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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14 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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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駕路途的見與思       焦富軍       端午節當天,我載著母親去關中姨媽家探親。 盡管西漢高速早已開通,但我只要沒有急事,我都習慣走108國道,這是一條穿越秦嶺的生態長廊,汽車在蜿蜒盤旋的山路上行駛,仿佛行走在一個碩大的森林公園,空氣清新,群山環抱,植被茂密,云霧繚繞,我一邊開車,一邊賞景,真是“車行國道上,人在畫中游”,好不逍遙快活。 十多分鐘,行至涼水井道班附近,坐在后排的母親突然叫道:“快看,那是啥?”我趕緊停下車,按下車窗,順著母親手指方向望去,只見河對面的石梁上,一只斑羚,在山尖上悠然自得的啃著青草,它時而悠閑漫步,時而低頭尋覓,時而搖頭擺尾,時而抬頭張望。這是我第一次在戶外親眼目睹野生斑羚,我們都很興奮。我輕輕的打開車門,站在路邊,拿出手機,小心翼翼的拍照、錄視頻。幾分鐘過后,斑羚像是發現了我們,快速消失在密林之中。“今天真是好運氣!”我們感嘆到。 熊貓谷景區門口,我們稍作停留。我抬頭看見路邊的電線上,兩只紅嘴烏鴉在盡情嬉戲,它們兩目相望,張嘴相對,嘰嘰喳喳,像是一對恩愛情侶在談情說愛,居然一點也不懼怕下面的我們。我拿出手機,兩只烏鴉竟然很配合的呼扇著雙翅,甚至搔首弄姿,任憑我拍攝。 秦嶺梁上的道路上,幾只尾巴細長、漂亮無比的山楂鳥迎著車頭飛翔,好似與汽車賽跑,我不由得放慢了車速,生怕撞上了它們。時不時的,還會竄出來幾只松鼠,翹著毛茸茸的尾巴,從道路上橫穿而過,蹲在路邊的草叢里,好奇的看著我們。待車行至它身邊的時候,便迅速的爬上路邊的大樹上。 板房子那邊的服務區,母親有些暈車,我們再一次停車小憩。站在路邊,只見黑河之水清澈見底,一群魚兒在碧波蕩漾中輕快的游來游去,不時泛著銀光。定睛一看,這些魚淡黃的身軀上有些小黑點,原來是一群花魚。我知道這是一種稀有的高山冷水魚,書名細鱗鮭,屬國家二級保護動物。 母親看著河水里那群可愛的魚兒,若有所思。她說:“我們小的時候,端午節前后經常跟著大人去河里趕鬧。” 汽車繼續在山道上穿行,我目視前方,手握方向盤,腦海里不禁浮現出許多往事。 那時候,老家蒲河里的魚特別多。鄉民們生活條件艱苦,便經常到河里整魚,拿回家打牙祭,改善生活。整魚的方式很多,有的在花水口安魴撿魚,有的在平靜的淺灘端簸簸魚,有的在河道石縫中釣魚,有的在夜間照著手電筒用叉叉夜魚。有時候,村民們還會把大堰上游的水堵住,然后順著堰渠去逮魚。這些方式都能整到魚,但就是數量有限。 我和幾個小伙伴也經常在小河溝摸魚逮魚,有一次我在堰坎上路過,還發現了一條娃娃魚,出于好奇逮回家,但不知道怎么吃,只得回到河邊放生了。    ------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按說,這些傳統的逮魚方式對魚的迫害性小,加之本身蒲河魚量眾多,村民們偶爾整點也到無可厚非。但可氣的是,人的欲望永遠無法滿足。有些膽大的不法分子開始用炸藥炸魚,用電瓶打魚。整得魚到很多,但極不安全,且破壞性特別大。我縣先后出現了好幾起因炸魚、電魚而命喪黃泉的悲劇。 七八十年代,村民們從農藥商店買來魚塘精,經常會趁著天旱少雨、河水驟減的季節邀約一伙人下河鬧魚。端午節前后,是村民們鬧魚的高峰期。夜深人靜,黎明時分,正午當空,都會有人在河道內不同的河段下鬧。 他們將買來的好幾瓶魚塘精敲碎倒在河道,不一會兒功夫,那些河里的魚兒便中毒了,紛紛游出水面。中毒較深的,直接死去,飄在河水里,任憑撿拾;生命力較強的,好似喝醉了酒,在水里拼命掙扎,但終究難逃魔手。只要河里有人鬧魚,一傳十,十傳百,蒲河兩岸的人很快就會聚集過來,順著河道撿魚。一時間,滿河都是人頭攢動,場面非常壯觀。大人們逮的有錢魚、露魚、桃花斑、牛尾梢,運氣好的會逮著鯰魚,小孩子只能逮些紅尾巴、鋼鰍子、白燦子、黃刺骨。因為魚很多,只要下了河,每個人都不會放空。有準備的人會拿個網兜子裝魚,沒準備的會折根河邊發叉的柳枝將魚串在一起。大家挽著褲腿,瞪圓了眼睛,卯足了力氣,在石縫中、河水中、淺灘處巡視張望,一旦發現目標便迅速下手,還不時的向同伴炫耀自己剛逮到的大魚。直到幾個小時后,中毒的魚兒幾乎逮完了,大家才會帶上自己的戰利品極不情愿的回到家中,只留下那些去得遲、收獲少、不甘心的幾個人繼續沿河道搜尋。 再后來,聽說娃娃魚(又名大鯢)很值錢,有外地客商前來收購。渴望發家致富的村民更是有些瘋狂,最開始用竹竿透,用青蛙腿和雞塊釣,發展到最后用上了毒性更大的敵敵畏、麥掃利,在河道鬧魚。只要倒入麥掃利或者敵敵畏,沿河的魚、蝦、螃蟹無論大小都會全部被毒死。就連生命力極強的鱉、娃娃魚也會從很深的石洞里游出來,任由人們肆意捕撈。滿河被毒死的魚全部翻白,散發出濃烈的毒藥氣味,即將腐爛的魚尸飄在河水中,白花花一片,直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不寒而栗。 哪里有買賣,哪里就有殺戮。 那些年,有南方商人收購蛇皮,于是鄉民們便開始到處逮蛇,那些黃頷蛇、枸皮斑、烏梢蛇便統統難逃一劫,被隨意買賣,開刀剝皮。曾記得下街后面的河水里,被剝皮的蛇肉散落在水中,隨處可見。曾記得,有人收購野生動物,將野生動物擺上餐桌用以炫富,于是村民們上山打獵、安套、安夾子,甚至趁著夜色打錦雞、紅雞。很多農家樂、酒店用各種野味招攬顧客,鄉民們逢年過節用幾碟野味來顯示家庭的富足,人們也對吃過多少種野味而津津樂道,作為一種炫耀身份的資本。大家形成了畸形的消費觀,相互攀比,并引以為榮。為了砍柴、種地,砍木方、香菇架、耳架,鄉民們瘋狂的砍樹伐木,以至于每年蒲河漲大水,洪水中都會沖下來很多被砍伐的圓木、方木。 被貧窮逼急了的人們肆意破壞生態,用近乎瘋狂的野蠻方式對待大自然,人人效仿,且都麻木不仁,習以為常。未曾想,人在做,天在看,他們終究會遭到報應,受到懲罰。2002年6月9日,一場百年不遇的洪水,致使蒲河沿岸許多房屋被沖毀,許多鄉民性命不保,道路中斷,電桿倒塌,莊稼被淹。沿河二岸一片狼藉,人們哭聲載道,現場慘不忍睹。 家鄉的河里魚少了,青苔多了;山上的樹少了,荒地多了;很多鳥類消失了,野生動物數量驟減,泥石流等洪澇災害頻繁發生。非典型肺炎、禽流感、新冠肺炎等傳染病接二連三的爆發,給人民帶來了毀滅性災難。 用人民生命和血淚換來的教訓是深刻并沉重的。這些年,人們也逐漸認識到生態環境保護的重大意義,加快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習總書記還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發展理念,號召全人類要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生態環境,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大家的環保意識明顯增強,破壞生態的不文明現象消失了,生態環境也明顯改善。 可喜的是,秦嶺山區,森林覆蓋率持續上升,野生動物隨處可見,偶遇的幾率越來越大,網友們不時報道出此類消息。在山路上看到羚羊、熊貓、金絲猴、野豬、麂子,在田野里看到朱鹮,在河里看到鴛鴦、細鱗鮭、水獺、白鷺、灰鷺等,成了家常便飯。甚至,還有好多條熊貓、羚牛、金絲猴到村民家串門做客的新聞爆出。路邊、體育場柵欄處,鳥兒多了,膽兒肥了,見到人不跑了,就連我辦公室窗臺也經常會有鳥兒光顧。山上林木茂密,動物繁多;河水清澈見底,魚兒成群;空中天藍云白,百鳥展翅。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生生不息,這該是多么和諧溫馨的畫面啊? “您已進入濕地明珠——黑河水庫,保護濕地,保護地球之腎,維護生命之水,不得亂扔垃圾,手下留情腳留愛,濕地有你美常在······”耳畔傳來一陣溫馨的提示語,讓我從思緒中清醒過來。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意識到汽車已行駛至黑河金盆水庫,快要出山了。 我默默地祈禱著,每一個人都能從日常做起,從小事做起,善待野生動物,自覺保護好生態環境,特別是要保護好中華民族的父親山——秦嶺,讓這里的天更藍,山更綠,水更清,野生動植物數量和種類越來越多! +10我喜歡

賈世昌   時光荏苒,轉眼間已經過去了30年。供職于省書畫院的女畫家曉寒在整理自己畫作的時候,驀然在一幅顯得很老舊的油畫作品前目光停滯了。   她認真地瀏覽,目不轉睛地凝視……臉開始緋紅起來,心跳也似乎加快的厲害。曉寒終于記起來,這是一件令她平生最為沖動、感覺最為復雜也是最為得意的畫作,因為不論是這件作品采風的經歷還是創作過程,都可以用驚心動魄四個字來加以概括。目睹這幅曾經獲得過全國青年美術家油畫金獎的寫實作品,曉寒的思緒又回到了30前的那次采風活動……   那時,就讀于哈師大藝術系即將畢業的曉寒,作為一個高材生有幸被導師孫增華選中,在暑假期間陪伴老師來到一座隱匿在大山深處的有色金屬礦山進行采風活動。進選礦車間、坐運礦小火車、登井塔,半個月的時間里曉寒和她的導師孫增華草就了大量的的寫生作品。她個人也常常被這大山深處的礦山景象和氣勢所震撼,自我感覺收獲很大,走出校園,走出城市,來到深山老林和礦山,讓她開闊了眼界,獲得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新鮮感受。   在曉寒和導師孫增華即將啟程返回省城的前一天,礦山領導很真誠熱情地邀請他們到礦井里去看看,還特別強調“來到礦山,如果沒有到礦井深處去看看,就等于沒有真正的來到礦山,會很遺憾的!”   導師孫增華一聽,來了興趣,連聲說:“要去、要去,一定要到礦井底下去看看,我們此行是不能留遺憾的。”他一邊興致勃勃的接受著主人的邀請,一邊用眼睛看著曉寒,那目光分明是在詢問曉寒“你去不去呀?”(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自幼在城市里長大的曉寒不要說下過礦井,就是連礦井這個名詞也是第一次聽說,感覺到很新鮮也很神秘。而老師已經接近60歲的年齡了,還這樣充滿了興趣,她當然沒有退縮的理由。于是,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老師:“即使是下地獄,我也得陪伴您啊,要不,您就白教我這個學生了。我去!”   第二天上午,一位主管生產的副礦長領著導師和曉寒爬了很長一段山路,來到井口所在地。在更衣室里換好了下井的作業服、水靴、安全帽、領取了電石燈,然后走過一段長長的平巷來到井口。登上罐籠甫一站定,很原始的鈴聲響過片刻,罐籠嗖地一下就向下沉去。曉寒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哎呦,我的媽呀!”只覺得兩腿發軟,耳膜膨脹,血涌腦海。而導師孫增華也只有氣無力地發出了一聲感慨:“比,比電梯快得多啊……”只1分鐘的時間,就他們就到了地球360米深處。   待暈眩、惡心的感覺剛剛消退,曉寒感覺巷道里非常的狹窄并且黑暗,但很熾熱,仿佛就像《西游記》里描寫的火焰山一般。帶領他們參觀的副礦長叮囑二人戴好防毒口罩,點亮電石燈,然后告訴他們:“這里是火區礦,文革期間為了弄出抓革命、促生產的成果,用10噸炸藥轟下了采場的全部礦石。由于出礦非常困難,造成了大量礦石的積壓,在自燃過程中又產生了二氧化硫,所以這里就是井下的火焰山。”   導師問副礦長:“這么危險,那為什么一定還要在這里出礦呢?”   礦長似乎也無可奈何:“這里是重點采礦區,礦石豐富,品位非常高。為了完成國家下達的生產任務,只能采取一系列防范辦法在這里突擊出礦。”(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曉寒感到驚駭:“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多危險啊,礦工們的生命可不是兒戲呀!”   那位副礦長聳了聳肩,攤開雙手:“硬指標,死任務,只能這樣生產了。好在我們的工人都是好樣的,沒有一個往后退的,他們號稱自己是不要命的采礦敢死隊!”   就這樣說著,交流著,他們走近了井下左826火區采場。這里空氣炙熱,濃重的煙塵讓人呼吸困難。隱隱約約中,有十幾個礦工在艱難的工作著。驀然,導師站住了,像一尊凝重的石像,曉寒也怯步了,似乎瞳孔都在擴大……這一對師生同時被眼前的場面所驚詫,感覺到是那樣的驚心動魄!   十幾個工人在這里居然赤身裸體只穿著褲頭在出礦,那臉色黑黑的,渾身上下黑黑的,一個個結實、健壯而粗獷,就像山頂洞里的猿人一樣,只有眼睛和牙齒可以看到些微的一點白色。   孫增華:“可惜呀,我們沒有帶素描工具,沒有任何創作的思想準備。”他的聲音很激動。   曉寒怯怯地不自覺地靠近孫增華:“老師,是慘不忍睹的勞動場面,更是平常一種難以撲捉到的藝術情景。我,我的感覺很復雜……”   “哦?”導師疑惑地看了曉寒一眼。   曉寒向后退了一步,站在導師的背后小聲說:“我,感覺到害羞,感覺到震撼,可又覺得這個場面非常富有美感,讓我......讓我沖動,進入到了創作狀態的一種興奮和沖動。”   孫增華也向后撤了一步,是為了選擇觀察這個勞動場面的最佳角度。同時,他拉起曉寒的手,意味深長地說:“我們的感覺是一樣的。看來,留下來晚走一天,到礦井里參觀收獲是意外的呀!”   這個時候,曉寒和導師都感到熱得喘不過氣來,呼吸也非常沉重,并且臉上開始大汗淋漓。做向導的副礦長只好帶領他們迅速撤退。   在他們一行轉身向外走的時候,采場上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傳進了他們的耳朵:“弟兄們,不要泄勁啊,咱就是吃陽間飯,干陰間活兒的命,再加把勁,完成了任務就上井,獎金等著咱們呢,兩張大白邊啊!”   為此,曉寒和導師的心靈更加震撼了。   回到學校后,曉寒一直處在強烈的構思和創作亢奮和沖動之中,心靈幾乎是在燃燒。在導師孫增華的鼓勵和支持下,她用了半個月時間就創作完成了這幅來自于礦井之下生產勞動場面的作品,并將其命名為《地球深處的震撼》,送到全國青年畫家大賽上,獲得了廣泛的好評。   觸發曉寒突然想起整理舊畫作的舉動,是因為幾天前她在去省美術館的路上,在南崗大街上偶然邂逅了當年在礦井里給她帶來震撼的幾個礦工,那個甕聲甕氣的說話聲讓她判斷出了自己作品的主人公。待到彼此確認互相寒暄問候之后,當她問起他和他的工友們現在的工作生活狀況時,那個說話時甕聲甕氣的花甲人很沉重的告訴她,“當年自己帶領的火區出礦敢死隊12人,如今只剩我們下4個人了。其中有4個工友是在井下出礦時被二氧化硫燒死的,3個因職業病矽肺英年早逝,還有一位因病去世了。”聽到這里,曉寒的內心有些傷感,“那么,你們幾個是來省城旅游的嗎?”她問。甕聲甕氣的那個老哥搖了頭,“不,除了我是來看望兒子的外,他們幾個在這里的一個建筑工地上打工。礦山已經破產了,部分礦工只好離開家鄉四處打工為生。”   曉寒無語,眼睛有些濕潤。她堅持要請自己當年畫作中的幾位主人公吃飯,可他們卻在連聲的感謝之后,依依惜別地急匆匆趕赴去了建筑工地。而曉寒在目送他們遠去的背影中,腦海里再一次浮現出這些人以往山頂洞人般的形象和勞動場面,她抑制不住自己地哭了,而且泣不成聲......這一刻,她似乎在心里掂量出了自己當年那幅獲獎作品的真正價值。 +10我喜歡

八月十五過后,果園里的石榴熟了,它們一個個紅顏含嗔,甜笑微微,似待嫁的新娘,等著大花橋的來臨。 雨后的一天早晨,一輛紅色小轎車伴隨著歡快的音樂向果園駛來。 蹲在果園門口發愁的張選平,望著由遠而近的小轎車,仿佛看到了一縷陽光,他高興地站了起來,緊張地搓著雙手。 來了,來了,總算有人光顧我的石榴園了,他喃喃自語。 小轎車在他的面前停了下來,人還沒有下車,聲音就傳了出來。 “大叔,你好!”  熟悉的聲音讓張選平看到了希望,原來是他的幫扶人張海燕來了,他高興地迎了上去。 “大叔,我和我的老公還有孩子一起幫你賣石榴來了。”海燕快言快語地說:“我老公今天輪休,他幫你去果園摘石榴。” 張選平看著海燕抱著幾個月的娃娃來幫他摘石榴,激動地有點語無倫次。 不一會地上的石榴就堆成了一座小山,海燕把孩子遞給他老公,麻利地裝袋稱斤,后備箱裝滿了,車后座上也裝滿了,海燕按市場行情把錢給了張選平。 “當你賣完了再給我,我不能讓你為難,萬一你賣不出去怎么辦?”張選平堅決不收錢。 “放心大叔,我會賣出去的,咱家的石榴這么好,肯定會有人賣的,這次我先拉到縣城做做宣傳,隨后咱的石榴再大量銷售。”海燕把錢塞到張選平手里和老公開車走了。 好人,好人哪!望著遠去的小轎車,看著手里的一張張鈔票,張選平連日來的憂愁一掃而光。 海燕回到縣城以后,把石榴全部拉到了婆婆的商店,沒想到下起了大雨,路上的行人稀少,幾個小時過去了,她一個石榴也沒有賣出去,望著一堆石榴,海燕著急地上火了。她抱著娃娃先給左右鄰居每家送了兩個大石榴,讓大家品嘗,接著又打電話聯系朋友和單位的人讓大家過來吃石榴。石榴漂亮的外形,可愛的樣子無聲地撩撥著人們的食欲,海燕無怨無悔幫張選平銷售石榴的行為感染了許多人,石榴很快賣完了,海燕高興地告訴張選平,下次多摘些石榴拉上來,放到她婆婆的店門口,我利用下班時間幫你賣。 一筐筐石榴拉上來了,海燕還是和之前一樣讓張選平先過秤,自己把錢給了他,讓他沒有后顧之憂,回家繼續摘石榴。張選平輕松了,海燕卻發愁了,這么多的石榴必須得盡快賣出去,明天還有石榴要拉上來。 海燕的老公和她的婆婆看著海燕如此辛苦,都伸出了援手,一家人一起幫她賣石榴,她婆婆熱心地拿出店里的紅塑料袋,方便顧客裝石榴。他們顧不上自己店里的生意,有時候甚至顧不上吃飯,忙碌著幫顧客介紹石榴,裝石榴。八個月的女兒仿佛明白母親是為了幫貧困戶,也特別乖巧懂事,一家人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天總算把石榴賣出去了。 晚上海燕給張選平打電話吩咐他明天來早點,她可以利用早上上班之前的那點時間幫他多賣些石榴。第二天張選平七點就上來了,海燕的婆婆慌著給他煮了滿滿的一碗方便面,里面還打了一個雞蛋,張選平感動地說“你們真好!我遇到了好人,謝謝你們!” “是國家政策真好!”海燕笑著說。 “是啊,國家政策真好!”張選平幸福地笑了。 笑聲傳的很遠很遠……   作者簡介     郭英,女,1969年生。山西省垣曲縣人。自由職業者。喜歡文學,愛好創作。執著追求,唯愿夢成真。   +10我喜歡

我表弟左林是個羅圈腿,這意味著他無論如何努力,腿部以及膝蓋是無法合攏的。我姨父左禮生將這不幸歸咎于左林幼時對一匹木馬的迷戀,也不知道有沒有科學根據。那是一匹從街道幼兒園淘汰下來的木馬,苦命的大姨當時還健在,是幼兒園的保育員。她利用關系,花五毛錢為兒子買下了這件龐大的禮物。她知道這禮物對丈夫也有益,有了木馬,左禮生就不用天天趴在床上給兒子當馬騎了。那匹木馬我小時候也見過,卻無緣一試,左林不讓別人騎。我記得馬身藍色的油漆已經剝落,馬頭兩側的手柄經過無數個孩子的抓捏,很像一對活生生的光滑而油膩的馬耳朵。左林從早到晚騎在木馬上搖晃,他在木馬上吃飯,看連環畫,有時候困了,就抱著馬頭睡著了,左林就是那么自私,寧肯抱著木馬睡,也不讓別人騎。   左林九歲那年冬天,我大姨在幼兒園門口出了車禍,她雙手提著孩子們的兩個尿桶在結冰的街上走,結果被煤店運煤的卡車撞了。就隔了一夜,好端端的大姨像一只驚鳥似的飛走,飛走再也不回來了,也應了大姨講的鬼故事里的圈套,任何東西都會變成魔鬼,任何魔鬼都擅長變戲法,最后不知是尿桶魔鬼還是煤渣魔鬼變了這個惡毒的戲法,把大姨自己變沒了。據我母親他們回憶,給大姨辦喪事的時候他們便發現左林的腿不對勁,他不會跪。他跪著的時候兩個膝蓋井水不犯河水,并不攏,人好像盤腿坐在地上。大家當時處在混亂與哀慟之中,有人上去搬弄過左林的腿,弄了幾下,沒用,也就算了,那樣的場合誰還顧得上討論左林的腿形問題呢。過了很長時間左禮生帶左林去看骨科醫生,他扒下兒子的褲子問醫生,我兒子不會是羅圈腿吧?醫生說,就是羅圈腿呀。左禮生急了,在醫院里等著醫生手到病除,醫生卻告訴他,你兒子的腿形矯正不過來了,也沒有必要矯正,不礙什么事,只不過走路難看一點。左禮生對醫生的話是信任的,同時也不盲從,他認定兒子的腿與木馬有關,回家后就把那匹木馬當柴火劈了。左林那天的尖叫聲引來了半條街的鄰居,孩子們面對那匹被毀的木馬心情復雜,一方面感到可惜,一方面忍不住地幸災樂禍,而大人們對左禮生的勸慰引起了他更大的憤怒。騎馬騎馬,左禮生揮舞著柴刀說,騎馬騎出個羅圈腿,我勸你們以后別讓孩子騎馬,木馬也別騎!   左林是個羅圈腿。我們香椿樹街上的孩子崇拜胳膊上有老虎刺青的三霸,崇拜斷了一根食指的阿榮,甚至崇拜練拳擊的豁嘴豐收,卻沒有人瞧得起我表弟左林。大家認為左林走路不僅是難看,而且可笑,他站立的時候兩條腿似乎永遠準備夾一件什么東西,如果他確實是騎在一匹馬上,我們會敬仰他,可惜他不是在內蒙古的大草原上,我們香椿樹街除了幾條狗、幾只貓,還有王德基家不顧衛生禁令擅自養的一群雞,連一頭小毛驢也不產,連地頭蛇三霸也無馬可騎,他左林能騎什么呢?左林惟一可騎的是我大姨留下來的舊自行車,他借助黃昏暮色的掩護,在街上偷偷地騎車玩,總有人無事生非,斜刺里插出來拽住他的自行車。下來下來,我騎車,你來追!有人特別喜歡出左林的洋相。有人喜歡看左林出洋相。他們互相擠眉弄眼,目光的焦點對準了左林的腿。左林彎著腿站在人們的視線里,他那兩個可憐的膝蓋似乎在艱難地喘息著,就像牢籠里的困獸在喘息,然后左林奔跑起來,他徒勞地向劫車人高喊道,停住,給我停住!他的兩只膝蓋也依次發出了嘶啞的呼喊聲,黃昏的香椿樹街兩側響起了一片笑聲——為什么左林一奔跑大家就發笑呢,說起來你不會相信的,左林的膝蓋在奔跑時會發出聲音,它們會尖叫,它們甚至還會哭泣。   如果左林是一棵樹就好了,樹永遠不需要立正,隨便怎么長得歪歪斜斜的,都無人在意。可左林不是樹,是人就會聽到立正的命令,這命令對絕大多數人是容易執行的,人人都能立正,我表弟左林卻立不正。   左林不喜歡體育課,不喜歡團體操,不喜歡軍訓,可我們的學生時代幾乎就忙著做那些事了。平心而論好多教師或領隊在處理左林的特殊情況時能夠特殊處理,別人立正時由他一直稍息著,有的干脆就將他從整齊的隊列中剔除出來了,但也有人天生多疑,吹毛求疵。比如我們學校的體育教師,他誤解了左林那種故作輕松的微笑,始終懷疑左林是以調皮的站姿逃避著什么,發泄著什么,對抗著什么。他曾經把左林從操場拉到了廁所里,讓左林褪下褲子,親手檢查了他的膝蓋,在分外安靜的環境中,體育教師也驚愕地聽見了左林膝蓋的聲音。你的膝蓋在吱吱地響!體育教師蹲在地上用兩根手指敲打左林的雙腿,他受驚似的瞪著左林,你的膝蓋怎么會響的呢?   左林的嘴角上流露出一絲得意之色,一種不恰當的表現欲使他把雙腿交叉起來,人像一根麻花一樣站在體育教師面前。他沒說話,但眼神分明是在向體育教師炫耀著什么,于是體育教師清晰地聽見左林膝蓋發出了尖叫聲,一種濁重的帶有金屬碎裂的尖叫聲。   怎么叫起來了?別這么站!體育教師一定被左林的膝蓋嚇著了,他開始慌亂地替左林擺弄站姿,他說,快別這樣,小心擰斷了腿!   左林記得很清楚,他是如何依靠自己的膝蓋震懾一個粗暴蠻橫的成年男子的,這種機會并不是太多,左林因此感到莫名的寬慰,他好像局外人似的欣賞著對方臉上豐富的表情變化,從驚嚇到尷尬,從尷尬到悲憫,左林咬著手指偷偷地笑。后來體育教師嘆了口氣說,是站不直,冤枉你了,可是……可是你這腿,以后不能當兵啦。左林滿不在乎地拉好了褲子,拉好褲子后又解下,對著小便池撒尿,他說,誰稀罕當兵!他側過臉偷窺著體育教師,體育教師是當過兵的,他的軍褲在左林眼前放射著沉重的綠色的光芒,綠軍褲下隱約可見一個體型標準的男人健壯而筆直的下肢線條。那個瞬間左林耳邊響起了很多人和他開過的一個玩笑,左林,你以后可以當騎兵。那些人心情各異,卻為他的腿設計了同一個美妙的未來,包括街上的地頭蛇三霸,他也這么安慰過他——腿彎怎么了,好騎兵腿都是彎的,左林,你以后當騎兵去!   我以后當騎兵。左林站在小便池前左顧右盼,他開始嘟囔起來。某種處境逼迫他思考著什么。廁所的地面中午時被沖洗過,現在半干半濕的,秋天的陽光從排窗里投進來,左林突然發現那塊不規則的光影和地上的水漬尿痕混在一起,形狀酷似一匹奔馬。我騎馬。他說,我當騎兵。   體育教師離開后左林仍然留在廁所里,他瞪著廁所的地面,他看見奔馬狀的水漬在陽光的輻射下開始膨脹,開始起伏,開始向上跳,向上跳,然后那件神奇的事情便發生了。他聽見外面的女貞樹叢里響起了一陣細碎但異常悅耳的馬蹄聲,他抬起頭向廁所窗外張望,清晰地看見一匹白色的長鬃駿馬從樹影中向操場奔馳而去。   是一塊宣傳櫥窗擋住了左林的視線,當他追到宣傳櫥窗后面,白馬不見了,馬消失的速度比它的到來更加迅捷,最后的馬蹄聲也被一種嘈雜的刺耳的聲浪淹沒了。左林看見的依然是學校的灰土操場,操場上塵土飛揚,九月干燥的陽光映照著排練國慶團體操的隊列,廣播喇叭里一個女聲重復著口令,一二,打開……三四,收攏。操場上排成花環形狀的人群按照口令模仿花朵的綻放。那匹白馬不見了。左林躲在宣傳櫥窗后心神不定,他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學校里永遠也不會跑來一匹馬的。但左林不甘心放棄一個奇跡,他耐心地等待著,向每一個發出可疑聲息的方向張望。奇跡卻沒有再次出現,他看見的只是一座類似軍營的學校,一半安靜,一半喧鬧,安靜與喧鬧尖銳地對峙著。一只金黃色的蜻蜓撞擊著玻璃櫥窗,一頁作業紙在低空中飛了一會兒,落在花壇上。那不是左林等待的奇跡。白馬不見了。左林很失望,他不愿意再回到操場上去,在排練接近尾聲的時候他獨自離開了學校。   按理說左林經過傳達室應該是貓著腰匆匆而過的,但左林想再次證實一下來訪的白馬到底是一次奇跡還是一種幻覺,他敲傳達室的玻璃窗,問里面那個老門衛,有沒有一匹白馬跑到我們學校來?老頭說,什么馬跑到我們學校來了?左林說,一匹白馬,你有沒有看見一匹馬跑到我們學校來?老頭這回聽清楚了,他暴怒的反應令左林不知所措,一定是誤以為左林戲弄他眼神不好。老頭抓過一把掃帚向窗戶外扔了出來,我沒看見白馬,就看見你這頭黑驢!   好多人對左林懷著熾熱的仇恨,左林下意識地奪門而逃,他是突然想起來老頭患有眼疾的,一只眼睛時常用一塊紗布蒙著,有時分不清誰是教員誰是學生。他記得老頭從傳達室里追了出來,老頭咒罵他的聲音先是憤慨,而后充滿了意外的驚喜,他說,好呀,左禮生的兒子!你也配笑話我,我看不清別人看得清你這頭小黑驢。你跑呀,跑呀,長著個羅圈腿,你他媽的還想跑多快?   侮辱對于左林是司空見慣的,左林很少為受辱而生氣,但他很好奇,為什么別人用了這么多的智慧和詞匯來形容他的步態。有人說他走路像撒著尿,一路走一路撒,有人打賭說鐵匠家的大黃狗能從他的腿襠里穿過去,有人形容得溫和,說他像南極洲的企鵝,有的就令左林記仇了,春耕就這么說過他,像一個剛剛被日本鬼子強奸過的婦女!左林在黃昏的街道上奔跑,他的膝蓋照例發出了無聲的尖叫。左林聽不見自己的膝蓋的叫聲,他納悶老頭為什么把他稱為黑驢,隱約記起來在一部戰爭電影里看見過一個村婦騎著驢子到敵占區去,驢背上馱著兩只花包裹,里面裝的是地雷。但驢子的模樣在他的記憶中有點模糊,左林在一路奔跑的時候看見的仍然是一匹白馬,這回他清醒地意識到那是一匹虛擬的馬,因此馬奔跑的速度近乎瘋狂。他看見自己騎在那匹瘋馬的馬背上,從狹窄的人來人往的香椿樹街上疾馳而過,所有的人都駐足觀望,左林的嘴里發出了馭手雄壯的吆喝,駕,駕,駕。他對準前方的一輛自行車做了個揮鞭的動作,而后他像一匹馬或者像一個騎兵一樣在黃昏的街道上奔馳起來。   那年秋天左林按照他想像中的騎兵那樣在馬背上生活。我母親去他家送雞湯,看見他把一堆棉被放在三張椅子上,人坐在棉被上晃著腿,肩膀一聳一聳的。我母親說,左林你搞什么名堂,被子會讓你磨壞的。左林從來不向別人解釋他古怪的行為,他坐在那匹虛擬的馬上把一鍋雞湯都喝完了。我母親說,喝雞湯還抖腿呀,看湯都灑了,左林你都那么大了,怎么還玩小孩子的把戲呢?我母親回家后一直在哀嘆沒娘疼的孩子不容易長大,更讓她擔心的是左林堅定的旁若無人的表情,那表情在宣告,我玩的就是小孩子的把戲,不要你管。那年秋天左林獨來獨往,心中懷著一個灼熱而令人費解的秘密。連我都覺察出左林對騎兵生活的瘋狂的妄想,我看見過他騎在學校的圍墻上,就像騎在馬上,一只手威武地指向空中。左林的舉止讓大家為之擔憂,他們都提醒左禮生注意兒子的心智發育問題。左禮生卻不樂意聽這些,他說,左林就是腿骨頭歪了,大腦沒長歪,他脾氣怪,是讓人欺負的,再說他立志要當騎兵有什么不好?瞎子學算命,羅圈當騎兵,那是造化!   由于香椿樹街地處南方,除了動物園養著幾匹光吃不跑的斑馬,你甚至找不到可以替代的牲畜,左林的騎兵生涯的難度大家可想而知。左林為他的馬而時刻焦慮著。他無法慢慢地走路,他一走路就聽見踢踏踢踏的馬蹄聲,這聲音逼著他以馭手的速度一路小跑,可是他清楚胯下的馬并不存在。他從家里找到了一把鐮刀,拆下木柄掛在腰上試一試,有點像一把馬刀。馬刀馬靴馬鞭都可以用別的替代,獨獨最重要的馬卻很難尋覓。整整一個秋天左林做著馬的夢,他在學校的廁所附近等待奇跡,但白馬再也沒有來。然后是一個雨后的清晨來臨了,左林醒來發現宿醉的父親正躺在他的身下,在夢里他爬到了父親的背上,在夢里他像一個騎兵躍馬一樣躍到了父親的背上。那個瞬間左林很惶惑也很驚喜,他輕輕地在父親背上顫了幾下,左禮生寬厚的后背柔軟而堅實,讓他聯想起一匹好馬的馬背。左林是多么留戀父親的后背,可是他聽見父親在睡夢中咕噥了一聲,起來,小便去。左林就去小便了,一種奇妙的快感倉促間結束了,它不會再來。左林深知他再也不能躍到父親的后背上去了。   大家都說創作講究靈感,我表弟左林也是從一次意外中吸取靈感的,就是從那個雨過天晴的日子開始,左林著手從人中間物色他的馬。   左林在紙盒廠附近攔馬,第一個攔住的是小安,他讓小安彎下腰,做他的馬。小安是個精明的孩子,怎么肯做左林的馬,推開左林就溜了,回過頭還威脅道,左林你給我小心點,明天我讓三霸來打你。左林說,三霸算老幾,明天我讓我表哥來打三霸!左林退回到墻影下,繼續在街上來往的人群里物色他的目標。他成功地攔住了紙盒廠張會計八歲的兒子,這次他吸取了教訓,用了智慧,他說,怎么沒有人跟你玩?我來跟你玩,我們玩個好玩的游戲吧。張會計的兒子上了當,可是當他發現左林其實是把他變成一匹馬在街道上騎著玩的時候,他就不干了,他怎么推搡左林左林也不下來,小男孩就哭叫起來了。紙盒廠的好多女工都從窗戶里向他們探頭張望,左林不得不放開小男孩從紙盒廠轉移。只騎了五六米遠就終止了騎馬練習,左林不甘心,他怏怏地環顧四周,忽然覺得這條熱鬧的街道其實很荒涼。   香椿樹街上行人無數,每一個行人其實都可以當他的馬,他們好像一匹一匹馬從左林面前奔馳而過,卻沒有一匹馬愿意停下來讓他躍上馬背。火車隆隆地駛過了香椿樹街,火車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鐵駿馬,那么多人騎過它,離得這么近,左林卻從來沒有上過火車。左林向火車車廂里一些模糊的人臉揮手,那些人一閃而過,火車也像一匹駿馬一樣一閃而過。在秋天蒼白的陽光里,左林感受到了某種深深的孤獨。   左林沮喪地來到了鐵路橋橋洞,他看見傻子光春胖墩墩的身影在橋洞里左右搖晃著,他在水泥墻上磨一把鎖。左林說,傻子,你磨鎖干什么?傻子光春說,你不知道鎖里面的芯子是銅的?把銅芯子取出來呀。左林說,傻子就是傻子,你花那么大力氣磨那點銅?有個屁用,收購站不收的。傻子光春說,不送收購站,我跟貨郎換洋畫片的。左林說,你簡直是世界上最傻的傻子,你不會從家里找嗎,聽說你奶奶以前是個地主婆,別說是銅了,沒準她還有金子呢。傻子光春說,我們家什么也沒有,我奶奶喜歡藏東西,家里找不到銅了,我奶奶把她箱子上那把銅鎖藏起來了,貨郎說那樣的大銅鎖能換十五張,水滸一百零八將,我再有三十多張就收齊啦。左林鄙夷地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這么大的人了,還收洋畫片。但與此同時左林聽見橋洞里開始回蕩著馬蹄雜沓的聲音,那聲音來自傻子的腳下,左林的心跳得厲害。在幽暗的光線里傻子光春呈現出令人欣喜的馬的氣象,傻子的黑色塑料涼鞋像兩片現代化的馬掌,傻子修長的骨節突出的雙腿比馬還要粗壯,傻子渾圓結實的后背是多么理想的馬背,而傻子蓬亂的不加修剪的頭發似乎模擬著馬鬃的形狀。左林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迷離的眼神透露了一個狂熱的心思,傻子光春,多好的一匹馬!傻子光春,你就是我的馬!   僅僅是在一瞬間,左林的眼前降落下一塊小小的草原,還有一匹馬。左林像一個馭手向他的馬走過去,他忍不住地摸了摸傻子光春的脖子,那脖子很光滑,而且有點油膩,但左林還是感覺到了他想像中的柔軟濃密的白色馬鬃。傻子光春對左林的舉動有點驚訝,他推開左林的手,你為什么摸我脖子?左林凝視著傻子光春,他的手固執地伸過來,在傻子光春的后背上撫摩了一下,他的手告訴他,這是在香椿樹街上能找到的最寬厚最安全的馬背。但傻子光春怕癢癢,他一邊躲閃一邊咯咯地笑起來了,他說,左林你瘋啦?我又不是女的,你為什么要摸我脖子?左林看了看經過橋洞的行人,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別嚷嚷,他對傻子光春說,我們做個游戲,你當馬,我當騎兵,你不會吃虧的,如果你做得好,我馬上送你一把銅鎖,如果你天天做我的馬,我把我的一百零八將洋畫片都送給你!   橋洞聽見了左林的承諾,當時從兩個孩子頭頂上經過的一列貨車也聽見了左林的承諾,卻都是沒有記性沒有嘴巴的東西,沒有一個人可以為此作證。傻子光春不放心,他提出要和左林鉤指起誓,左林猶疑了一會兒答應了,他說,平時看你傻,要東西的時候怎么不傻了呢?后來他們就隆重地鉤了手指。   屬于鐵路部門的貯木場是左林練習騎術的主要場地。從香椿樹街到貯木場去要穿過三條腸狀小巷、一個化學品倉庫,還有一口池塘。別人不去那里。別人不去的地方是左林的樂園。左林用他父親的一雙高幫雨靴替代騎兵們的馬靴,馬鞭相對容易一些,左林一開始用的是一條麻繩,但麻繩看起來太粗笨,不像一條馬鞭,更重要的是傻子光春怕疼,總是埋怨麻繩抽起來太疼,左林只好換了一條廢電線,廢電線當馬鞭用,傻子光春不怎么抗議了,但它不能發出那種響亮的清脆的啪啪之聲,這是左林的一大遺憾。   也可以沿著鐵路走到貯木場去。貯木場其實就坐落在鐵路路坡下面,很大的一片地方,用鐵絲網和木棍草草地圍著,除了鐵路貨運部的人偶爾開著卡車來裝運木材,此地永遠是安靜的。曾經有個高大的長著魚泡眼的老人看守過這里的木材,后來看不見那老人了,或許是去世了,或許是回鄉下養老去了。貯木場的大門鎖了起來,但門的兩個部分好像鬧不團結,都賭氣似的歪著,留下一個空隙,正好可容闖入者側身通過。左林和傻子光春就是從門縫里鉆進去的。   看門人的小屋空空蕩蕩的,透過破碎的窗玻璃能夠看見一個臉盆架和半片床板立在滿地廢紙和煤渣中間,無人居住的屋子看上去都很臟,似乎隱藏著某個陰謀。左林對所有看門人都懷著某種怨恨,包括貯木場的老頭。他有個模糊的印象,老頭也曾經像別人一樣嚇唬過他,不知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他也曾模仿過自己走路的模樣。左林頭一次來貯木場的時候就說服傻子光春,一人在小屋里拉了一泡屎,這讓左林感到報復的快樂。但是這個唐突的行為也給他們自己帶來了不利,兩個人后來走過小屋時,都忍著不向窗戶里看,一看就看見了那兩堆東西,蒼蠅繞著它們飛。更不利的是小屋本來可以作為他們的休息室的,現在卻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好進去了。   秋日的陽光照耀著貯木場的木材和雜草,不遠處的鐵路上時而有列車輕盈地駛過,車上的旅客如果向南側路坡下張望,他們會有幸見到左林最輝煌的那段騎兵生涯。他的馬是另一個少年,他的馬場雖不正規,卻是全封閉的無人干擾的,馬和騎手當時明顯地處于艱難的訓練階段,而貯木場里的一堆堆陳年的原木和瀝青泡過的枕木充當著沉默的觀眾。   不準偷懶,你再把腰彎低一點,再低一點。左林說,你這么弓著背,哪像一匹馬,你像一頭長頸鹿!   彎不下來了,再彎我就沒法跑了。傻子光春說,你還說我偷懶?你不信,不信我們換一下試試?   慢點,慢點,我要掉下來了。左林說,這哪像個騎兵,像騎驢。   一會兒要快一會兒要慢,我累死了。傻子光春說,我不跑了,休息,休息休息。   不準休息,才跑了一圈你就偷懶。左林高高地舉起了他的電線馬鞭,練習的不順利使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火氣,啪的一聲,他聽見傻子光春尖叫了一聲。傻子光春驚恐地回過頭,小羅圈,你真用鞭子抽我?你抽那么狠?傻子光春起初仍然以馬的姿勢馱著左林,突然意識到什么,猛地就把左林從背上掀下去了,一只手使勁地往后背上摸,卻摸不到。傻子突然哭起來,說,出血了,一定出血了!   左林躍坐在地上,他知道傻子怕疼,不該抽鞭子的,可是后悔也來不及了。他站起來查看傻子的后背,一邊安慰他說,沒事,只起了一道紅印,劃破了一點點皮。左林懷著歉意在傻子光春的傷處比畫了一下,沒想到傻子推開了左林,傻子空洞的眼睛里燃燒著覺醒的怒火,這怒火使他吼叫起來,我要抽還你一鞭!   傻子光春奪下了左林手里的電線,左林起初一邊躲閃一邊還用語言威脅對方,很快發現那已經不起作用,傻子就是傻子,他沖動起來就只認惟一一件事,抽還你一鞭!抽還你一鞭!左林能夠想像傻子的蠻力會使那一鞭變得多么可怕,所以他只好拼命向大門那里跑。這個情景描述起來似乎有點可笑,一匹馬揮著馬鞭追逐著騎兵,而騎兵落荒而逃。盡管可笑,但這是一個事實,左林后來臉色煞白地從貯木場逃了出來,他的馬不依不饒地在后面追趕他!   傍晚時分紹興奶奶拉著傻子光春闖進了左林家。他們確實是闖進來的,如果他們事先敲門了,或者紹興奶奶不是那么沉得住氣,先罵幾句發個警報什么的,左林是有時間從窗戶里逃避這場災難的。可是左林和父親兩個人吃著飯,只聽見門吱嘎一聲,紹興奶奶的聲音就像霹靂在身后炸起來了。   左禮生,你還吃得下飯?又吃米飯又吃饅頭,你們不怕噎著?   左禮生茫然的表情很快轉化為陰郁的怒火,他看了看紹興奶奶祖孫倆,一只大手敏捷地捉住了左林的手。別動,他對兒子說,你跑我打斷你的腿!   紹興奶奶對事件的描述雖然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總體上是事實。事實簡潔明了,他讓傻子當他的馬,他答應給傻子一套水滸一百零八將的洋畫片,結果傻子一張畫片也沒得到,后背上卻挨了一鞭子。你看看,你那好兒子下的毒手,紹興奶奶把傻子的衣服撩了起來,看看,看看,皮都爛了。左禮生,平時看你是個忠厚老實的人,我還張羅著給你說媒呢,是不是,你怎么教育了個禽獸不如的兒子出來,別人欺負他,他就來欺負我家傻子,你們家的祖墳要冒黑煙的呀!   左林說,我不是故意抽他的,我不是故意的——這句話沒說完,左禮生刮了兒子一巴掌,下半句話咽回去了。左禮生說,給我跪在那里,現在沒你說話的份,你去把你的一百零八將拿出來給他。左林就跪在地上了。他看見紹興奶奶還撩著傻子的衣服,展示傻子背上的鞭痕,突然覺得不公平,便在一邊嚷了一句,他也要打我——這句話同樣沒有說完,左禮生過來刮了兒子第二個耳光,他說,你給我去拿你的畫片,馬上去拿。左林說,你讓我跪的。左禮生說,先去拿,拿給他了再跪,你要跪一晚上呢,有你跪的。左林不動,仍然端正地跪著。左禮生踢了兒子一腳,緊接著他意識到了什么,他看見左林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淚光。怎么回事,你沒有一百零八將的畫片了?你舅舅給你的畫片呢?左林轉過臉看著墻壁說,都送光了,林沖魯智深李逵,那些好的都給東風拿去了,春耕打我,我讓東風去打他的。左禮生焦急之中顧不上別的了,追問道,那剩下的呢,一百零八將,有一百零八張呢!左林似乎感覺到父親的巴掌將再次來襲,預先用手捂住了臉,他就那么捂著臉交代了畫片的去向,其他都給郁勇搶走了,他說他當我的保護人。   左林記得父親舉起了拳頭,值得慶幸的是傻子光春突然爆發的哭聲救了他。絕望的傻子哭起來就像一個三歲的孩子,左禮生被那樣沙啞而稚氣的哭聲嚇著了,他丟下兒子向傻子光春走過去,他摸著傻子的腦袋,傻子晃了晃腦袋,把左禮生的手晃開了,繼續張著大嘴,絕望地哭。左禮生手足無措地看著紹興奶奶,他說,我要打死他,紹興奶奶,我讓左林給氣暈了,事情弄到這一步,該怎么罰他,該怎么罰我,你老人家說句話吧。紹興奶奶向左禮生翻了個白眼,似乎要說出什么刻毒的話來,突然卻急火攻心,喉嚨里涌上一口痰,就是這一口痰的停頓,讓紹興奶奶想起了事件之外的許多事件。紹興奶奶一下子悲上心頭,捂著胸,叫了一句,我們祖孫倆的命怎么這樣苦呀——竟然也哭起來了。   紹興奶奶和傻子光春一個尖銳一個粗啞的哭聲在左家回蕩了大約三分鐘,三分鐘后左禮生恢復了理智,他作出了一個非常合理而公正的決定,他把左林推到傻子光春面前,一只手按住了左林的背部。光春,現在輪到你騎他了!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解決問題。左禮生一只手按住兒子,一只手去扶傻子上馬。傻子光春止住了哭聲,看得出來他對左禮生的方案很感興趣,只是不敢貿然行事。他用眼神向紹興奶奶征求意見,紹興奶奶卻沉浸在幾十年的悲傷中了,她在左家的藤椅上坐了下來,閉著眼睛,一口口地吐氣,吸氣。傻子光春聽從了自己的意愿,他騎到左林背上的時候有點羞澀,還要馬鞭呢,他說,左林把馬鞭放在抽屜里的。左禮生說,好的,給你拿馬鞭。左禮生從抽屜里果然找到了那條廢電線,他把電線遞給傻子的時候看了看左林。左林彎著腰馱著傻子,他的矮小的發育不良的身體在微微搖晃,他的干瘦的雙腿也戰抖著,呈現出一個悲壯的半圓形。左禮生很想看見兒子的臉,卻看不見,左林低著頭把傻子光春馱在背上,他的臉埋在燈光的陰影里。   傻子光春一會兒便快樂起來了,他咧著嘴笑,似乎對他的角色轉變充滿了信心和期望。他說,左叔叔,我能把他騎到街上去嗎?   左禮生遲疑地看了看藤椅上的紹興奶奶,紹興奶奶睜開了眼睛,她犀利而堅硬的目光使左禮生有點慌亂,左禮生嘿地一笑,說,當然能騎到街上去,左林騎你也是在外面嘛。   先是三個人來到了夜色初降的香椿樹街上,后來紹興奶奶也出來了。四個人,其中包括一個騎兵、一匹“馬”、兩個觀眾兼裁判,他們在剛剛亮起的路燈下以混亂的隊形和速度由東向西行進。路人們和一些鄰居都看見了這支隊伍,孩子們之間的騎兵游戲并不讓人吃驚,人們好奇的是為什么左林和傻子光春的這場游戲由左禮生和紹興奶奶陪伴著,他們居然不加制止。他們問紹興奶奶,紹興奶奶,你為什么讓光春騎在左林背上呀?紹興奶奶覺得人家問得沒道理,她氣呼呼地不理睬人家,倒是左禮生,自己給自己一路打著圓場,說,孩子鬧著玩,讓他們鬧著玩去。   左禮生一直緊跟著兒子和傻子光春,他關注的是兒子的腿,以及兒子的膝蓋。正如預料的那樣,左禮生很快聽見兒子的膝蓋發出了呻吟的聲音,兒子沒有哭,但他的膝蓋開始哭泣了,那聲音是努力壓抑著的,卻像碎玻璃一樣濺開來刺痛了左禮生的心。左禮生感到了那種難以承受的刺痛,他向傻子光春賠著笑臉,說,怎么樣,出了氣了吧,街上人多,還有汽車,要不要先下來,讓他給你再道個歉。傻子光春卻騎得正得意,他說,不行,他騎我騎了很多次了,他騎我騎得比這久多了。左禮生轉過臉看紹興奶奶,紹興奶奶偏不回應他的信號,只是看管著孫子手里的電線。不許用鞭子,騎就騎了,不能用鞭子抽人。她說著忽然加強了語氣,舊社會的惡霸地主才用鞭子抽人呢。左禮生無奈地說,那就再騎一會兒吧。   左林的膝蓋卻開始尖叫了,左禮生聽見了那尖叫聲,他相信紹興奶奶和傻子都忽略了左林膝蓋的聲音,左林的膝蓋快碎裂了,左林的膝蓋快爆炸了,他們聽不見那可怕的聲音。他們聽不見。左禮生在萬箭穿心的情況下急中生智,他果斷地拉住了騎兵和馬,不由分說地把傻子光春架到了自己的背上。給你換一匹大馬騎,左禮生說,騎大馬最舒服了。快,叔叔讓你騎大馬!   紹興奶奶反應過來以后試圖去攔馬,她擺著手說,禮生這可使不得,孩子的事情,你大人不該加進去,你這讓我的臉往哪兒放?紹興奶奶命令孫子下馬,但傻子光春一定發現騎左禮生這匹大馬舒服多了暢快多了,他不肯下馬,于是騎兵和他的馬在香椿樹街上一路奔馳起來。騎馬啦,騎馬啦!左禮生和傻子光春的歡呼聲一個低沉一個高亢,騎兵和馬都在急速奔馳中發出了狂熱的呼嘯聲,騎馬啦,騎馬啦,騎馬啦!   我表弟左林記得那天夜里空中飄著些小雨,昏暗的路燈光下有一些昆蟲在飛舞,他坐在地上,看著傻子光春驕傲地騎在父親背上,他像一個真正的騎兵,手執馬鞭,身體直立,策馬向前飛奔。他看見騎兵和馬融為一體,漸漸消失在香椿樹街的夜色中,就像他夢想過的騎兵和馬消失在草原上。   左林哭了。左林一哭他的膝蓋也跟著哭了,膝蓋一哭左林就哭得更傷心了。在極度的虛弱和疼痛中他再次看見了馬,馬從鐵路上下來,不止一匹馬,是一群馬向他馳騁而來。群馬穿越黑暗的雨中的城市,無數馬蹄發出驚雷似的巨響,他依稀聞見細雨中充滿了青草和馬的氣味,整條街道回蕩著馬的嘶鳴聲。后來他感到馬群來到了他身邊,他感覺到誰的手,不知道是誰的手,把他扶到了馬背上,他騎上了一匹真正的白色的頓河馬,他騎在馬上,像一支箭射向黑暗的夜空。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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