都靜靜地聽著,他們那種虔敬而感奮的心情,從他們那哆開的嘴巴和急促而沉重的鼻息就可以知道。張文安說完以后,這祖孫三代一家的三個人還是入定了似的,異常莊嚴而肅穆。  忽然那位老祖母顫著聲音問道:“張先生,你回來的時候,我們的海清沒有請你帶個信來么?”  張文安又窘住了,心里正在盤算,一只手便習慣地去撫摸衣服的下擺,無意中碰到了藏在貼身口袋里那一疊鈔票,驀地他的心一跳,得了個計較。當下的情形,不容他多考慮,他自己也莫明其妙地興奮起來,一只手隔衣按住了那些鈔票,一只手伸起來,像隊伍里的官長宣布重要事情的時候常有的手勢,他大聲說:“信就沒有,可是,帶了錢來了!”  老祖母和孫兒驚異地“啊”了一聲,床上的病人輕聲吐了口長氣。  張文安脹紅著臉,心在突突地跳,很艱難地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一疊票子來,這還是半月前從師長手里接來后自己用油紙包好的原樣。他慌慌張張撕破了薄紙,手指木僵地撂住那不算薄的一疊,心跳的更厲害,他的手指正要漸漸摸到這一疊的約莫一半的地方,突然一個獰笑掠過他的臉,他莽撞地站起來就把這一疊都塞在陳海清的兒子的手里了。  “啊,多少?”那年青人只覺得多,卻還沒想到多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張文安還沒回答,那位老太太插嘴道:“嗯,這有五百了罷,海清……”可是她不能再說下去了,張文安的回答使她嚇了一跳。  “一千!”張文安從牙縫里迸出了這兩個字。  屋子里的祖孫三代都聽得很清楚,但都不相信地齊聲又問道:“多少?”  “一千,夠半條牛腿罷了。”張文安懶懶地說,心里有一種又像痛苦又像辛酸的異樣感覺。  “阿彌陀佛!”呆了一下,終于明白了真正是一千的時候,老太太先開口了,“他哪來這多的錢?”  張文安轉臉朝四面看一下,似乎在找一句適當的話來回答;可巧他的眼光碰著了掛在壁角的一副破舊的馱鞍,他福至心靈似的隨口胡謅道:“公家給的,賠償他的馱馬。”“呵呵——”老太太突然梗咽了似的,說不下去,一會兒,她才笑了笑,對她的孫子說:“可不是,我說做好人總不會沒有好報!”  床上的病人低聲在啜泣,那年青人捧著那些票子,老在發楞,不知道怎么好。  張文安松一口氣,好像卸脫了(www.lz13.cn)一副重擔子,伸手捋去額角的汗珠,就站起來說道:“好心總有好報。這點兒錢,買藥醫病罷。”  從這一家祖孫三代顫著聲音道謝的包圍中,張文安逃也似的走了。他急急忙忙走上山坡,直到望見了自己的村子,這才突然站住,像做夢醒來一般,他揉了下眼睛,自問道,“我做了什么?”然后下意識地隔衣服捫了捫貼身的口袋,輕聲自答道:“哦,我總算把師長給的錢作了合理的支配了!”又回頭望了下隱約模糊的陳家的草房,毅然決然說,“我應當報告師長,給他們查一查。”于是就像立刻要趕辦“速件”似的,他一口氣沖下坡去,巴不得一步就到了家。  1943年7月22日。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風景談 茅盾:冥屋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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