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ma! You're so mean”不是第一次聽安安這樣說，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我沈著聲說，再不開始就要練五次，他繼續唉，“好，那七次。”他彆著嘴要哭。“哭就九次了。”他趕緊彈出第一個音。

小時候練琴，冬天裡被老師用筆桿敲凍僵直的手指，一邊被敲，一邊彈，一邊哭。還好搬家，休息了一陣子，國三竟然自己找到喜歡的老師。如今有事沒事彈彈琴總是個可以抒發心情的嗜好。想把這個帶給小小孩。每次練琴多多少少都有個拉拒戰。我規定他每首曲子要練三遍。每次說練琴時間到了，一定會聽到驚心動魄的一聲“NO！！”每聽一聲，我心總是要沈一次。

如果他們真的沒興趣也罷了，我看過激烈反彈的例子，不愛是一回事，恨是另一回事。但五歲，多少是沒興趣？多少是沒耐心？我只能小心翼翼一邊慫恿，一邊觀察。有時累了，想算了，卻也在這種時候，安安突然冒出一句，“Mama, Piano is so beautiful!  I will never stop playing it.”弄得我當場溼了眼。是嗎？我說，真的嗎？他認真地點頭。所有的疑問，擔心，所有的精疲力盡都豁然明朗。太好了，我想，終於過了關卡。興奮之後隔天，等著我的仍是一聲長嚎“NO！！”可、可是，昨天不才說。。。。

隔幾個月，又在一次比較辛苦的拉拒戰後，他終於把琴練完。我實在受不了了，自己坐在那而敲，敲完看到安安在一邊看，我說，安安，如果妳彈到跟媽一樣時，你要停，我不會阻止你的。他看著我微笑，“I will never stop.”他說，“I want to play every song in the world。”是嗎？我又感動地問。

剛找到老師時，我有提到作業不要太多。但老師不太相信，開始一直推著進度，一口氣給他六、七首曲子，不外乎覺得他有天份。六個月後，有一回他在上課爆發了，拒絕彈，老師才意識到小小孩跟她平常七、八歲的小朋友不一樣。老師驚訝地問我，為什麼會情緒轉變這麼快，一會兒笑著彈，一會兒碰都不碰，一會兒掛著淚滴又得意地表演？我苦笑著，是五歲的小小孩呀。之後老師好合作，一起討論作業與進度。現在一次兩首新曲。安安彈得得意時，揚著頭，儼然是鋼琴家的架式。

但那一聲唉還是躲不過。所以今天他用拖的拖到一首要練七次。他含著淚開始練，第一首練到第五遍時，安安演奏家就出現了。揚者頭，大聲、小聲、含情、詭譎的情感全出來了。聽了我心都要溶了。練到最後一首曲子，他一聲不響突然起身，走到我身邊，用力抱住我，用力親我的頰。我滿心顫抖感動，輕輕地問，“Is mama still mean?”他說“No, mama is not mean.  I like playing it 7 times.”

明天我會等著那聲劃空的哀號。但今天，讓我再感動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