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識二十幾年了，從來沒看過他掉淚哭過。但從今年年初，我就要不時勸他：「別哭，要堅強。」   

淚水經常從一個堂堂五尺之軀的臉龐滑落，著實不搭，但他只要想起躺臥在加護病房猶昏迷不醒的母親，一個半百的人，突然變成小孩似的，不論上班途中、下班路上、在親友電話關懷時、在午夜夢迴時，無不縱情的號啕大哭，涕泗縱橫。   

直到母親真的走了，他反而不哭了，非常沉著地處理母親的後事，好像早已料到這天的到來，所以刻意先把淚流乾，決心勇敢的做一個沒有母親疼惜的兒子。   

三個月以後，我們一起外出用餐。席間，我把前天難得的夢境炫耀了一下，我說：「這麼久了，我終於夢見媽媽了。老人家由小姑、姪女陪著到家裡來，她的頭髮就像是要去喝喜酒赴宴一樣，而且穿得很漂亮。」 

結果，這個長得雄壯威武的男人，把坐在他對面的小女兒嚇傻了，頻頻和身旁的姊姊及斜對面的我使眼色。 

當三個女子停箸，一起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發現他竟在大家面前大把大把的掏淚。哎，想必是我的話語，又引他想起母親了。   

我鼻頭瞬間酸了一下，趕緊和兩個女兒漾著苦笑拜託他：「別哭了嘛。」他這才用大手將臉抹了一把拭去淚水，三個女子紛紛埋首挾菜，不敢再與他的目光相遇，若全家哭成一團就慘了。   

這個粗獷的一家之主，在失去母親之後，不知哪天才會真正長大，不再落淚哭泣？  

【97/08/26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