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週末夜,外公跟我說: 「如果我之前早點把我這快一百年的事情寫下來那就好了,那有多精采,平常就應該寫寫東西。」於是興致大起,同我說了近兩個小時的故事,直到客廳的時鐘走到了晚上九點,才說: 「唉呀,怎麼會講到這麼晚了,該睡了」...
外公今年93歲,他說,千金難買少年苦,他的人生是倒吃甘蔗,小時候在湖北老家的生活很不堪,現在想起卻很甘甜,家家戶戶互助互信的好感情,我家蓋房子、全村來幫忙的義不容辭,是現在社會少有的,門外的田裡就有蔬菜瓜果,吃的新鮮又健康。大時代的宿命推著人們往前走,有一天日本人來了,青年待不下去家鄉了,不願當砲灰更不願當刀下魚肉,外公的媽媽給了外公一點點錢,外公就這樣離開了家。
其實日本人來之前,還是有過過好日子的,在大多數人是文盲的年代,外公是受過教育的,當過文書,也在樊城一家貿易公司當過會計助理,老闆政商關係好,商品都直接賣給各大軍方單位的,很賺錢,待人也不錯,每天還包伙食有兩桌雞鴨魚肉,添飯還有工人,直到半年後日本軍隊進來了,工作不能做了,大夥躲進山裡的寺廟裡躲日本兵,也開始流浪的人生。
想要去到有國民政府的城市,於是外公靠兩條腿一路走,走了兩個月,走過了蜀道難上青天的四川,路上錢用完了,就把生活家當拿出來在街上擺,賣了一兩樣東西換到些錢,就趕快收起來再繼續後面的旅途,直到走到了政府的管轄之下,辛苦工作生活著、等待著,直到收復失去的家園的那天,過著雖然物質條件很差,但心裡卻懷抱希望的日子。那天終於給等到了,許多要回家的人把帶不走的東西拿到街上賣,外公跟大家一樣很高興的添購著自己需要的東西,高興著總算要過好日子了。
跟著政府遷移復員,幾個月走走停停的車程,不少人沿路賭了起來,外公很潔身自愛,就是找人下棋。直到有天連一起下棋的朋友也禁不起誘惑,跟人把要帶回老家的積蓄和身上的金戒子,通通輸光了,生性節儉的朋友痛哭流涕地說連回家的錢都沒有了。外公說,這麼老實的人都抵擋不了賭,真的不能賭。
勝利後,外公到了繁華的廣州工作,過著舒服的生活,假日還可以在珠江的花船上看風景吃菜、按摩,雖然外公負責押運油料的工作看似肥缺油水多,但他從不循私偏頗,每一桶油都親自過磅記錄、親自隨車押運、親自點交,無論風吹日曬,有時候整台火車上運輸的油料要完成押運點交,一忙就是一個星期。因為外公這樣仔細認真的個性,每桶53加侖加上預計油耗多出來的備油,全部加起來最後常常會比應有的總量多出不少;跟外公一起共事的同事李爺爺,卻在一次跟別人出的任務下坐了牢,才知道別人押運點交,最後總量是用講價一樣的講定,只要符合最大預計油耗量之內就好,就直接結案帶去招待吃飯看戲,殊不知人做天看,舉頭三尺有神明。
萬般想不到,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江山,交到了毛澤東的手裡,流浪的宿命只好繼續。外公跟著政府到了台灣,沒兩天,當初因為管理油料工作之緣結識的對口單位業務就找上門來,推薦外公去新單位上班。如此變動的時代,能有份糊口的工作實屬不易,正直誠懇才是正道啊!
新單位不久後雖因為台灣幅員規模較小導致業務被裁撤,外公只好又去受訓謀職,過著苦哈哈的日子,但是終於來到了位於蘇澳的交通部公路局第五運輸處,管轄台北到花蓮的車輛交通,朝五晚十的工作不算輕鬆,外公清明的頭腦和好記憶讓管理業務十分順暢,經常往來的車輛常常車還沒開到管制站跟前,外公已把表單上的駕駛人和車號資料都寫好了。就這樣一路做到了副站長,每天勤勉工作的外公被處長找去接任總務科長,這個上至轄區內各大車站建設、小至員工宿舍裡的棉被採購都要控管的業務,實在不簡單,處長看到外公平日為人和工作能力,二顧茅廬總算是把新人事案定了下來,談定的隔天一早跑到台北總局跟局長報備專案處理,用特殊流程讓人事異動完成,外公跳級升遷的命令交到了舊科長手裡,他看了之後,走到外公的辦公桌後一把把外公熊抱著拉到他的位子上,同大家說: 這是你們的新科長!
就這樣,外公做了26 年的運輸處總務科長,沒有犯過一點錯誤,直到科技變遷,火車的興起取代了公路汽車,他離開了公路局;直到現在,公路局每年的忘年會,許多的同事下屬依然十分尊敬、感念這位當年待人如己的好科長。
外公的每個工作都做到不能再做下去了才結束,單位關了、戰爭開始了、國家沒了…。最壞的年代,外公卻活出最好的人生,倒吃甘蔗,誠懇踏實地走出了一片天,走出了福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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