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個晚上我也在學生沙龍,楊修平竟然沒有看見我,但我目睹了一切。我跟著他出來,在樹的黑影中看著他看她,我的心和他一起被刺痛,但這痛沒有象楊修平那樣轉爲茫然,而是轉爲恨。我恨這個女人竟然傷害他,我自己巴不得付出一切來換他的凝視,而她竟然安安樂樂地呆在另一個男人的懷中棄這目光於不顧。我恨秦小小,秦小小對楊修平的輕視仿佛是對我人生的嘲諷,奇怪的是,我覺得自己比那男人受到了更大的打擊。
我幾乎是用惡毒的目光帶著盡可能有的咒詛,狠狠地瞪了秦小小一眼,然後追隨楊修平刺入茫茫的夜色。在夜風中,我象個女英雄般把頭一甩,揚了揚短髮,決心要佔有這個男人。在我心目中他實在太珍貴了,我必須用佔有來保護他。那一刻,樹在輕微的夜風中蓬勃著,好象我這個十八歲小女人心中的佔有欲。母性、情欲、生存的鬥志,彼此交融,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他一直地走,我一直地跟。我沒想到他會走這麽久、這麽遠,覺得腳脖子都要斷了,但我仍是一步不拉地遠遠跟著。哪怕他走到天邊我也會跟著,這算得了什麽呢?我越走越勇、越走越暢快,原先我並不清楚自己的人生該是什麽,這麽走著卻覺得找到了,就是跟著這個男人。
夜色中,楊修平寬實的、蓄滿悲傷與無奈的背影,無端地激動著我裏面的愛慕與憐惜。如果說起初我注意他、選定他,是完全出於實際條件的考慮,那麽此刻,我心中功利的因素與情感已經完全溶合了,此刻,我覺得自己是爲了愛情。
他終於在一條不知名的小路路沿坐下,把頭埋在膝間。兩條胳膊分別擱在膝蓋上,平行的弧線,仿佛夜空中慧星的軌迹,延伸著直到指尖,並延著指尖沒入黑夜,沒入黑夜中堅硬的水泥地。
我走到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住,很想喊他,喊醒這個男人,然後當他面大罵秦小小,罵到幫他倒出所有鬱積在心中的悲痛。但我不敢,我象面對著一隻精細名貴的水晶瓶般,面對著他,面對著命運給我的機會。我在離他一步半遠的路沿坐下,其實,我一直忍著不要伸手去抱他,以至於靠他那邊的半個身子都麻木了。
淩晨,他把頭從膝蓋間擡起來,側頭看著我,並無驚奇地說,謝謝。他臉色蒼白,本來就很小的眼睛幾乎閉著,兩道很男性的臥眉代替眼睛,透露著茫然與傷痛。我突然無法自控地撲上去,緊緊抱住他,把兩片薄薄的、冰涼的嘴唇貼住他乾燥、鬆軟、厚實的嘴唇。我嘗到了他嘴裏的苦澀,但我沒有放開,我盡力地吮吸著這苦澀,但卻吸不盡。他沒有掙開,僅僅是幾秒鐘的僵硬,他就整個崩潰了,好象死了一般,讓這個年輕女孩的吻埋藏他。一滴淚從他身體裏爬出,離開他的死亡,獨自蒸發在朝霞裏。
他的死亡向我傳遞著冰冷,從舌尖到嘴唇到心……我的吻仿佛不是落在一個男人的唇上,而是吻在寒冷的夜空中,落在空洞的寒氣上,完全沒有承托。吻一直地向著黑暗墜落,失重的墜落,猶如一顆墜下深谷的果核。渴望尋找穀底的土地,生根,長成一棵樹,挂滿果實。然而,沒有穀底。當我的人生向這個男人墜落時,我只能聽到黑暗中氣流被撕裂的聲音,這聲音似乎永不會止息。
那一刻,我想到教科書上的一幅圖畫,圓圓的地球上有的人豎著立,有的人倒著。我覺得自己就象那個倒著的小人,雙腳被勾在地球上,我的吻、我的心、我的愛情,都零零碎碎落下去,掉進渺茫無限的宇宙。宇宙黑沈沈的,一道漣漪都沒有。
若是秦小小,也許就會悲哀地軟弱在這種感覺中,放棄實在的行動。但我不會,我放開修平,向著這一瞬的壞感覺甩了甩短髮,就回到現實中了。我看到自己己經邁進了一道門坎,我吻了他,他沒有讓開。從現在起我對於這個男人應該有一點權利了……
這樣一路想下去,心裏越來越晴朗,愉快令我的脾氣變得很好。當楊修平獨自站起來住前走時,我並沒生氣,而是用一種歡悅的聲音問,你不拉我起來嗎?他愣了一下,回頭走幾步要來拉我,我卻自己跳起來,迎上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他始終沒有擡頭看我,但我不在乎,高高興興地拉著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