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羅淑芬的開箱嚴選推薦54805 林雯婷的優質推薦評比96356 好文章標準之我見 (2)
2022/03/24 01:28
瀏覽59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長期的文學愛好,多年的技術性工作,看過的文學作品、專業著作、成果報告的數量積累,使我對文章的優劣形成了一些個人看法。一篇好的文章,無論內容是什么,都有各自的靈魂和精彩之處。好的文章無論篇幅長短,總是讀來有味,甚至不忍釋卷,不覺引人入勝,及至漸入佳境,必為人物吸引,關切前途命運,或者慟而涕漣,終了感慨回味。這樣的書讀后總會讓人有所思、有所感、引起共鳴。但若遇見差強人意的,或棄之如敝履,一笑而置之,或邊讀邊批判,邊使用邊嘲笑。好的書籍、好的文章,每個讀者的觀點認識不同,看法自然不同,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每個人都有一定的評判標準。   好的文章首先要有思想,有內涵,有品位,不能是粗制濫造的,要經得起推敲和時間的考驗。對事物的看法或許人人都有,寫入文章的必須是尖銳的、深刻的,要發人深省、引人反思,要揭示事物的真諦,要有明確的思想。在文學作品里可以講述的膚淺一點,可以是作者的認識,可以是人生感悟,或者擺出事實留有余地,或者通過個例展現本質,可以是常見的、粗淺的,哪怕是一孔之見,不必強求全面和完整,但關鍵是要有內涵,要能引起共鳴。就科學報告而言,就要有事實依據,要嚴謹,要觀點鮮明,要善于總結,要從表象分析本質、規律,或通過數據推演說話,或通過現象表明觀點,遵循理論不囿于理論,要善于發現,要將全局思想放置在具體過程中,實踐、分析、發現、歸納,最后才是上升提高。沒有思想的報告就是一堆雜亂無章的現象的堆砌,讀者從中是很難提取到有用的東西的。   好文章必須是真實的,必須是作者自己的東西,或親身經歷的感動、感受、聯想,或嚴謹可信的推理、認知、結論,來源于自己的觀查、分析、想象,來源于自己的靈魂深處,絕不是別人的東西,絕不是抄襲、模仿。這種說法對科學著述倒好理解,引申到文學作品必會有人大呼荒謬,特別是幻想、遐思一類的東西。如果把這個真實性涵蓋到合理和可推敲方面就可理解了。優秀的科幻作品就有不少會讓人產生真有其事的感覺呢,這就是真實感。無真實感的作品多數都是讀來無味的,算不得好書。   好文章最重要的一點是要有感情,要體現人類最為美好的東西,要發自內心深處。無論喜怒哀樂,無論悲歡離合,無論嬉笑嗔罵,真實的,動人的,就是好文章。無論是路邊的一棵小草,還是驚天動地的巨變,或從細微處看深遠,或從繁瑣中出簡潔,甚至平凡的東西,甚至無生命的東西,投入情感,寫出感動,就是好的。就科學論文說到感情,所指就是作者的投入,指的是對所研究東西的熱愛。只為完成任務,簡單堆砌數據,所獲必定甚微,見識絕不會深刻。   這個標準也是做人的標準。有思想就是要能正確認知這個世界,要產生牢固的世界觀、人生觀,要有道德底線,要懂本分,明事理,知天命,那樣才能正視災難,直面不幸,寵辱不驚,笑傲人生。真實更是做人的基本,腳踏實地,坦蕩做人,待人以誠,直言以對,不勢力,不是非,不欺騙,不隱瞞,誠誠懇懇,以心換心,這樣的人自會高朋滿座,人人待見。有感情更是人之大德,也是人不同于動物的最根本之處,心地善良、溫柔體貼、關心他人、懂得忍讓,要有親人的一切都高于自己的認知,要有為他人舍得付出的大義,不僅僅是舔犢之情,不僅僅是情深愛濃,不僅僅義氣友情,要懂憐憫,存善心,要善于感知他人的善意。不可冷漠、殘忍、自私,不可只顧自己,要明白物質從來都是為生活服務的,不能把物質置于感情之上。有情有義,才能成就好人。 +10我喜歡

我的思維能不能認識現實,認識世界?如果我幾近癲狂般自大,目空一切而心無所知的話,我覺得我能;如果我卑微到泥土里,塵埃里,我會覺得根本不,我只敢說,那是想象,扯淡的想象,或者是高明一點兒的想象。   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中,當靈魂,生命,精神,意念以一種理想的比例或近乎理想的比例出現時,高級形式的文明才會看似突然地、自發地產生。當物理和化學的成分都達到能產生第一個活細胞的理想比例時,生命便開始了。   我一直忙于收集事實與資料,卻無暇將其煮沸,使其液化,蒸發,再從中萃取出一些對于我們這種特殊的哺乳動物可能真正具有價值的知識。   古人云:未知生,焉知死。活都還沒活明白呢?哪里有功夫去想死?   今人言:未知死,焉知生。不去認真思索一下死亡意味著什么的話,是活不明白的。   果真是一陰一陽之謂道啊,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收獲。遺憾的是,我們身在道中,無法跳到外面去,當然無法同時一眼看到兩面,正如我們看不到宇宙的全貌一樣。所以,無論你怎樣,我都該理解的,對不對,你只是站在那了而已,在你的位置上,總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我要是妄言什么,誰敢說不會成了坐井觀天呢?(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有時候,我很狂很驕傲,覺得自己有這么好的品性跟悟性。但突然,竟覺得惶恐,孔圣人不是說了嗎,天生德于予。對啊,我的品性打哪兒來的呢?老天給的。試問,有一樣是來自于我自己的麼?我沒造出過一個字,我的一套套邏輯,思維,觀念,倫理的建立通通不來源于我自己,我享用了宇宙自然時間空間或者說是道的一切成果,還大言不慚說是自己的。連愛因斯坦那個大腦開發了十分之一的家伙都誠惶誠恐,覺得自己享用的無數必需品都和自己沒半美元關系,說到底,都是天啟吧。   我無法想象是先有一個人,然后再以減數分裂的方式不斷壯大人類隊伍的,還是一下子涌現出一幫子,然后呈指數型爆炸增長的。不過可以想見的是,最初的意識狀態一定是無限逼近于零的,可以說是無意識的最為自然本真的狀態。那時候,只有感覺,有了感覺,既不會表達,又不能解決。假設他們回到餓了都不知道吃東西的狀態,或者說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于是唯有嘗試,犧牲便成了一種常態,噎死的,毒死的。那么,似乎,是這樣了,知識來自于嘗試,說得更高端一點,知識來源于經驗。但好像又不止,的確,經驗是我看到他吃了,死了,但我連死的概念都沒有的話,又如何呢?第一個發現死亡的人是偉大的,尤其是對于有冬眠習慣的動物。如果我五識皆空,連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也就是等于一塊石頭了,至于形狀是什么已然無所謂了,那么我應該是斷不會有什么認識或者意識的,這似乎證明了意識起碼得有感覺在先。   我常常喜歡以一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的角度看世界,然而,即便如此,還是脫離不開人的角度,有先入為主的成見,導致總有些地方看不到,總有什么看不清。這世界上的東西大體可分為兩部分,沒有人就不會有的和沒有人也可以有的。桌子屬于前者,那不妨思考一下第一張桌子要如何來,必定是有哪個受到天啟的家伙覺察到了某種需要,同時在意識中設計了一個桌子的概念,于是通過實際的操作,桌子出現了。并不能說桌子出現了,才有了對它的認識,開玩笑,難不成真是上帝造了桌子,同時給人植入了桌子的概念,然后讓人類通過教育代代傳承的。   再來看看語言作為表達符號的意義何在。我們不妨先脫離開不同語言可以互譯的認識,其實,可以說語言是一種高級的約定俗成。我們相互之間的理解憑借的是某種統一的規定,無論是漢語,英語,德語,俄語,不無例外。符號這東西嘛,習慣了就好。至于兩種語言最初是如何互通的,簡單點說,見到一張桌子,我手一指,喏,桌子;Alice說,table。于是共識達成,經過一步步積累傳承,我們就可以自豪地宣稱:喏,這就是我們的文明。   我思啊思,想啊想,只有問題,沒有答案。狗的腦子里如果沒有各種概念的話,它無法給它見到的一切下判斷,無法對見到的一切有特征方面的認識,它或許通過嗅覺,或許通過強記各種東西的樣子,它識別主人和陌生人在我想來是蠻難的一件事,更何況識別主人的動作與表情。我在試著給自己剔去一切概念,僅憑感官去分辨,我發現無法做到,已經太習慣了。只要習慣了更舒服的方式,不管是認知方式還是生活方式,都很難退回到哪怕只是差一些的方式上去了。我相信,曾經的人類的嗅覺也是很驚人的,他們的奔跑速度也是可以成功實現斑羚飛渡的。想要在你更希望的方向上有所進化,則必然以另一稍不重要的方向上的退化為代價。(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向左還是向右,或許不見得那么重要,以一以貫之的態度面對冷暖寒涼,情短情長,你終將守得春花秋月,步入你的專屬殿堂。   長命百歲就可以了,再長就不是祝福是負累了。新的生命需要生存空間,舊的生命老是擠占著不肯讓位的話,那就真是老不死的了。你看吧,長生不死是會挨罵的。   那么生命的信念呢?意義呢?哪里去了?沒有,暫時還沒有,你在的時候,它們不在,你不在的時候,它們也便出現了。 +10我喜歡

黑更藍:陳衛是極重視“體驗”的作家,這種“體驗”不管是身體的還是心理的,都在他的寫作中被充分地重視起來。最新的這個小說《送別》,讓人感到作者十分敏感并且極其穩健。       送 別   陳 衛       事情在它并不是最嚴重的時候、已經離開最嚴重的時候,她卻提出要搬出去住。并且很簡單就實現了:下午她出了一趟門,傍晚回來就說她已經在師大北門對面的山陰里租下了一間房。地點如此確切、合理,能夠感覺出來這不是隨意沖動的決定。她這個想法一定不是心血來潮當天才冒出來的,也許在半個月前情況比較嚴重的時刻她就已經萌生此意,并在內心暗自盤算租房的地段、房間大小,以及他們當前的經濟情況所能承受的房租。這一切她一定盤算了不短的時間,否則不可能如此快速地付諸現實,并且整個過程平靜、淡然,沒有任何不良的情緒。       這個地點在他們一年前的住址虎踞關附近。曾經他們在那里來來回回,那里的小商店和電話亭是他們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此刻她重新選擇那里分明帶有某種回味、重溫的意味。當然首先也因為熟悉。熟悉保證了安全。并且,她曾經多次表示她有可能還要再考一個學歷,師大附近則是學習氛圍的象征。就算不為了考學,那個地段似乎也適合閱讀寫作,雖然就這一點他并不這么看。       那是他們最貧困的一段時間,雖然現在也好不到哪里去,但那時比現在還要窮至少五倍,近乎赤貧的地步,每天的開支基本都控制在十塊錢以內。然而此刻想起來那時所有的日子也并不都是陰霾的。此刻她說出這個地名,他腦海里立即映現出的畫面是她在人來人往的師大北門口站立,她穿著那件他覺得很丑的灰藍灰黃相間的棉風衣、黑色洗得變成灰色的緊身牛仔褲、那雙已經舊了但因為是他買給她的所以一直穿著的棕色短靴,她手上拎著一個小塑料袋,她正走向被三輪車商販和學生簇擁的校門口,仿佛聽到后面他的叫聲正轉身回頭看向他也就是看向鏡頭,其實也就是看向她現在租房的山陰里。她的衣服是那么素樸廉價,他們當時所有的錢款也許不超過一百元,但是她在這幅畫面里回頭看他的表情是笑著的,驚喜的。       再艱難的日子也都能過過來,就像此刻也正在安然流逝一樣。       在她吃午飯時說出這個決定并且準備出門的時候,他就木訥著,沒有表態。尤其沒有表達否定。他在承受消化這不能不說首先是他所盼望的決定。這意思是早在半個月前甚至更久之前的某一刻,他就盼望分開來住一段時間,哪怕是很短的時間,他渴盼回到一個人的狀態,當然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既可以一個人、更可以迎接其他可能性的狀態。然而他不可能把這個想法說出口,他怯于暴露自己的殘忍,也缺乏自己離開這個來之不易、暫時稱得上條件優渥的家,重新獨自個兒創設打理一個新的赤貧生活的勇氣,只能暫時拖下去,心想時間的延續應該會在一個更加恰當的時刻給出自然的答案。然而他怎么也沒有想到,首先提出搬出去的,竟然是她,從前他只認識到重回一個人的狀態只有他離開這個方案,他從來沒有想到還有另一個方案。現在,經過不短時間的感受和體悟,由她亮出了這后一種方案,住到一個說遠不遠、但足夠給他完全自由的距離之外。       實際上半個月前也并沒有發生多么嚴重的事情。比具體的事情更嚴重的一定是她感到他整體的精神狀態。夏天的某一個晚上舒曉曼以電話的形式表明她重新和他聯系上的當時,她就毫不控制地在隔壁房間引吭高唱悲切的歌曲,既直白又曲折地表現她的無法忍受。那應該是事情的起源。但這其實只是她所了解的最表面的信息。實際上在他心里,他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多地在各種場合對各種女性動心。是外界越發光鮮的明媚提醒了他和她的生活已經日趨陳舊,灰暗,乏味,死氣沉沉。事實是比起表面打來電話而實質上他知道他已經并不心儀的舒曉曼,同樣是在夏天他和老管老汪他們喝多了酒然后趕去南藝參加一個老師散漫開放式的婚禮,在幽暗的舞會上一個搭著他的手自愿教他跳舞的矮小玲瓏的女孩更讓他這幾個月來魂牽夢繞。然而無比可惜的是他竟然沒有經驗到了這個地步:整個舞會他完全沒敢問她叫什么、讀什么系、幾年級、以后怎么找到她。他知道她現在一定委身在任何一個她的同學身下。或者已經傍上了社會上一個大款。甚至已經被她一個老師占為己有。……與此同時他還記掛著之前同樣租住在虎踞關大院里李斌的女朋友,他們都是師大美術系的學生,常常他一人在正對著院門的屋里看書,這個女孩單獨一人從院門進來經過他門前隔著他的紗門朝他里面瞟的眼神總是飽含著無法掩飾的熱望和愛意。然而他也幾乎沒有和她單獨說過話,甚至沒有和她面對面的機會。她們都美得讓人心疼。而這些,不僅林卡不知道,甚至和她一起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必須抑制著這些想象、思念和牽掛。       她傍晚回來是為了拿另一些東西,以便今晚就可以在新居入住。想來她也沒有想到這么快就租下了房子。等她里里外外把東西拾掇聚集在臥室和客廳相連的門口,突然之間,他提出送她過去。話剛出口,他就覺得這并不是一個好提議。在半小時前他剛剛知道這個房子時,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享用今晚充實的孤獨,為此他需要珍惜她的租房為他創造出來的距離,他越晚見到它越好,甚至最好永遠都不要見到它,這樣這個距離就永遠存在,他的自由也就永遠存在。他不應該在她剛租下的房子還沒留下她足夠的氣息的時候就去探訪它、知悉它,這樣仿佛仍舊不是她搬了出去,就好像還是他們倆一起搬到那里,一起多了一個共同的新居……這感覺完全違背和破壞了她這個租房的意義。然而另一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現狀和情緒使他“送她過去”的提議脫口而出。首先這些家當雖然不重,但數量較多,她兩只手可能已經抓不過來,并且她還要提著或者背著它們走上三里路才能坐上公交車,到了玄武門還要再轉一次車,這樣的麻煩和周折他不聞不問不僅說不過去,甚至還表現出了原本并沒有的賭氣、生氣。相反,就算是自己的戀人出一趟門,就算是自己的女兒出嫁吧,他有再多個人的心思,送一送還是理所應當的。而況,他們這又不是分手,只是暫時分開來住一陣,嘗試著給對方、當然主要是他多一點自由空氣;甚至就算是分手,也同樣可以笑臉相送吧。那么,他在心里說,我既要把她送過去,又要努力不讓它破壞這剛剛建立起來的距離。       因為有白天出門在外的經驗,她提醒他今天除了超冷之外還多了呼呼的西北風,她讓他把最厚的棉大衣穿上、套在小棉襖外面,讓他戴上厚手套,甚至把幾乎沒用過的毛線帽子也翻出來。他在心里又在嘲笑和責備她夸張的管家婆作風,但想到好說歹說幾個小時之后的今晚自己就將擁有期待已久的自由,于是他只稍作遲疑就按照她的建議戴上帽子,沒有反對。她則保持著白天就穿戴好的大棉襖、把整個腦袋包起來只露著眼睛和鼻子的圍巾。他們把枕頭被單、小電飯煲熱水壺茶杯碗筷還有幾本書等各種零碎固定在自行車上各個可能的部位,她則抱著被褥坐到后座,一只手緊緊摟住在前面蹬車的他的腰。在凜冽的寒風里,在各種家當的牽絆下,她隔著厚厚的衣服對他的摟抱,讓他感到一陣暖意,也感到一陣難過。在這座城市里,甚至在整個天底下,他確實是她唯一相依為命的人。她現在的摟抱雖然確實出于保持整個車身穩定的需要,但也讓他感到她只能這么牢牢地抓住他,不能失去他。不過隨即他就希望自己不要太敏感。他重新安慰自己:我們又不是分手。我并沒有離開她。這是她也知曉的事實。她像往常一樣問他“冷嗎?”他說不冷。后來到了中央路她又關照他“慢點騎。”他沒有回話。雖然還沒有太晚,但可能因為天氣太冷風太大,路上的人和車都很少,他蹬著車帶著她在自行車道里前行,兩邊粗大的梧桐樹葉已經落光,但繁密的枝條還是遮擋著路燈光,地面像一張亂網,那些橙色的燈光在北風吹刮下好像不再是暖色,而是變得更冷。他的速度不慢,他作為男人力氣不大,但在自己愿意干或者不得不干的事情上總是不愿落后。他聽見風經過毛線帽子和棉衣的遮擋,發出柔和的呼嘯,就像一柄柄尖刀反而被棉花折彎了腰,不僅絲毫沒有侵蝕到他,反而讓他感到裹在衣物里面的自己更加暖和。一路上他們沒有再說話。他本來可以關于那邊新租的房子的一些問題也都沒問。用力蹬車、因為車上的重量不同尋常而需要花更多精力保持平衡,都為他不說話提供了很好的理由。還有他厚厚的衣服也不方便他轉頭向后面拋出話語。問題是她也沒有說話。有一陣他在想她在想什么。這無聲加重了離別、送別的事實。而這事實對他的自由有利,他覺得。當大風在他前伸搖晃的腦袋兩邊呼嘯,同時他感到她不僅更緊地攬了一下他的腰,而且好像還把臉貼到他的后背,他的思維脫離開來飛到街邊的樹杈上或者右邊某個溫暖樓房的窗口,看著這一對拖著家當穿著粗布大襖寒冬夜行的男女,體會著民工、流浪漢、貧賤夫妻的悲愴,以及觀看者所不能知道的甜蜜。       也許確實是因為他事先根本沒有做過太多具體的預想、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當他被她引進那間房東在自住房外搭出的一個半透明的玻璃房時,他內心的悲涼甚至使他尷尬地停在窄窄的塑料門檻上。但她似乎經過一下午的習慣和適應,已經完全沒有任何不適,麻利地把車上下下來的行李一一收拾擺放。他偶爾麻木地幫她拿出一兩樣東西,更多地只是看著她張羅。確實,屋子是簡陋、太簡陋破舊了一點,他甚至覺得某些地方還在漏風,但經過她下午的整理,至少床鋪已經收拾妥當,而床頭外的一個小桌子,臺燈一亮,也非常適合看書、寫字。這兩處一旦溫暖安適,對我們這樣的人,似乎不就足夠了嗎?突然,他在想要不要在這里,在這里的第一個晚上,他要不要在這里和她做個愛。他知道每個新居都激發他的欲望。然而今天這個場合尤為特殊。他僵持在那里,很快澆滅了自己的欲望。他想到在這破敗的屋子里,她的乳房一定更加飽滿,她的屁股也一定會更加白亮,他們的做愛一定會更加熠熠生輝,這場做愛也一定會給她不同尋常的暖意,但是,也正因為此它將徹底破壞她、甚至也包括他共同努力剛剛創建的美好的距離。他一時的柔情必將被證明是不理智的。而欲望,要滿足一次欲望還不容易嗎?不必非在這里,不必非在今天,甚至不必非要對象。他想到當他回到城北的家里,自瀆一把之后他一定會立即更加清晰地贊同自己現在的選擇。于是,在她忙著用熱得快燒開水的時候,他突然說:“那我回去了。”她幾乎在他還沒說完時就說“好。”但是他從她的聲音和嘴角的抽動可以感到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只是以她快速的回答趕走這聲咯噔。他拉開門,覺得告別都已道出,他沒必要把該有的人情繼續掩飾下去,他轉過身,用寬大的棉衣覆蓋著的身體遮擋著門外呼嘯的風,以一個長輩、一個男人、男朋友、丈夫、父親集于一身的厚實,鄭重地關照她一定要關好門窗,一定要注意安全。言外之意:一個單身女孩孤身在外,這個世界冰刀霜劍壞人很多,為父只能送到這里了。       因為風大,她很自然地在他出門之后就關上了門,而沒有作更多的告別。當這扇門瞬間把他和她終于隔在兩個世界,他一下子既更加輕松又更加沉重。他并沒有按照自己愿望的那樣,立即一躍跨上車飛馳而去,他推著車走了幾步,回過身來看她的屋子。房子雖然都是玻璃搭建,但因為灰塵污跡和陳舊,屋里的燈光顯得昏暗,但同時也顯得暖和。窗簾里沒有她的人影晃動。不知是她正需要不動地做著什么事還是擔心他會在外面回頭看她的屋子而有意保持不動。他看看屋子外面人行道上兩棵不大但高過她屋頂的樹,還有貼著墻腳的一串枯葉,隨后被聲音吸引轉頭看著師大北門口七八個圍著攤販微弱的燈火買夜宵的學生,終于對這里熟悉的安全感到稍稍的放心。在他終于騎上車歪歪斜斜向前滾動時,他還在心里說:“不管怎樣,房子好歹還是朝南的。”       他默默地騎在西康路上,感受著后面的她和她的破房子一點點拉遠,而街道空曠寒風凜冽,滿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而這兩個人卻在逐漸地越來越遠,他心口忍不住一張一合地疼痛。但是當這疼痛越加清晰的時候,他突然就好了。他想到此刻待在那個破屋子里的她是否也正在忍受這離別的疼痛。剛才看不見她的人影晃動,是否她正蹲在地上,假裝等著熱水壺里的水燒開,一邊埋頭嗚咽。然而她一定也會像他一樣,最初的撕裂之后,一切都將比原先還要完好。當迎面的北風割著他的臉頰,他瞬間覺得自己可以正式開始接受自由,和孤獨。因此他也感到了單人單車的輕捷,他騎得快了起來,有時甚至翹起屁股脫離座墊,把身體壓下去蹬車,兩邊飛速閃過一棵棵粗大的光禿禿的梧桐樹,時不時地超過一兩個在黑黑的人行道上步行的人,或者另一個騎車的人。順著蹬圈的節奏,他默默地念叨:“我現在一個人了,你們看,我現在一個人了。嘿嘿,我現在一個人了。”頂風吹得他顫抖,他索性張開嘴吃著風,然后對著風低吼:“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我現在是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我現在是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最后,他發現就算是“不是一個人”他也敢高聲喊出來。因為無論是“是”還是“不是”,他知道都改變不了他現在已經真真切切地就是一個人的事實。   雖然他知道城北小區那曾經作為他們倆的家在穩穩地等著他,也知道從現在開始整個屋子的自由都只屬于他一個人,也能想象稍后不久他把取暖器打開屋子里的溫暖,但是離開寬闊的中央北路拐進小路接近他的小區的時候他還是冷靜松弛了下來。就像完全沒有發生林卡搬出去時一樣的松弛,就像任何一次正常的回家。什么也用不著著急了。該得到的已經得到,該失去的也已經失去。該享用的一大堆在等著他,他等會兒會不知道該怎么享用,不知道該從什么做起。他在黑暗的樓道鎖好自行車,一切都很理性,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林卡正在樓上家里做著家務或者看書等著他,他上樓,和以往晚歸時一樣輕手輕腳防止驚動鄰居。他握住垂掛著的其他鑰匙不讓它們撞出響聲,輕聲地開門,關門,開燈,一瞬間他發現房里的燈光竟像剛才林卡屋里一樣昏暗,他站著不動,轉頭看著平時并不常用的客廳,以及黑暗的臥室兼書房,重新確切地知道屋子里空空蕩蕩。屋外的風和遠處街上一串模糊的汽車輪胎被地面粘吸的囂叫聲掃過,他站在這個屋子里最遠的角落,重新遙想林卡此刻正在做什么。他了解她,她不是喜歡脆弱的人,這樣的晚上她不會提前蒙頭大睡,相反她會和他一樣,創痛會更好地強打起精神,在這同一座城市兩個不同的角落光彩照人。他慢慢朝黑暗的房間走去,默默地為下一個節目堆積欲望。他腦子里只是閃現著李斌女朋友、南藝教他跳舞的女孩的臉,但是并沒有強烈的欲望熟悉地升起來。她們都太美了,而她們的美在此時此刻竟然不能激起他的欲望。他甚至習慣性地摸著自己的肚子,然后順勢撫過下身直至大腿然后重新按住下身,但那里只是感到一陣冬季被安撫的舒服,并無沖動的勃起。既然如此,他也并不強求,他走近書桌,打開臺燈。燈光黃黃地照著他白天閱讀的書,一瞬間他覺得它就像一塊奶油蛋糕,但是等他想要集中腦力回想白天讀到的位置,他突然又覺得它像一塊冰冷的大理石。沒錯,剛才按鈕臺燈開關時僵硬腫脹的手指就提醒他需要取暖。他彎下腰鉆進桌子底下打開取暖器,隨后跪到地鋪上掀開被子,一瞬間他呆在那里,被窩腳頭兩只熱水袋表明林卡今天帶走了一切但忘記帶走一只屬于她的熱水袋。這冰冷的晚上她該怎么熬過。尤其她那屋子還四處漏風。以往的每一天晚上,都是她定定心心地把兩只熱水袋灌滿,然后塞到被子中間。然而他并沒有一直呆在那里思想這一切,他把兩只熱水袋都拎起來,抱到衛生間,把它們里面的水都倒干凈。雖然知道自己完全不可能那樣去做,但“此刻再趕上十公里給她送熱水袋”的形象還是在腦子里閃了一下。他一手垂著一只空熱水袋,重新走回臥室門口,其實他更應該走向廚房燒水,或者用衛生間熱水壺里剩下的熱水灌熱水袋。然而他混沌地走到臥室門口并站在那里,林卡在灌熱水袋的形象在圓弧形的燈光里逐漸清晰,她面對著燈光,熱水袋底部擱在桌上,她左手捏著袋口,右手提著的水壺在燈光外的灰暗之中,逐漸地,她的形象也慢慢虛化,唯有袋口的水流閃閃發亮,這個動態始終凝固著,水流始終一滴不漏地穩穩地流進熱水袋口,而熱水袋里的水始終沒有變化,使她可以永遠地這么灌下去。還有一個亮光是她垂在燈光里的劉海上的發絲,雖然它們也是虛化的,但隨著水流熱氣的飄升而輕輕晃著微黃的光。他聽著細細的熱水流灌進熱水袋里的聲音,它顯示著袋子里還有至少一半空間的空曠,因為袋子里的空間一直沒有變化,這聲音也沒有變得更加弱小。他呆呆地盯著那圈圓弧形的燈光,不知不覺眼淚流下來,當他發現眼淚不可避免地流到顴骨下面爬癢他的時候,他終于發現這自由的第一個好處:他可以多么自然而放肆地展現自己,他不需要去擦眼淚,不需要掩飾,不需要克制,也不需要偽裝。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在心里顫抖地問自己:到底是因為什么,使我們連最平安的生活都不能持續?到底是因為什么,使我們連對方向壺中注水的凝視,都是不可能的?在自問中他重新走動起來,在他移動的時候他看到林卡的形象逐漸消失,屋子里重新恢復了清澈的光亮和寧靜的黑暗。隨后,他發現,當終于有一股液體從他今天干涸的身體里流出來之后,他發現自己終于可以平靜下來,他用衛生間的熱水灌滿了熱水袋,讓它手心手背地捂暖自己,他坐下來,調了調臺燈的位置,讓燈光更好地對準了書本。   2018年12月1日       /   陳衛是極重視“體驗”的作家,這種“體驗”不管是身體的還是心理的,都在他的寫作中被充分地重視起來。在朋友圈看到朋友在談論陳衛的寫作,講到“陳衛把重心放在了細節上,一種強大但卻可以忽略不計繼續生活的細節上”(引自喜之郎愛吃的太空人談小說集《兩只空氣同時落球》);而在《送別》這個小說里,幾乎來不及尋找這方面的證據,我們就已經被包圍在一次又一次、一撥接一撥的細節體驗上。這至少(不僅一次)提醒我這樣的寫作包含著一個重要的生命觀。一句話概括:歷史即是此時此刻,此時此刻的敏感即是生命的意義。這是一種“虛無之后”的新思想,當我們感到世界處于虛無、人的精神普遍虛無之后,重新調整的面對生命的姿態。不論你在他的小說中讀到的是痛苦還是甜蜜,它都是具體的,它拒絕對虛無做出虛空的思考,因為那樣毫無意義,那樣不僅毫無意義,甚至會將生命拖垮,拖垮成一種哀傷的感悟。陳衛這種不頹廢的姿態決定了他的小說富有生命力,正因為他的小說落實在對生命的時時刻刻的體驗上,主體才獲得了對生命的掌握,而不是被結論、被道理所掌握。因此它不可能不混含著甜蜜、憤怒、憂郁、關愛、殘忍、光明等等錯綜復雜的人性,他寫情感,尤其是男女情感,落腳處從來不是為了梳理出情感關系的脈絡,更不是為了提供一份“當代情感生活的典型”,因此他的小說有時在“道德上”令人難以適從(比如《家宴》),但寫一段或美好或悲愴的愛情關系從來不是他小說的重點,那對他來說仿佛是在本能上必須提前丟棄的窠臼,由此他的小說也獲得了更重要的認識:否定美好即否定人,否定殘忍污穢,也是否定人,同樣,否定此時此刻,就是否定歷史。而他的小說提供給人的最直接、最動人(不管是震驚還是感動)的閱讀體驗,對我來說就是:人所邁出的每一步都如此必要且不可更改,并且決定了你成為今天的你,也就是你之所以是你,根本就不存在另一種假設。(陳樹泳) +10我喜歡

別 樣 的 守 護(小說精選) 文/洪美娟(浙江)   晚飯后,倩兒靠在沙發上看電視劇《小歡喜》。阿勇的視頻請求響起時,正好方一凡從高三誓師大會上被抬往醫護室的途中朝英子偷偷眨眼,父親方圓看到后,也眨了眨……她突然覺得,阿勇的身上有方圓父子的影子,或者說方圓父子和阿勇有許多相似之處。 倩兒拿過手機,將“接受”往上劃了一下,低聲咕嚕一聲,又不回家。 他倆過了近三年的倆人世界。原定五年后要孩子,現在計劃改變了,預備過完年,戒煙酒一個月再要孩子。三年來,倆人恪守新婚之夜定下的規矩:晚上回不了家,必須主動視頻。阿勇外帶一個附加條件:任何一方睡不著,要求視頻時,另一方再困都必須無條件接受。這是阿勇不可告人的小九九。倩兒的美貌在他的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早有哥兒們話里話外透著羨慕嫉妒色。阿勇明白,男人的色心與生俱來的。他有了倩兒,看別個美人仍心神不定。讓他料想不到的是,倩兒極少單獨外出,要么一群小姐妹,要么一大班同事。到是他自己,不是學習就是夜班的,定的規矩捆綁了自己的自由。他甚是后悔。倩兒一把揪住阿勇的左耳,板起臉孔:好啊,合著你定規矩是針對我的,說,還有哪些小算盤?阿勇歪過頭大叫:沒有了,真沒有了,蜘蛛俠不能老咬左耳朵,最近發現我的左耳腫大了許多,下次能不能換右耳朵,不然,別人還以為我長了對陰陽耳,有損你夫君的英俊瀟灑的,快松松,快松松,我的好蜘蛛俠。倩兒不松反而揪得更緊,我有那么難看可怖嗎?不是,《西游記》里的蜘蛛精個個美若天仙,還有美國電影《蜘蛛俠》是個能感知危險,身手不凡的正義化身。阿勇解釋道,見倩兒松手,又歪過腦袋,來,給我揉揉,看是不是被蜘蛛俠咬破了?倩兒作勢要扯,阿勇嘻笑著,躲開了。從此,倩兒就多了一個稱呼:蜘蛛俠。 倩兒的眼神從電視劇中拔出來,回到手機上時,腦袋“嗡”一聲,眼都直了……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只要閉上眼睛,就是醫護人員身上的隔離服。 倩兒手指僵了麻了,才發現攥著的手機早已黑屏。她已經失去時間的概念,不知道已過去多少時間,也許只是兩三個小時,也許是無數個鐘頭。她盯著手機的左上方,像是看時間,又像什么都沒有看,只是發呆。又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拿手機前習慣性朝墻上的鐘瞄了一眼,差十分鐘十九點整,現在才十九點十六分,還不到半個小時。這么短的時間,手指會僵麻?她有些懷疑。 倩兒懷疑的不只是時間,還有剛才的視頻。 幾天前,當地新聞報告了確診新冠病人時,阿勇板起面孔,在倩兒的鼻子輕輕刮了一下,以嚴厲家長對淘氣孩子的口吻叮囑說,勤洗手,這個不用我提醒,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出門戴口罩,可由不得你愿不愿意,除非你宅在家里不出門,別去湊熱鬧,盡量少去或不去公共場所,新冠病毒是個看不見摸不著比混蛋壞百倍千倍的壞家伙,咱倆都要得加倍提防,為明年要孩子提供切實的保障,記住沒?倩兒盯住阿勇有意繃緊的娃娃臉,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阿勇望著倩兒臉上邪性的笑,以為自己臉上或身上特別不好的東西,對著鏡子,上下左右前后都瞅了個遍,沒有啊,掉過頭,狐疑地盯著倩兒:不是,我臉上沒有什么呀?我告訴你,千萬別笑岔氣,這個時候去醫院是危險的。倩兒忍了好一會才止住笑,讓阿勇對著鏡子示范自己剛才說話的表情。 倩兒不喜歡戴口罩,阿勇不止強迫她戴,他自己也是很認真仔細地戴好了口罩,并在鼻子的上端捏服帖了才出門,晚上回家不管多遲多冷,都是先洗手,換掉外套,再進屋,一點不肯含糊。這個平時大大咧咧,認為洗臉是給別人看,洗手純粹在浪費資源的人,因為新冠,突然像換了一個人,變得婆婆媽媽,變得謹小慎微。 阿勇在一家電腦公司負責軟件開發,準時下班的機率很少,加班加點對他來說,就像肚子餓了要吃飯一樣正常。倩兒的怨言只停留在嘴上,她早習慣了阿勇的工作。別說兩天兩夜沒回家,就是三五天或個把星期不見面,也是常事。有一次為開發一個軟件,足足十天沒回家。早上,倩兒著急去上班,被門口一個頭發篷亂的乞丐擋住了去路。她只好退回屋里,翻口袋,可惜,只找出五元錢紙幣,有些不好意思。那人不動,依舊那個姿式堵在門口。倩兒奇怪,說你乞討靠多跑幾戶,積少成多,我身上只有五元錢,實在沒有了,你要有支付寶,我還可以轉個十元或二十元。那就十或二十吧,我有支付寶,這樣至少可以少跑三兩家。倩兒瞪視著那個篷亂的頭,自己要不是急著上班,就這副賴皮相,她非報警不可。自己隨口一說,他還當真了?真是與時俱進哈,用支付寶乞討了?那人不理會倩兒的挖苦,稍稍抬起了頭,羞于見人似的,一只手遮去大半拉臉,只露一只眼睛。倩兒心里叫苦不迭,怪自己多嘴,又怕這人得寸進尺……阿勇不在家,可怎么辦呢?正猶豫,那人突然往前一撲,一把將倩兒摟住,倩兒嚇得大喊救命。對門“哐咣”一聲,沖出一人。那人一聽門響,又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朝自己頭上下來,本能地一躲,重重落在肩背上,急得大叫,別打!是我!阿勇!這事一度成為鄰里打趣的段子。 阿勇的自我恢復力極強,不管累成怎樣,只要往床上一倒,睡到自然醒,就啥事沒有。 “讓我吃飽睡足了,哼,閻王小鬼見了我都得繞開了走。”阿勇睡足了,精神了,得意地向倩兒展示兩塊胸肌說:“從小到大,我還不知道生病的滋味,偶爾感冒,喝兩杯白開水就沒事。”睡眠就是阿勇的抗生素。 倩兒知道阿勇的身體棒。可是,讓閻王小鬼見了都怕的阿勇才加了兩天兩夜的班,就加進了隔離病房,還是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 惶恐過后,更加惶恐。倩兒的腳步就像墻上的掛鐘,機械地從客廳到房間,又從房間到客廳。覺得撐不住了,一屁股坐進沙發,蝎子蜇了般彈跳起來,旋了兩圈,終于跌坐在電腦前。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還是什么也沒做,等她從盲然中慢慢清醒過來,才發現被點開的網頁全是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的相關信息。 阿勇隔離的最初幾天,每天同她視頻聊天,時間不多,十來分鐘或幾分鐘不等,插渾打科,若不是醫院那種特殊的氛圍,她甚至懷疑阿勇不在醫院,不知躲在哪個角落,故弄一套玄虛,同她開玩笑,以至斷了一兩天的視頻聊天,還漠然不知。直等阿勇的微信頭像睡熟了一般,才覺事態不妙,難道真如網上所說的那樣,新冠不僅欺負體弱的,也沒把體強的放進眼窩?難道阿勇的病情突變,進重癥監護室了?不!不可能!他肯定是好了。以阿勇的睡覺療法,這么多天肯定是好了,說不定又在哪里憋壞主意,上回裝乞丐,這回扮強盜?如此這般地想著,倩兒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倩兒,年夜飯準備好了,你倆還在家里磨蹭?父親略帶責備的聲音里透著期盼。 倩兒才想起今年輪到父母家過年。她和阿勇都是獨生子女,戀愛時就說定,兩家父母輪流過年。阿勇的隔離,讓她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過年。父親的聲聲催促,才勾起記憶似的,眼睛略過客廳一角準備拜年的一堆禮盒,突然,像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似的,只是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父親以為倆口子鬧矛盾,很著急,是不是阿勇欺負你了,快告訴我,看我收拾他。 “爸,今年我們不能同你們一起過年了,阿勇得了新冠肺炎,住院好幾天了,我可能也傳染了,在家自行隔離。”倩兒斷斷續續說完。 這年,叫我和媽怎么過? 父親壓抑絕望的哭泣,反而讓倩兒安靜下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最依賴的父母公婆、外公外婆和醫院的阿勇,都需要她。她必須堅強起來。 她想到了P圖。 倩兒的電腦知識只停留在Word和Excel上。P圖對她來說陌生的,也是艱澀難懂的。以前,阿勇曾勸她學點P圖知識,說是技多不壓人,說關鍵時候不必求人。可是,不管阿勇怎么誘惑恫嚇外帶規勸,在倩兒身上都不起作用。她不肯學,不愿學,還大言不慚:我要學會了,就沒你獻殷勤的機會。阿勇看著她壞笑。倩兒被笑毛了,強詞奪理:我也不是一點不會,我會裁剪圖片,我會做舊,我還會補光。頓了頓,又說,我還會把圖片沉到文字底下,我能讓文字環繞在圖片四周。倩兒的話還沒說完,阿勇的一口茶噴泉一樣從鼻子里直射而出。倩兒歪著腦袋,看著低頭收拾的阿勇,自己沒有說錯呀。好笑嘛?倩兒好奇地問。不好笑嘛?阿勇看著倩兒,眼淚都笑出來了。   倩兒很快找出春天到千島湖旅游時在天嶼拍的千島湖大橋山水全景圖。那圖的確很美,是他倆外出旅行時拍得最滿意的一張。唯一的不足,是拍的時候水面上沒有航行的船只,缺少動靜的互為襯托,除此,再找不出任何瑕疵。 倩兒看著圖,想著那次的旅行,心里滿滿的都是幸福。她盡量不想病毒的事,只是后悔當初沒聽阿勇的話。她好奇地點開P圖軟件,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再把全景圖復制到桌面上,開始P圖的最初嘗試。 弄懂了工具不等于會使用。接下來的日子,倩兒一直重復兩件事:把全景圖復制到桌面上,然后拉進回收站,再復制到桌面,再拉進回收站。累了,困了,給雙方父母打電話報個平安,或發一個瓢蟲給阿勇,然后,靜靜地看著。也許幾分鐘,也許兩三個時辰,又開始她的工作。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消融在單調的重復中。 終于P成一張效果不錯的雨中全景圖,倩兒迫不及待地發給阿勇,又給父母打了問候電話。幾分鐘后,父親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聲音很輕的:“倩倩,是不是阿勇快出院了?”原來,她P完圖的喜色被父母誤解了。 倩兒愣了愣,沒作聲。 一會兒,婆婆有些急切的聲音又通過手機傳了過來。 她突然就高興起來,覺得這是好兆頭。時間一點一點從窗臺上悄悄溜走,喜色也一點一點從眉梢上緩緩消失,她一直枯坐到晚上十二點,整整六個多小時,不吃不喝,阿勇的微信頭像似乎仍在深睡。 騙子,騙子!阿勇你是個大——騙——子!嗚——倩兒突然發瘋似的撲向電腦,拍打著哭喊著。 放風箏是倩兒和阿勇的最愛。有一次,風太大,結果把風箏吹跑了。阿勇突然想起同事的笑話,開玩笑說,男人是風箏,不管飛多高多遠,女人這頭的線輕輕一拉,噓——乖乖地回到身邊。倩兒有些傷感,說線匣在我手里,可是風箏跑了呀,你會不會也學這只風箏?阿勇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一把摟住倩兒,來,我教你個接線的法子,萬一哪天我這只風箏線不小心斷了,你只要P出一張天嶼拍的那張千島湖大橋山水全景圖,斷線“啪”就自動接上,你再輕輕一拉,我就是上天入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你的手心。停了停,又神秘地說,記得收線的時候千萬不能太急,太急了,線會再度繃斷,要借著風力……你明知我不會P圖哈,好啊,你故意設一個圈套,逼我當你的學徒,對不對?我偏不學,偏不信這個邪!看你怎么樣。 現在,倩兒P好了圖,別說斷線沒有接上,連一個笑臉都沒有,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倩兒哭累,和衣躺在床上,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兩點鐘。起床時,頭有點重,她擔心自己遲早也會發病。 倩兒原計劃P完雨景,P陰雪,再P四季圖,臨時又改變了主意。 她想起2003年席卷大半個中國,又擴散到東南亞乃至全球的非典,最后消融在滾滾而來的苦夏。新冠病毒的叫法雖然有異,但同屬冠狀病毒,說不定一樣懼怕高溫? 對,我先P夏圖,先把新冠病毒給嚇退嘍,就能把阿勇拽回來。打定了主意,倩兒變得十分寧靜,異常堅定。 給家人報完平安,坐在電腦前,她就愣住了,夏天是什么景色?她遍搜記憶,夏日除了知了的鼓噪,似乎就是從一個空調間走向另一個空調間,外加一把遮陽傘,除此,再沒有別的了。可是,這些又無法在山水景物上體現。他倆的旅行,多半是春秋兩季,千島湖只去過一次,是春天。她上網搜尋整理了一整天,才勉強有個夏季的大概,P出的圖,也還不錯,看起來似乎也真實。可是,總感覺少了點什么。 少什么呢?倩兒審視著那副圖,眉心打起了結。突然,心頭閃過一道光:夏天就是因為熱,才不愿出門的,可是這圖,缺的就是溫度!溫度能用什么來表現呢? 倩兒對著電腦,有時一天就那么干坐著,更多的時候P了撤,撤了P,累了躺一下或刷下朋友圈,一個又一個的日子也就打發了。 終于P成了熾熱的夏季全景圖。倩兒看著圖,猶如自己正走在夏季正午的烈日下,空氣中顫動著一個巨大的火球,熱浪撲面而來……同第一次一樣,圖和瓢蟲同時發給阿勇。這回,她沒有給自己閑坐的時間,尋思接下來該P什么圖,是先P季節圖還是先P氣候圖? “嘟——”沒等響第二次,手機已抓在倩兒的手里,又是送菜的。 手機的每一次輕微顫動,似乎都在扯動她的神經。她心里像有一團火在燃燒,又開始走動,從廚房到客廳,從客廳到房間,來回走,有時很寧靜地坐到電腦前,一會兒,突然又站起來。新冠肺炎的各類新聞在她的腦海里幻化成各種畫面,每個畫面似乎都有阿勇……突然,手機屏幕上出現一個特別細長的七彩大拇指。倩兒怔了怔,愣愣地看著那個不斷變幻不斷伸縮的大拇指,那是阿勇專為倩兒特制的,是倩兒的專屬。她下意識地將手機緊緊抱在懷里,好像它是個大活人。哭了整整半個多小時,突然又“撲哧”笑了。那個彩色的大拇指就像失蹤多日的阿勇,惹得她哭一陣笑一陣,笑一陣又哭一回,魔怔了一般。 等阿勇囫圇著回家隔離時,已是他住院二十八天的一個晌午。倩兒在家自行隔離了二十八天。 倩兒問他,為什么那么多天不回她的微信?阿勇對著手機說,你把耳朵伸過來,我悄悄告訴你,你不知道,我上當了,閻王爺和小鬼不是怕我嗎,他們找了一個天仙般的美女,請我去喝美酒,我好一口,又擋不住美女美酒的誘惑,就去了。閻王爺很客氣,在一邊作陪,美女在一邊勸酒,都是幾十年的陳年老酒,還有一群妙齡美女在伴舞,我一杯一口,喝得不亦樂乎。突然,一個聲音飄到耳朵里:蜘蛛俠給你發了一張雨中的千島湖大橋山水全景圖和一只瓢蟲。我想回頭看看誰在說話,又一杯香艷甘醇的酒送到我嘴邊,你看,酒都來不及喝,哪有時間回微信?喝著喝著,又一個聲音飄進我的耳鼓,蜘蛛俠發了一張很熱的夏季全景圖。我想,圖就是圖,難不成圖里還有太陽光?雨圖里能下雨,雪圖里能飄雪,這不成魔圖了?不過,第二次聽到蜘蛛俠,就覺得左耳隱隱的痛,懷疑又被蜘蛛俠咬了。嚇得酒都不敢喝了,趕緊看圖,果然,圖上好像有個火球在滾動,一股熱氣朝我撲了過來,我想不得了,蜘蛛俠的水平已經蓋過我了,再等她P完其他的圖,我在家里的地位只剩洗碗、擦桌和拖地了。這還了得,我男子漢的顏面不就掉地上了?不行,我得趕快回去,我原本想P出八副全景圖掛在家里,讓蜘蛛俠對我頂禮膜拜的。這回我是真急了,“騰”站起來,把閻王爺往邊上一推,美酒美女也往一邊拔拉,拔腿就跑。這不,就跑你身邊來了。對了,回來的路上,突然想起明年要孩子的事,不能讓酒誤事,就把喝下去的迷魂酒全吐了,保證到時候生一個聰明健康的小蜘蛛俠來。阿勇笑著說。倩兒卻背過身去,哭得雙肩聳動。 原來阿勇進隔離病房的第二天,就清除了手機密碼,告訴護士,這是他家的蜘蛛俠,個不大,很殘暴,稍不如意就死咬不放。護士笑著點頭。他昏迷的時候,護士把倩兒的雨季圖告訴了阿勇,第二副夏季圖傳上去,阿勇已昏迷多日,聽了護士的話,手指有了輕微的反應,護士不相信似的又說了一遍,這回更明顯了。等護士把夏季全景圖復述到第十遍時,阿勇的眼皮連續跳動幾下,居然睜開了。這件奇巧事,一時成為整個病區的逸聞。 我有那么殘暴嗎?把我說得跟魔鬼一樣。倩兒嘟嚨著嘴。 后來,在一次常規體檢時,倩兒的肺部異常,經專家們聯合會診,發現她是唯一一位感染新冠病毒后自愈的患者。   +10我喜歡


張淑軍momo會員專屬優惠陳彥航周年慶優惠蔣思穎的評價心得52517趙玉鳳的推薦評比清單
周怡純的推薦清單 蘇雅萍的開箱推薦文天地 有錢人,怎么會抑郁蕭佑玄的開箱推薦文天地 鄭嬌紫的評價心得49704 成江的杜鵑謝了 (2) (3)94431張玉玲的試用評比 陳書卿的評價心得97082 你的心住在哪里? (2)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