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柳如海走前摸我頭的那只大手,和他的話就留在我心裏,暫時填塞著楊修平造成的空洞。但我還是害怕一個人上樓,害怕一個人沈入睡眠,也害怕一個人醒著。更怕自己會去找他,會再去問那句話——你會離婚嗎?我決定去找北北他們喝酒。
我去買了許多下酒菜還有酒,很重地提著。梅正好在北北他們宿舍,還有同宿舍的陸明,還有一個小女生。他們用電爐燉著小魚,湯菜吃。北北最拿手的絕活就是拎起一條小魚,從頭到尾嚼吞下去,半根骨頭都不吐。他總是責怪別人吃得太浪費,大家面對他的吃法自然無話可說,就儘量不去吃那幾條魚,以免面前吮不乾淨的魚骨讓他挑剔。
酒喝得很開心,聊得也很縱情。我喝的特別多,聊的也特別多,就醉了。我不知道自己都在說些什麽,只是突然聽到了修平的名子。然後,聽到那個陌生的女孩說,她同寢室的瑛鎖定了這個目標。另外幾個人都看著我,一時間靜默了。小女孩不知所以,傻傻地瞧著他們。陸明白了她一眼,說,胡扯什麽!低俗。小女孩說,就是。你們認識楊修平吧?我早就對她說了,那是白癡夢,套不著的。但她根本不聽,說是認准了……
我突然笑了,開口說,認准?哈,怎麽認准?那個人是結了婚的……還有孩子……我說著就覺得想哭,酒精麻醉了自控系統,好象很難忍住。我向背後的棉被上靠去,讓床鋪的蚊帳擋住自己。
姐,這有什麽。管他結婚沒結婚,看准了就要唄!女孩見陸明瞪了她一眼,又趕緊解釋,我是說王瑛。她來這裏不就是爲了套住個有文憑的丈夫?否則,化那麽多錢?
還說?你還不是一樣?陸明這些日子被這個英語進修班的小女生追著,越來越有男子漢的感覺了,他厲聲地訓斥她。
你多大了?我從蚊帳後的暗影中問。
十八。女孩再不敢多說話,目光怯怯地看著陸明。
梅先笑起來,說,代溝,代溝。沒什麽好說的,陸明,你們玩去吧。我們繼續喝。
陸明送女孩出去,幾分鐘後就轉了回來,說打發她走了。他又對我說,我問過了!只是那個王瑛的一廂情願,根本與楊修平無關。我說,也與我無關。
但有一個人與你有關。陸明賣了個關子,停著等我問。但我不問,甚至根本就漠不關心,只是從被垛上欠起身來喝酒。他只好自己接著說,我剛才碰見大山。那小子黑天瞎火地在你樓下散步呢!我跟他說了你在這……
我沒說什麽,仍是喝酒。北北和梅卻不約而同地誇讚起柳如海來,好象是在說給我聽。我就說,你們這些保媒拉纖的就快拿著紅包了,別急。北北和梅就笑,自己也覺得明顯了些。梅說,這是爲你好,跟那個陰死陽活的人折騰什麽?老婆,孩子,這還弄出個小女孩,儘是麻煩……
行了!別囉嗦了。這人與我無關。大山對我說,他想要我做他妻子……柳如海的大手又在我的頭頂撫摸著,在這大手溫暖的撫摸下,我苦笑了,但那苦澀被迅速地溶去。
17、
我半醉半睡地沈入疲倦,恍恍惚惚地聽著大家說笑,恍恍惚惚地好象是柳如海來了,又恍恍惚惚地看見大家都走了。我想喊住他們,但不能張口,酒勁一陣陣湧上來。柳如海倒了杯茶,然後坐在我身邊。我半躺著,上身都依在蚊帳的暗影中,睜開眼睛朦朦朧朧地看他。他的臉在亮處,充滿關切地朝向我,眉眼明朗,鼻子堅定,嘴唇溫和而樸素。我想著這嘴唇中的話——我很愛你,我想娶你。
那晚,我和柳如海做愛了。
當他覆蓋我的時候,她渴望被他永遠覆蓋。渴望自己的生命、生活、心靈、情感、記憶都永遠被他覆蓋。渴望這個純淨的男人成爲我的世界,裏面沒有他,沒有愛恨的糾纏,沒有嫉妒與無奈,沒有一絲混濁。
我們的性愛非常完美,充滿喜悅與樂趣,適度的激情、溫柔繾綣……我倆是從容的,好象一對婚姻中的男女。只是他沒能完全地覆蓋我,他適度的激情沒能象龍捲風般,拔起那些記憶的樹根,沒能將我的世界掃蕩成空白。
當他睡著後,我輕輕起身,看著窗外。酒在做愛中揮發己盡,我醒了。因爲他睡在那裏,我第一次感到酒醉初醒並不孤獨。
安閒地看著窗完,外面刮起了狂風,沒有雨,只是風。藍球場邊上的雙杠、單杠都仿佛有了些飄動,吊環象兩隻黑蝴蝶般飛舞著,上下翻飛追逐,相碰又蕩開。路燈的燈罩可能鬆動了,發出當當的響聲。剛才,正是在這盞路燈下,她竭力想離開柳如海,竭力想回到楊修平的身邊,竭力想進入那扇被命運飛掠而過的門……我又看見了那扇門,遙遠得隔著一個世界,但門裏站著的修平卻清晰得像是工筆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