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隆御詠名華詩句
一面浮起詩中所詠花卉圖案
畫面上選擇的十種名花
通常稱作 名華十友
色墨,是繪畫用的顏料,有紅、黃、青、綠、藍、棕、白等色,多為天然色料配制,色彩純凈艷麗,不易褪色。早期色墨,雖然已不多見,但從唐、宋繪畫中,仍可看到古代使用顏料的精美與華麗。唐人《金碧山水圖》,畫面以青、綠色彩為主,間施以金,描繪出秀麗蒼翠的山川,巍峨宏偉的殿閣,展現出輝煌壯麗的自然圖景,突出了色彩的美麗。五代時期著名畫家顧閎中創作的《韓熙載夜宴圖》,畫面前後分作五段,用濃筆重彩的藝術手法,把南唐宰相韓熙載的夜生活,刻畫得惟妙惟肖。宋徽宗趙佶的《聽琴圖》,色彩柔和艷麗,人物傳神,更顯示出色彩的美妙。宋人王希孟《千裏江山圖》,用大青大綠的色彩,描繪出青山疊翠,綠水蕩波,把祖國的錦繡河山,刻畫得十分雄渾壯觀,令人陶醉。這些平敷於紙、絹上的色彩,已渡過了八九百年,乃至千年以上的歷史滄桑,仍然保持著奪目的光彩,充分顯示出古代顏料制造之精良,使用色彩之美麗。目前,尚可看到明代成化(1466-1487)時期的禦制色墨,有紅、黃、綠、紫、棕、白諸色,均采用礦質原料配制,十分珍貴。
乾隆禦詠名華詩十色墨,一套十錠,盛於黑漆盒內,均系長方形,長11.3厘米,寬5.3厘米,厚1.6厘米。分朱紅、淺紅、黃、淺黃、藍、白、黑、綠、棕、淺棕十色。每錠墨均凸起邊棱,一面陰文隸書填金乾隆禦詠名華詩句;一面浮起詩中所詠花卉圖案。畫面上選擇的十種名花,通常稱作“名華十友”,按墨盒中排列的順序,依次為:
芍藥,初夏開花,花大而美,類似牡丹,色彩繁多,鮮艷富麗,稱作“艷友”。
梅花,早春時節,先開花後生葉,耐風寒,花有紅、白二色,清淡典雅,稱作“清友”。
荼蘼,亦作酴醾,因花似酴醿酒色而得名。宋代詩人蘇軾有“酴醿不爭春,寂寞開最晚”的詩句,形容此花品格高尚,稱作“韻友”。
茉莉,一名鬘華,春夏季盛開白色小花,味清香,稱作“雅友”。
瑞香,別名錦薰籠,為長青灌木,春季開花,外表紅紫,內裏白色,芬芳香郁,稱作“殊友”。
桂花,中秋前後,盛開黃或白色小花,花叢生於葉腋間,味芬芳,有“九裏香”之譽。古詩中有描寫“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的名句,稱作“仙友”。
海棠,春天開花,花未放前,呈深紅色,盛開之後,變成淡紅、紅、白相間,綠葉掩映,明快艷麗,稱作“名友”。
梔子,仲春季節開白色花,味芬芳清淡,夏秋季結實,味苦性寒,可入藥,稱作“禪友”。
菊花,深秋季節開花,品目繁多,花態多姿,為著名觀賞植物,歷來是詩人詠頌的名花之一,稱作“佳友”。
荷花,生淺水中,夏季開花,多紅或白色,花朵碩大,浮於水面,亭亭玉立,稱作“浮友”,亦稱“靜友”。
每錠墨的左側邊緣鐫陽文楷書“大清乾隆年制”六字款。這套墨,原為清代宮廷所藏,現保存於臺北故宮博物院。
北京故宮博物院另有一套“乾隆禦詠西湖十景十色墨”,色彩與“名華詩十色墨”近似,但墨的形式富於變化。一面為陰文楷書填金乾隆禦詠西湖十景七言律詩;一面浮起詩中所詠西湖十景圖畫。依次為“曲院風荷”、“花港觀魚”、“蘇堤春曉”、“斷橋殘雪”、“三潭印月”、“雙峰插雲”、“柳浪聞鶯”、“南屏晚鐘”等。畫面的構圖以極簡練的手法刻畫出主題的基本特征,藝術地再現了杭州西湖的美麗景色,形象地反映出二百多年前,西湖十景的歷史面貌。
發表於《收藏》2005年第11期,作者:陳誦雎 |
清代嘉慶年間,栗陽縣令陳鴻壽與擅長全手工製壺的紫砂藝人楊彭年合作,設計製作了多款名聞遐邇的“曼生壺”,不單使紫砂工藝走出低谷,達到一個時代高峰,更開啟了一種造型和裝飾的新思路,使紫砂壺擺脫庸俗,成為文人雅士展現文采、表達思想、寄託情懷的載體。
這段時期產生了許多極具文化韻味的作品,其造型豐富多樣,裝飾手法靈活而富於變化,如故宮博物院所藏之楊彭年款河圖洛書盤、國山銘筆筒等紫砂製品,均具上述特徵。而故宮所藏的一件楊彭年款“大富千萬”紫砂壺,則以其奇特的造型、不同讀法的裝飾文字、及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帶給我們更多欣賞、玩味的空間。
“大富千萬”紫砂壺
“大富千萬”壺(圖一
,引自韓其樓,夏俊偉著《中國紫砂茗壺珍賞》) ,紫朱泥,壺形為鼓腹的方形,短流,弧形把手。柱形紐,紐頂端貼塑一枚外圓內方孔的古錢,錢文為篆書“大泉五十”,乃仿新莽銅幣“大泉五十”(圖二 癸未年應是清代道光三年(1823年)。此壺是楊彭年為“名華十友齋”所製茗壺。
從壺上銘文可知,“孫氏古云”曾以一件背面刻有在當時被人讀作“富人大萬”四字的新莽錢範為藍本,以“縮本法”刻石贈與壺主。壺主在銘文中著重論述“大富千萬”中“千”字的篆法,及由此而引發的這四個字的讀法。銘文認為“大富千萬”這四個字可有兩種讀法:可依當時通行意見,右起豎讀作“富人大萬”;可左起回讀(也稱旋讀)作“大富千萬” ,他認為錢範中“千”字的一點可能因為年代久遠而剝蝕掉了,而被誤認作“人”字。他在銘文中稱“予以大布當千證之,人字中應有一點”,其中“大布當千”當指“大布黃千”銅幣(圖三
而這位以“縮本法”刻“大富千萬”贈與“名華十友齋”主人的“孫氏古云”何許人也?
“大富千萬”印章
“孫氏古云”即清代著名篆刻家孫均,清高宗乾隆四十二年——清宣宗道光六年(1777—1826年)浙江仁和臨平鎮(今餘杭縣)人。字詒孫,號古云,又號遂初。清嘉慶元年(1796年)襲三等候爵,官散秩大臣,後因病而裁爵,遂居蘇州,能作鑄金範模。工竹刻,書法長篆隸。篆刻取法陳曼生,純以切刀為之,刀法雄健,佈局謹嚴,印風靜穆,作品雖傳世不多,卻為後人所推重。在孫均存世不多的一枚印章中,正巧有一方“大富千萬”印(圖四
此印縱24毫米,橫19毫米,長圓形,印文為篆書“大富千萬”四字,左起旋讀,邊款:“漢泉範之陰有大富千萬四字,篆法古勁,餘曾摹作小研(即“硯”,筆者註),友華仁兄見而愛之,屬為此印,亦書家縮本意也,嘉慶乙亥(嘉慶二十年,1815年)九月朔古云並記。此範沿為'富人大萬',以布貨十品大布黃千證之當作'大富千萬'無疑,次日又記。”(引自《中國美術全集‧書法篆刻編7‧璽印篆刻》)
從邊款可知,此印面造型源於王莽時期的一件錢範,該範背面刻有“大富千萬”四個篆字,篆法古勁,而當時人們將其讀作“富人大萬”。孫均以“大布黃千”之“千”字佐證,認為應當讀作“大富千萬”。
這裡有一條重要的線索,邊款中說此印是為“友華”所刻,聯繫紫砂壺上“名華十友齋”主人說孫均曾以“縮本法”刻石相贈,兩人所說是否是同一方印章?而“友華”與“名華十友齋”之名何其相似,兩者有何關係?是否同一人?
“大富千萬”錢範
在分析這幾個人物之前,我們先來看看前文所述紫砂壺和印章的源頭——新莽“大富千萬”錢範(圖五
錢範是用來鑄錢的模子,這是一件用來鑄造“大泉五十”的銅製錢範,範背面刻有“大富千萬”四個篆字。王莽建立的國號為“新”政權雖然僅有十五年(9~23年),但其鑄造的錢幣品種之多、工藝之精美,在中國歷史上卻是絕無僅有的:計有二種刀幣、十種布幣、六種泉幣等近二十個品種,“大泉五十”是“泉幣”之一,是所有新莽錢幣中流傳使用最廣者。
此範原件及拓片今已不存,圖片及說明見於清人相關著錄。圖五引自清代劉體智輯《金文拓本卷十四,泉範》1935年石印本,書中將四字篆文讀作“富人大萬”(轉引自陝西省錢幣學會主編《新莽錢範》)。可惜此書為刻本,其中圖片並非拓片影印,無法得見字畫細部,不知“千”字中當有一點之處是何情形。另據清人倪模《古今錢略》記載,此範高約16厘米,上下邊寬約9.5厘米,中間最寬處約12厘米,然將範上文字誤讀作“大富六萬”。
孫均的這枚印章從佈局到文字的篆刻完全模仿“大富千萬”錢範,只是尺寸較錢范小很多,這便是“大富千萬”紫砂壺款中所謂的“縮本法”及孫均印章邊款識所謂的“縮本”之意。
“千”的寫法及“大富千萬”四字的讀法
清人編輯的錢幣著作中,收錄多件背有銘文的新莽錢範,如銘文為“日利千萬”(圖六
從清人著錄中看,“大富千萬”錢範上的“千”字寫法與篆書“人”字完全相同,右起豎讀作“富人大萬”是最易想到的,也是唯一勉強可通的讀法,但“富人大萬”的吉祥語在漢代從未見過,其語義也顯得彆扭。
孫均通過與“大布黃千”的對比,認為此字為“千”,此四字當左起旋讀作“大富千萬”,可謂真知灼見。作為吉祥語,“大富千萬”在錢範上是首見,但“大富”、“千萬”等詞在漢代則是極常見的,如陝西華陰縣西漢京師倉出土的瓦當“大富”(圖九
至於錢範上“千”為何成為“人”字,也許正如“大富千萬”紫砂壺刻款中所言,是因為年代久遠以致銅範上“千”中一點剝蝕,而遭後人誤認。至於孫均刻印所參照的是銅範本身還是銅範拓本,亦或是前人輯錄錢範的刻本,我們無從得知,但參照刻本的可能性最大。
“友華”與“名華十友齋”
至此,我們對此壺的緣起及相關的文字問題已有了大致的了解。
篆刻家孫均對王莽“大泉五十”錢範背後的銘文“大富千萬”四字非常欣賞,認為其“篆法古勁”,於是模仿其形其字製做了一件硯台,其友“友華”見而愛之,請求孫均仿之篆刻為印章,孫均便縮小尺寸刻成“大富千萬”印章,並在邊款中記其由來,次日又補記自己對錢範上四字讀法及“千”字寫法的考證。
孫均之友“友華”不見史籍,“大富千萬”紫砂壺流下“名華十友齋”當是壺主人的齋號,“名華十友齋”亦不見史籍。古代“華”與“花”通,“友華”即“友花”,以花為友也,《中國璽印篆刻全集》對孫均此印的邊款便直接讀為“友花”。而“名華十友齋”即“名花十友齋”,如果認為“名花十友齋”是這位“友花”先生的齋號,當不為太過。果真如此的話,訂製這把茶壺的人便正是孫均之友“友華”了。另外,據故宮博物院葉佩蘭先生文章,紫砂壺銘文的最後是“幾×”三個字,這個位置通常是落名款的地方,我懷疑葉先生釋讀為“幾”的兩個字正確的讀法可能就是“友華”,“ ”明顯就是“友”字,而“華”(“華”的繁體)字的某些篆隸書寫法與“幾”頗為相像。此壺刻款雖為楷書,但多處用篆隸筆法,這是清代文人好古的常見作派。除這兩個字外,“名華十友齋”中“齋”字也是一例,圖片中可以看清該字寫法,其結字方法作篆隸時常見,作楷書則少見,於是“齋”字就被誤為“壘”或“參”。
需要說明的是,我並未親見此壺,所依據的是韓其樓、夏俊偉《中國紫砂茗壺珍賞》中的圖片和文字,及葉佩蘭先生《漫話曼生壺》及《故宮博物院藏明清紫砂器》等資料。認為“爻幾”可能是“友華”誤讀之推斷,純屬猜測,請方家批評。
“友花”先生在得到孫均所刻之印八年後之道光三年(1823年),又請紫砂藝人以此印為藍本製此紫砂壺,並刻銘文記其事本末。
此壺工匠款是清代著名的紫砂藝人楊彭年,壺主是“名華十友齋”主人,壺身刻款涉及清代篆刻名家孫均。整壺造型源於新莽錢範,壺紐裝飾取材於新莽錢幣。此壺相關人物和器物大多有據可查,在歷史、書法、篆刻、文字考證等多方面都有值得把玩之處,實為難得珍品。也許一件優秀紫砂作品的價值和內涵正在於此,它已不僅僅是紫砂藝人精湛手藝的體現,更包含了諸多歷史、文化和人文的因素,分外生動而鮮活。
至於製壺工匠是否確為楊彭年,在此不作確論。如果通過對此壺實物製作工藝等要素的考察,證實楊彭年果真是此壺製作者,那麼,名匠與文人的合作又多一傑出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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