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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狗屎化效應”與真理的追求 一個名詞,一種思想,一出色就勝利,一勝利就普及,一普及就通俗,一通俗就簡單化,然后是粗鄙化教條化,然后就歪曲走樣,各執一詞,打著同樣的旗號相互爭一個頭破血流,互噴狗血,最后只能令人厭惡。孔孟之道如此,民主也罷革命也罷自由平等博愛也罷世界大同也罷造反有理也罷英特納雄納爾也罷改革開放也罷四個現代化也罷自由主義也罷法蘭克福學派也罷切·格瓦拉也罷,都已有或將有這種危險這種曲折至少是這種苗頭。這樣,我這里講的低調和否定原則也有可能被解釋成一攤狗屎,那也是一種宿命罷了,難說。但是不管怎樣,低調原則還是殺傷力小一點,恐怖性小一點,常識性多一點,活氣多一點,這樣討論問題用心亦良苦矣。 我稱這種由高明到狗屎的過程為衰減效應乃至狗屎化效應。我們無法杜絕衰減效應,我們不能因為存在著這樣的效應便認為什么都是狗屎。我們不能因為這種效應便停止對于真理的追求。我們不能因此而與美好的與真實的命題失之交臂。同樣我們也不能因為一個良好的適時的命題曾經行時過,曾經被接受過,便無視一個好命題的僵化和劣化過程,以及一個好的話題的學理討論變成個人攻訐爭名奪利的過程。 所以,我們應該積(www.lz13.cn)極參加一切以追求真理為目的的思考、表述、討論以至爭論,同時百倍警惕、避免、擺脫變了味道的狗屎弄臟自己的鞋襪。清醒地評價一切主張與反主張,要切磋不要咋呼,要研討不要威懾,要生機不要死板,要融會貫通不要窮纏硬攪,要創造性的理解發揮不要越讀越呆越蠢。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語錄 王蒙:生命健康的三個標準分頁:123
感悟生命的文章 《生命是一棵樹》 生命是一棵樹,每棵樹都有在秋風中搖落的時候,也都有在寒冬里枯萎的時候。然而我們是樹啊,秋風吹落葉,寒雪壓枯枝本是生命必經的一站,我們沒有選擇,只是要笑著迎接。于是人們看到,在秋的盡頭,在冬的深處,生命仿佛停滯,卻一直不曾放棄。我們走過了深秋,又走過了寒冬,等到一切變得太平常,回首圈圈年輪,我們不經感嘆生活是多么的美麗多姿。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那些改變來自我們一次次走過深秋和寒冬后的成熟與堅強。四季輪回,我們不會總在春夏里安逸的生,也不會總在秋冬里痛苦的生。正如順境與逆境,總會交替出現。所以讓我們坦然一些,坦然面對一切。走過歲月的坎坷,我們會更加成熟,更加堅強。 所以我期待明天,即使那是一個太陽不再升起的早晨。我期待明天,無論暴風雨有多么猛烈,也無論陽光有多么燦爛,我們只需要一如既往的追求理想。曾經的成功與失敗,曾經的輝煌與沉淪,都無足輕重。 生命是一棵樹,我們應該有樹的精神:堅定不移,頑強不屈。 生命還有很長,我們還年輕。這個世界,有沉淪的痛苦,更有蘇醒的歡欣。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死亡是生命的另一種起航》 當我寫下這個題目,并要用我的十指去敲打,用我的文字去敘述,用我的情感去觸摸,那些平凡而偉大的靈魂時,我的心中充滿著對生命的敬仰!以前,我也曾無數次尋找,一直都沒有找到答案。前幾天,無意間我得到了最完整的答案。有一位朋友在我的QQ里留言說:在他還在部隊的時候,有一次,新兵班長喝高了就問過他們這樣一個問題:人活著為了什么?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了一大堆,都是他們自己對生命的理解。最后,他的班長卻說:都不對。人活著就是為了死!雖然這話聽著有點可笑,但這句醉話卻道出了人活著最微妙的真諦! 我不迷信,但我卻很信緣。佛家有一種說法叫“隨緣”。但常常會有人把它曲解為是聽天由命,由此,也成為逃避問題和困難的借口。殊不知,隨緣,即不是聽天由命,更不是逃避的借口,而是讓人以一種豁達的心態去面對生活。這不僅是禪者的態度,更是人生所需要的一種精神。這是一種智慧,是一種修為。 自古以來,生死離別是最令人痛徹心扉的。眼睜睜看著親人、抑或是深愛的人,被死神帶走,茫茫然,不知飄渺何方?給活著的人留下了現實的殘酷與揪心的痛楚。我想,有很多人經歷過,也是每個人都必須經歷的痛。 所謂,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就如生命的最終歸宿永遠是死亡。不管你是誰,不管與你相遇的人又是誰,無論你們是用哪一種形式相聚的,也不管你們曾經有多么的相愛、相親;抑或,曾經你們是彼此的天敵;到最后終究無法逃離曲終人散,眾鳥歸林的結局。那些曾經的邂逅,那些揪心的故事,最終也隨著靈魂的飄逝,灰飛煙滅!這是生命的定數,誰也無法改變。 活著,真好!然,生命,沒有永恒。雖說生命是每一個人自己擁有的,但誰都不知道,明天會怎么樣?不用說明天,就說下一步會怎么樣,會出現什么樣的局面,是驚喜、還是悲痛,我們都無法預知。我們只知道,但凡每過去一分,我們的生命也會跟著少一分。因為當我們誕生的那一刻起,死亡也緊追著生了下來。我們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無不是在向死亡前進的。而我們能抓住的,就只有過程中的每一個瞬間。窮也好,富也罷,得也好,失也罷,一切都不過是過眼煙云。 有一句名言就是這么說的:“人,從生下來到死去,這中間的過程就叫幸福!”它,給了生命一個最美的詮釋。如果說生命沒有死亡,那么又如何能襯托出活著的璀璨?如果生命沒有死亡,那么活著又有多大的意義?既然我們被選擇來到這個世界,既然我們活著,就應該用所有的真心和真情,用所有的歡笑和淚水來演繹這場絕美的生命之旅!讓我們在未碎之前盡情地展現我們最美的風姿,用一種最佳的姿態,去面對生命賦予我們的所有悲歡離合。 生命是短暫的,稍縱即逝,死亡只是一種自然規律。突然覺得死亡是一件好事。因為死亡,才會讓我們懂得生命的脆弱;(人生感悟 www.lz13.cn)因為死亡,才會讓我們學會了珍惜;因為死亡,才會讓生命變得如此燦爛;也是因為死亡,所以每一次當我面對失去,我就讓自己學著去忘記,去舍棄!平靜地面對死亡,然后把他忘記。因為我們還可以讓自己的生命,讓親人的生命活得更好!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放得下寵辱自然安詳自在。能讓人真正快樂的,并不是物欲,也不是名利,而是靈魂的安寧!如此靜下心來想想,死亡,何嘗不是一種美麗。如果你讀懂了隨緣,你便能夠在艱難坎坷的生活中收放自如,游刃有余。如果你讀懂了隨緣,你便能在逆境中找到前行的方向,保持坦然愉悅的心情。隨緣,是一個人對人生徹悟后的一份平靜和恬淡! 《生命不需要痛苦的坐標》 我們總是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各種坐標之中,比如縱坐標是地位、橫坐標是財富等,然后一輩子就在這個坐標中和別人進行比較。中國人從小就養成了比較的習慣。從小學開始,每次考試一結束,老師就會把分數和排名公布出來,讓那些落后的同學無地自容。由此也產生兩種人:一種人被激發起好勝心理,努力追趕優秀者,最后終于出人頭地;另一種人在不斷的打擊下自暴自棄,失去對生命的希望,在自卑中度過一生。如果說中國的教育理念存在弊病的話,那就是它難以讓人看到自己的優勢和做人的尊嚴,從未將幸福和快樂作為教育的主題,也沒有對成功進行正確的定義,這樣就導致不管成功與否,人們都感覺不到幸福和快樂。其實,每一個人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位置對于自己而言沒有高下之分,當你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到滿意時,那就是快樂的人生。 我們大多數人總是活在別人的世界里,總是拿別人來作為自己現狀的參照系數,而且總是拿在某些方面比自己優越的人來參照。這本來是一件好事,可以激發自己努力和進步:看到別人學習認真,我們更認真地學習;看到別人工作敬業,我們更加敬業地工作;看到別人樂觀地面對困難,我們也樂觀地對待生活。可惜的是,我們的參照系數常常是錯誤的,參照的初衷是妒忌和虛榮:看到別人穿名牌衣服就死活也想買一件,看到別人開好車就一定也要換一輛。這樣的參照帶來的不是幸福,而是痛苦。在物質的世界里,參照和比較永遠沒有盡頭,因為永遠都有比你更富有的人。用物質多少來衡量自己的人生,只會苦惱無窮。 那些不和別人比較、專注于自己世界的人是幸福的。他們熱愛自己的生命,熱愛自己的生活,熱愛自己的工作。生命的本質在于生命的樂趣,這一樂趣應該是寧靜持久的,不是轉瞬即逝的,因此這一樂趣必須來自心靈的滿足而不是源于對物質的擁有。我們每個人都有這種體會,買了一個新手機會快樂幾天,買了一套新房子會快樂幾天,然后一切都歸于沉寂和無聊。億萬富翁可以買到世界上的大多數物質,但其幸福指數并不一定比普通老百姓更高。 我們常犯的另一個錯誤就是常常要求別人對自己同自己對別人一樣好:你對別人微笑了,就希望別人對你微笑;你幫助了別人,就希望別人一直感恩在心;你送給了別人一個蘋果,就希望別人能送你一個橘子。這樣我們就讓自己活在了計較之中,做任何事都總想著合不合算。工作的時候你會想著要不要努力,因為你努力了老板不一定給你更多的獎賞;和朋友吃飯的時候你會想著要不要搶著付錢,因為你已經請過他一次,這次還是你付錢不合算;甚至在你談戀愛的時候,你都會想著對方的家庭背景會不會給自己帶來更多的實惠。所有這一切都讓我們無法豁達地生活,因為計較和算計中的生命是狹隘的生命,一顆封閉的心靈看不到世界的美好。很多時候,我們可以對自己提出要求,但不該對別人提出同樣的要求;我們可以要求自己對別人好,但不能要求別人對自己一樣好;我們可以堅守自己的善良,但無法要求每個人都善良;我們可以要求自己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但不能要求別人對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感恩戴德。否則,我們的生命就會陷入無窮的怨恨和煩惱之中。 關于幸福和快樂的話題,最近的台灣之行也讓我頗有感觸。在台灣出差時,我看到大多數人臉上的笑容都是燦爛的:過海關的時候,工作人員總是笑容滿面、言語溫柔;坐在出租車里,司機總是禮貌而熱情;問路的時候,被問者的講解總是是詳細又周到,甚至會帶你走一段。他們的善意與禮貌一定不是源于制度的要求,而是來自內心的寧靜和滿足。他們在自己的崗位上很開心,對自己從事的工作沒有自卑感,因為他們不和別人比;他們對每一個人都微笑相對,因為他們知道即使對方不笑,心里也一定感到了溫暖。這與我在內地的感受有所不同。在內地有些地方的大街上行走,我發現很多行人的臉上都充滿了迷茫、憂愁、不滿和痛苦。當然,這和我們時代的變遷有關,一個不斷變遷的時代容易讓人隨波逐流、失去方向,心靈到處游蕩。這也和我們的價值體系和內心追求有關,當一個人總是用物質和金錢作為判斷社會地位和尊嚴的標準時,就永遠失去了幸福和快樂的基因;當一個人內心的追求已經沒有廣闊的大地和滿天的繁星時,就只能低頭接受人類心靈的垃圾。 當我們不幸福時,常常去尋找客觀原因,把所有的不幸都歸咎于社會、環境、別人甚至父母,因為這樣會讓我們輕松一點。現在讓我們來改變一下看法,學會放開心靈地生活,不去和別人比較社會地位的高低和財富的多少,而是和自己比較是不是每天都能夠生活得更快樂一點;不要對別人提出過分的要求,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善待他人。與此同時,我們要努力學習,積極工作,熱愛生命。你沒法知道下輩子還會不會來到這個地球,如果你每一天都不快樂,就等于一輩子不快樂。現在流行一種說法叫“一日一生”,意思是把每一天都當作一輩子來過。試想,如果你的生命真的只有一天,你的心里還會有那么多的計較嗎?分頁:123
張承志:輝煌的波馬 ——獻給我的導師翁獨健先生 風掠過松樹林子的梢頭,林子上空便一處接一處地響起了錚錚的弦音。云杉和塔松都輕盈地搖曳起來,撫著天山的前麓。山前的襟麓草原一派鵝綠,溫柔地微微起伏著,直到舒展在模糊的遠處,又悄無聲息地沒入特克斯河的暮色。我順著這片向下傾斜的鵝綠色草地走。每天傍晚時分,當我順著這片明亮的草地向下走去時。都覺得心里滿是奇異的喜悅。長風在天上,在松林梢尖悅耳地響著,那里顏色藍蒙蒙的那么神秘。我幾乎忘了阿迪亞,更忘了碎娃子。有時我的甩動的手觸著黑狗毛茸茸的腦門,可是我想不起來這是它。藍蒙蒙的林子梢尖上次第漾流著一股尖銳的音響,像是琴上的弦被一根接一根地重重撥開。滿眼的鵝黃嫩綠流溢著,沉重混沌地伸向前方的特克斯河谷。我們總是這么走著,從冰峰聳立的天山長峽里出來,順著明亮亮的嫩草地朝家走,看著阿迪亞和碎娃子甩著小手的笨樣子,我總覺得我一直就是這么走著的。眼睛太空闊,轉著脖子也看不完這些藍梢的松林、綠綠的前麓、渾濁的河谷。我不轉著脖子看,我只是呆呆地盯著前方,眼睛里茫然模糊,心里卻看見了特克斯雄渾的暮靄、向前方和兩翼溫柔地流動的山前草地、身后那愈來愈遠的崢嶸冰冷的天山。 我醒了一般突然喘了一口氣。 我停住腳望了望阿迪亞和碎娃子,于是我禁不住笑出了聲。他們倆哧哧地喘著,一聲不吭地正走得兇。一樣地挺著鼓鼓的小圓肚皮,一樣地撅著油黑的小硬屁股。我看見四只小臟腳丫已經給牧草染綠了,肚皮下面的兩只小雀雀沾著泥。阿迪亞神色匆匆,碎娃子滿臉嚴肅。他倆急急地甩著小手,活像兩只精赤的直立著趕路的雪雞。黑狗輕提四腳,一探一探的毛蓬蓬的頭正巧和他們倆的腦袋一般高。看見我停住腳步,他倆就互相嘰咕了一句話,他倆的話我聽不懂。接著,他倆就急匆匆地擦著我走到前頭,甩著的小手好像不耐煩地碰著了我。 他們急著回家呢,我想,快要落日啦。 阿迪亞滿頭稀薄的黃毛在陽光照射下透明了。穿過那片黃黃的透明,我仿佛看見他那顆急匆匆晃動的小腦袋。然后是一根黑油油的臟脖頸,連著他的可笑的直立的雪雞般的小身子。你披著的是件什么呀?蓑衣還是草簾子呢?藍顏色還是紅顏色呢?也許還不能算什么衣服,不能算厄魯特人的無鑲邊的袍子。你身上披著的那飄飄的襤褸片片只能叫做“阿迪亞服”。我從背后望著阿迪亞,心里一陣陣地涌漲起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阿迪亞卻不理會我。阿迪亞挺著他黑亮亮圓滾滾的小肚子,那小肚皮下面連著的兩根細細的小黑腿正在從濃草里唰唰地劃過。天色迅速地暗著,阿迪亞心里急了,我很清楚他是為了一碗奶子泡的炸面塊焦急。 碎娃子和阿迪亞長得齊齊的一般高。碎娃子的臟污的小臉上長著一對品亮的眼睛。他干脆赤條條、裸著小搓板骨和兩瓣黑得脫皮的小屁股。可是他戴著一頂白帽子。他那帽子被天山里的草漿、被山峽里渾黃的雪水、被田野里黑土壤的泥巴染得失了本色。陽光烤著碎娃子那兩只小黑肩頭,可是我知道碎娃子不會覺得烤燙;天山的襟麓上正飄來寒涼的暮氣,涼暮正在這片夕陽染得一派金黃的草地上悄悄彌漫。碎娃子不會理睬天氣。碎娃子也正急急地甩開被草漿沾得綠糊糊的小腿桿,拼命地朝波馬走。中午,碎娃子家架起了爐灶火,說是要烤鍋盔吃;碎娃子盼那鍋盔的焦香味已經盼得紅眼了。 我覺得背后的冰峰還在無聲地穩穩地退著,退得離我們愈來愈遠。松杉林的梢尖上那銳利的錚錚聲還在一下下撥響,我看不見,所以我不知道究竟是空中的鳳撥響了松林的梢尖;還是松林用梢尖撥響了空中的風。它們都是藍色的,我想道。出山以后視野突然間開闊了,在我眼前,嫩綠的柔軟草灘像是從山口里一瀉而出。它一瀉而出,溶進黃燦燦的陽光里,金黃奪目地向兩裾散開,一直擴展到前方依稀可辨的波馬。 這是人間么,我暗中在默默地想。或者,這是今世么?每逢來到天山深處,每當我在夏季里回到波馬,我總是抑止不住這種胡思亂想。天山太美了。我重重咽下一口唾液。天山里的波馬呢,我努力打斷了自己的思路。波馬是天山的中核。波馬有多美麗,應該是我們自己獨有的一個秘密。我自從干上水文這一行以來,年年夏天都往波馬跑,我發覺我已經悄悄地把波馬看成是自己私有的世界了。 阿迪亞和碎娃子突然扭成了一團。在耀眼的陽光里,兩個黑亮的小肉體糾纏著在絨毯般的濃草里滾。他倆兇狠地捶著對方的背,口齒不清地咒罵著我聽不懂的話。我一驚:打起來啦,這兩個小崽子!我三步兩步沖過一灘藍綠的長草,在捉住他倆的那一剎那我摔倒了。 阿迪亞瞪著一對牛犢似的圓眼睛叫嚷著,尖嗓子嗷嗷地喊出一些什么。 碎娃子頭上的臟白帽歪扣著,他鼓著小黑臉蛋,不依不饒地吼出一些更怪的詞。 我聽不懂。我沒有辦法,只好揪住他們的耳朵,一手揪住一只,把這兩個剛三歲就想稱霸天山的小泥鰍從草地上揪得站起來。我又掀起阿迪亞屁股上的布縷縷,扳過碎娃子赤條條一絲不掛的腚溝,毫不客氣地一人揍了一掌。 兩個小黑鬼怒氣沖沖地往前走。 我喘了一口氣,跟上了他們。我看見已經降得很低的太陽從西側掃來一道金黃的光帶,兩個小家伙在光里浴著,變成了兩只正在神氣地直立行走的旱獺。金黃燦燦的小旱獺翹首挺胸,劃過濃密的山麓上的牧草,急不可待又怒氣沖沖地走著。前面波馬的木橋已經顯出了一個模糊的拱影。 兩個小家伙突然飛跑起來,精光的腳丫啪啪地濺著取過土的洼地里的積水。圓木疊成的拱橋慢騰騰地扭轉著,漸漸露出它的側面。一間泥屋和一頂三角氈帳篷也悄無聲息地從地面下一點點升起。阿迪亞啪地摔倒在水洼里,我看見碎娃子扯住他的衣領幫他站了起來。兩個小黑孩不停聲地哇哇嚷著,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那間泥屋和那頂黑帳篷還在穩穩地上升,漸漸地軀體露出地面。大橋還在旋轉,顯現出一個汽車彈簧般的側影。碎娃子沖上那高高的地面,阿迪亞踢著滾落的礫石。他們突然分開,各自朝三角形的黑氈帳篷和泥糊的地窩小屋沖去。炊煙橫掃著彌漫過來,灰白柔和的炊煙像紗像霧,把兩個三歲的小黑孩子淹沒在一片渾白之中。 波馬的太陽就要沉沒了。 木橋還沒有腐朽。我拍著一根根粗糙的松木桿,下到河灘去查水文數據。其實用不著天天檢查,埋在水池的測桿只不過是擺擺樣子。天山的雨季還沒有來呢,翻騰的河水這時候酷似一堆堆亂撞的碧玉。這不是大山洪,我想著,還是瞟了一眼。就在這時我看見了碎爺正在洗。我隨手把測標上的數據寫在記錄夾上,然后踩著石頭打算離開河灘。我看見碎爺的那一瞬好像意識到:我記錄的時候只是順手寫了些什么,我可能寫的并不是測桿上的數字。我只顧著向碎爺招呼: “碎爺,洗洗么?” 碎爺慌忙站起身來。我看見他踉蹌了一下,一只腳濺進雪花般的河水里。“莫慌!您老人家莫慌!”我忙喊著,埋怨自己礙了碎爺的事。 “娃娃們,我給捉回來啦。”我搭訕說。 “唔個碎娃哩。”老漢慨嘆道。我聽不懂碎爺的甘肅土話。我只是知道碎爺正在就著冰冷的雪山水“洗”呢。碎爺其實和他那寶貝孫子一樣。碎娃子迷上了荒荒的天山,碎爺迷上了這般沖騰宣泄的雪水。 碎爺恭恭敬敬地站著,我看得出他是在等著我走。他的一只瘦骨嶙峋的腳動也不動地插在冰水里,碧綠的冰水沖漩而來,在那只腳桿上撞成粉粉的雪花。碎爺的臉龐是一張樸直誠實的臉龐,我從這張臉龐上看到了一絲警覺。我不敢再打攪了,于是我一下子跳上了岸。 “您忙吧,碎爺,我走啦。”我慌忙道著別,離開了河岸。 濃白的晚炊飄漾在河岸上。這里是波馬,正對著天山大坂的山口,松樹桿打成的木橋架在雪水河最窄的這個峭岸上,一條路從這橋上背著各奔前程,守橋的是兩戶人家——碎爺家住一間半地穴式的泥棚屋;巴憎阿爸家住一頂黑氈蒙成的三角形帳篷。這就是波馬,天山最腹心處的小地方波馬。在這里再也看不見別的人家,看不見一群牛羊。四方各有上千里的遼闊視野里,除了雪山、松林、山麓草原、冰融的河水、涌來的白云之外,什么也沒有了。哦,還有我。但我只是每年夏季來監測一次水情,順便檢查一下橋架。我來的時候順便住在這兩家,可惜的是我聽不懂他們的話。 我在巴僧阿爸門口的拴馬樁前坐了下來。我舒了一口氣,把記錄好的水文觀測本扔在草地上。巴僧阿爸褪下了兩條袖管,像西藏人一樣把它系在腰間。巴僧阿爸的赤膊上汗珠滾滾,一些硬腱子肉在赤裸又松弛的皮膚下游著跳著,像罩在薄薄銅皮下的一些小魚。 “阿莫爾賽汗擺努?” 我用我會說的這么半句蒙語向他問好。巴僧阿爸立即興致勃勃地回答了長長一串。我望著他那身銅皮般的干硬皮膚,我不能想象這身皺巴的銅皮真的是人的皮膚。在夕陽之中,巴僧阿爸起勁地用一把銼打磨著拴馬樁,松木的嗆鼻香味在空氣中郁結不散。他銼著、磨著,可能是浮想聯翩地用那柄銼在木樁上弄出一些奇怪的紋道。巴僧阿爸又用胳臂磨蹭那粗糙的紋道。他彎過手肘,吭吭地喘著粗氣,肘部的皮膚里突出一個嚇人的骨節頭。他用小臂外側嗤嗤地打磨銼過的木頭。吭!吭!他倔強地喘著,那拴馬樁漸漸呈現出一層黯淡油亮的光澤。 波馬也漸漸涼爽了。 太陽又離西方天際的山影近了一分。 碎娃子咬著一塊香脆的鍋盔,嘴里咯吧咯吧地響著。他一邊嚼著,一邊挺著黑亮的肚皮走向帳篷,沾滿泥巴的小雀雀翹著,一副神氣相。 阿迪亞端著一只黃楊木碗,從帳篷里鉆了出來。他的襤褸索索的小袍子在風里飄著,像一個破爛的披風。他很小心地捧著自己的木碗,但碗里熱騰騰的牛奶還是不斷濺灑出來。他扭動著小屁股朝前走去,嘴里咕嘻不清地發出一些響聲,不知是舔著奶皮子還是在發饞。 兩個小黑孩各自挺著肚皮,站在傍晚的草地上,你啄一下我舔一下,互相吃著朋友的飲食。我伏在草地上看著他倆,看得津津有味。阿迪亞一塊塊從碎娃子手里掰下鍋盔焦黃的硬邊兒,填進嘴里細細地咀嚼。碎娃子探出細細的黑脖子,小口小口地喝著阿迪亞捧著的奶。就在這時炊煙散盡了,這邊的帳篷和那邊的泥屋都響起了清脆的鍋勺碗盞的聲音。 我抬起頭來一看,碎爺晃晃悠悠地從河岸那兒走回來了。他朝我笑笑,也朝巴僧阿爸笑笑。巴僧老頭也打磨夠了他的拴馬樁,滿意地叉腰站著,銅皮般的皮膚上汗水滴滴。 要吃晚飯啦,我想。 兩家人都在門口的草地上吃飯。碎娃子、阿迪亞和我三個人都左右亂抓地吃兩家。巴僧阿爸和碎爺則端坐在各自的門口,默默地吃著自己的奶子泡“包爾撒克”和烤得焦脆的鍋盔。我覺得兩個老漢吃飯的姿勢很相像,最相像的是他倆的嘴巴踏著一個拍子,同時同步地一嚼一嚼。有一塊黑云朵,不,它又變成一條黑云絲,遮住了將沉的落日,四野里的山巒和草灘藍藍地黯淡了。原野和波馬四外的世界都靜悄悄地低伏在一派暗藍的暮靄中,綿綿遠去的天山峰巒伏隱了,變成一長排崢嶸的雕塑。遠方特克斯河谷首先沒入暗闇,那條蕩漾的乳白色消失了。已經聽不見松林梢頭上掠響的那一絲銳烈悅耳的風了。 我知道碎爺隱瞞的事情。去年我捎來那張平反安撫的通知信時,碎爺仍然若無其事地搖搖頭。“吾個事,吾個嘛,不,不。”他搖頭時眼睛陷得很深,陷在眼凹里的一塊陰影里。他安詳得讓人驚訝,他拂了拂身上的碎褂子,就慢騰騰地走向木橋。木橋那兒的河水正驚天動地地掀撞著雷一般的浪濤,大堆大堆的光滑綠冰急速滑下,在河石和橋樁上撞成粉碎的雪沫。他朝那橋走去,根本不理睬我手里的那塊紙片。我拿著那塊紙片不知所措。去年夏天波馬下來了洪水,囂天的狂濤猛沖猛撞地攻打木橋,在橋下面撞擊起硝煙般的大團雪霧。碎爺該是甘肅的阿訇,五八年正念著經就被一根麻繩拴到了獄里。但是碎爺說他是青海人氏,甘肅那么好的地方他還沒福氣去浪一浪。碎爺該是住了三年獄,后來轉成勞改時逃來新疆隱匿;但是碎爺說他是青海的金客子,淘金子追金脈,順南疆的阿爾金山來到了北疆。我把那張紙片塞進他的泥屋里不管了,可是他把那紙片又拋進泛濫的河水里沖走了。碎爺吃鍋盔已經顯得牙齒不便,碎爺吃鍋盔時用手掌在嘴邊上捧著,把捧住的渣渣填進嘴里以后,碎爺總是閉緊嘴,再閉上眼皮,兩腮一動一動地慢慢地嚼。碎爺閉上眼皮嚼著鍋盔渣的時候,臉上千千萬萬的皺紋會舒展開來,舒展成一種幸福的表情。天山曠野的景色在那時悄悄圍住碎爺,我在那時看見天山曠野的景色都滲著、混著變成了蒼蒼茫茫的一片。 碎爺搬過一只焦黃的大鍋盔。碎爺把那只大鍋盔擺在我面前,然后蹲下來。暮色愈來愈重,那輪落日正在黑云絲絲里潛行。碎爺用力搬牢那只白面鍋盔,使勁一折把它掰成個半圓扇。碎爺喘吁吁的,銀胡須在他紅紅的臉膛上亂顫。碎爺又用力一折,再一折,鍋盔整整齊齊地被掰成了四半。“呶,吾個,吃唦,”他朝我推著,烤熟的發面的香味撲鼻而來。“呶,吃唦”,他催促著。 我毫無辦法。我知道我哪怕已經撐得半死也要再掰上吃。黃焦焦圓滾滾的一個大鍋盔已經為我掰碎,掰碎的鍋盔再不好存放了。碎爺根本不承認甘肅的那些事,碎爺根本不過問那張白紙上的事。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掂起一角香噴噴的鍋盔。于是碎爺又回到他的老位置上盤腿坐好,細細地咀嚼起來。他用一只枯瘦的大手捧在嘴邊,把灑落的渣渣填進嘴,以后,我看見他閉上眼,臉上就浮現出一種幸福的表情。 巴僧阿爸靠著他的三角黑包,一碗棕色的奶茶擺在他腳邊。他看見我瞥見他時,就咧嘴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他笑的時候,眼睛就瞇成了細細一條縫。巴僧阿爸放心大膽地敞胸露乳,古銅皮似的皮膚下浮出一個被奶茶灌得圓鼓鼓的肚子。黯淡的、已經像水一樣柔和的陽光抹在巴僧阿爸的鼓肚皮上,我覺得我像是看見了一只銅鼓,看見了一只年深歲久、已經生銹的騎士的銅兜鍪。 波馬是巴僧阿爸土生土長的故鄉。我估計巴僧阿爸大從來沒有離開過波馬。我為自己學不會他們厄魯特人的話討厭自己,因為巴僧阿爸會講哈薩克語、維吾爾語、柯爾克孜語,但就是不會講倒霉的漢話。巴僧阿爸這一生打獵放牧伐木作戰什么都干過,但是沒有離開過波馬。我望著波馬迷人的晚色,我心里滿是理解的心情。當然不能離開,這樣的地方,像波馬這樣的地方,一旦找到了,誰會舍得離開呢。 巴僧阿爸又把我面前的大碗斟滿。天山里的厄魯特人也像哈薩克人一樣用大碗喝奶茶。奶茶又燙又咸,在我渾身的血管中驅趕著勞累。我喝得滿頭大汗。我望望巴僧阿爸,巴僧阿爸也喝得汗流浹背。他望著我開心地咧開嘴笑了,笑得古銅色的臉上瞇出了兩條細縫。巴僧家有一頭乳牛,有一條黑狗,但是沒有馬,只有拴馬樁。巴僧阿爸對他的那根拴馬樁充滿感情,無論任何時候,只要他走過那根刻著圖案花紋的木樁,他都要慨嘆般撫摸它一下。“奧,奧,塔奧呀。”阿爸用手指著我面前的大海碗。我知道這話的意思準是“喝,喝,你喝呀。”我捧起碗,咕嘟嘟地長飲一氣,又咬了一口香噴噴的鍋盔。嘿,我心里怪好笑地想,大胖子和摔跤的壯漢就是這樣誕生的。兩個老人夾著你逼你吃,吃飽了還要逼你吃,怎么能不吃成胖子呢。 巴僧阿爸醉了一般,搖晃著站了起來,又搖晃著走了過來。我想欠身接過他手里的大茶壺時,他朝我做了個恐嚇的手勢。我半跪著身,看著巴僧阿爸又把我的海碗斟滿,我下決心吃炸了肚子也要陪他們吃到底了。 巴僧阿爸順手摟住那棵打磨得又滑又亮的雕花木樁。笨拙又溫柔地撫著木樁頭上的花紋,像只大棕熊在撫摸自己的熊娃一樣。是啊,沒有馬,我同情地想。我企圖從那根光滑的雕花木樁子中看見一匹漂亮的駿馬。可是我沒有看見。也許阿爸看見啦,我想。正在這時突然有一抹紅色顯現在那根雕花木樁上。我吃驚地一抬頭,看見了——波馬的日落。 天地間萬物都鍍上了一片金紅。 波馬的太陽正在鮮艷的紅霞中沉沒。 碎娃子驚奇地停止了玩耍。他撅著黑亮的光屁股,向前邁了一步,浴進了那紅艷得難以相信的霞光里。鍍紅的草地上挺著肚皮站著一個赤裸的嬰孩。這嬰孩渾身火紅,頭頂上那小白帽子像是一塊燃著火苗的旗。 阿迪亞發出一聲歡叫,他拽拽一身襤褸的紅布條,赤紅的小腳丫踩著燃紅的草地,無聲無息地走向他的伙伴。長風從遠方、從夕陽莊嚴沉沒的天際直直吹來,阿迪亞身上的火焰抖閃著,時明時暗地變幻著。 波馬剎那間陌生了。我認識的那個天山腹地里的波馬不是這樣。我突然覺得恐怖。我緊張地環顧四周,只見峻峭的冰峰變成了熔紅的劍,山巒變成了蔓延的火,草原變成了鮮紅波涌的一片大海。我又覺得歡欣,覺得我的這雙眼睛正注視著一個莊嚴輝煌的什么。我靜靜地坐了起來,雙手摟緊自己的膝蓋。我的心里似乎也流進了那燃燒的紅霞,它此刻正在我的胸腔里燒得兇猛。一天難道就是這樣結束么?草原變幻的大畫,巡視著草原和天山的太陽,還有生機勃勃的萬物,難道就是這樣終止么? 在一片紅彤的天山心腹的中心,兩家人和一座橋組成的波馬在這一刻間燃燒起來。半埋在草灘里的那間歪斜的泥糊屋像是一只燒熾了的紅巖。尖尖翹著的那頂三角氈帳篷變成了一柄火苗竄起的火傘。河床里奔走著濃紅的熔漿,松木橋像燒掉了妝飾的灼灼鋼骨。兩個三歲的孩子驚奇地站住了,舒服欣喜地伸展著他們纖細的掛著霞火的手臂,像兩塊燒得發紅的石塊,像兩只誤入了火海的旱獺。兩位長者凝視屏息地坐著,倚著他們各自的家。我猜他們一定也和我一樣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燃燒熔化,因為他們的前胸上也鮮艷地鍍著金紅的霞焰。這是人間么?我激動得痛苦難忍。這是今世么?我覺得我簡直發瘋般盯著望著這一切,好像我要用眼睛吞掉這瞬間出現的陌生波馬。它馬上就會消失的,我難過地想。 紅醉的殘日已經完全沉沒了。 巴僧阿爸突然引吭高歌。阿爸唱歌的姿勢很有意思:他盤定雙腿坐在自家的黑三角包前,雙手按膝,身子卻前俯后仰地劇烈地大搖大晃。他時而低頭,時而下巴朝天,嘶啞遼遠地唱起了一支長調。 “阿睦爾……撒納……嗨依喲嗬依……”巴僧阿爸的這支歌我不知聽了多少遍。但我只是在波馬聽了這么多遍。古歌《阿睦爾撒納》是厄魯特人的英雄頌,也是公認的反叛之歌。在伊犁、在烏蘇、在烏魯木齊,我從未聽到任何一個人敢唱這支歌子,——然而這里是波馬。巴僧阿爸不讀報,巴僧阿爸不理睬外面對他這位不沾親的遠祖的閑話,巴僧阿爸在波馬唱什么也沒有人管。這首歌我聽得太熱了,所以我已經懂了幾句: “阿睦爾……撒納……嗨依喲…… 命里平安的……英雄……嗬依……” 巴僧阿爸唱得如癡如醉,半個天空中燃遍的紅光被他的久久拖著的長腔漸漸送走。巴僧阿爸端坐著,撐著雙膝的兩只手上又漸漸恢復著古銅色。歌聲又尖又粗,又細又厚,在紅霞收褪著的青空上激烈地起伏飛翔。我看見阿爸凝視著那夕照美景的一對眼睛里,隱約閃露著一種沉重的憂傷。美麗的紅霞就要消失啦,我想,它真的只出現了一瞬間就要消失啦。巴僧阿爸,用頌歌送別了天空中的烈火。他看著紅霞褪去的時候,一定想到了阿睦爾撒納的命運,也許還想到了自己生命的垂暮。我心里突然一怔,感到我這次可沒有白來一趟,我在波馬看到了一個終止。 這時有一陣音樂不易察覺地浮現了。它緩緩如訴說,沙啞又動人、重負和悲憤中流行著一股——我仔細地聽著——希望和祈念。一瀉千里的雪山冰河陡然肅穆了;最后的、黑暗來臨之前的青色的明亮中突然呈現出一派神圣。草潮開始激動地搖曳,流水又恢復了轟鳴,我覺得猝不及防,我差點流出淚水。 碎爺開始了禮拜。 碎爺長跪在黃泥糊抹的泥巴屋前,嘴唇顫抖著正在誦經。他那枯瘦的溝壑密布的臉膛上,那緊張地凝聚著的誠摯、苦難、渴求的神情簡直摧人肺腑。碎爺滔滔地低聲傾訴著,那奇妙的話語出口迎風,倏忽化成音樂向長空飛去。碎爺也老啦,我望著那束飄顫的銀須想,碎爺也像巴僧阿爸一樣,面對著自己的暮日。可是碎爺心里盛著一個海,碎爺有他深藏不露的驚天動地的閱歷。無論是造反舉義、背井離鄉、冤獄折磨,碎爺一概不談不論。碎爺在長流水里冰浴,在潔凈的波馬舉禮,碎爺用不著一張白紙片證明自己,碎爺有一顆打不垮的心。 這是一天中的最后一刻了。 波馬要在焰霞洗過的青空中終止這一天。 碎娃子和阿迪亞手拉著手,在露珠掛滿的草地上玩耍。我們這些大人沒有事情,都蠻有興致地看著他倆。阿迪亞披一身襤褸,一甩一甩地邁著大步,像個沒有上馬的小騎手。碎娃子仍然全身精赤,撅著小小的黑屁股蛋,頭上的小白帽在微明中驕傲地閃亮。 他倆突然爭吵起來(www.lz13.cn),爭得激烈而兇狠。呀呀學語的厄魯特蒙語和甘肅土話誰也聽不懂。我猜他倆都說不準一句自家的語言,可是他倆卻不覺得別扭。巴僧阿爸搖搖頭笑了,碎爺也搖搖頭笑了,兩位老人相對看了一眼,又搖搖頭。我知道兩家人互相不通語言;阿迪亞和碎娃子是兩家交流的紐帶。 兩個三歲小孩又突然和好了,狂笑著摟作一團,在明亮的草灘上抱著打滾,空曠無際的波馬傳響著他倆鈴一般的歡笑聲。兩位老人坐在自家的氈包和泥屋前,看得入了迷。 只有我靜靜地躺在兩家之間的草地上,心里久久涌蕩著難言的激動。這是我在波馬度過的一個傍晚;波馬在我這雙還年輕的眼睛里,輝煌地終止了它的這一天。我靜靜地躺著,舍不得離開還帶著體溫的大地草原。我不再去遐想,我只是讓身體吮吸著這徐徐傳來的溫暖,等待著波馬的殘晝一絲絲地從我身邊抽盡。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九座宮殿 張承志:北望長城外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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