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坐在沙龍角落的暗處，面對著桌上的一小盞燭燈和一杯咖啡，感到他好象就坐在斜對面的另一個角落裏看我，然後起身，走過來。他手上微紅的煙頭，緩緩地向我移動，就象我倆初次相遇時那樣……

你好。楊修平不知何時進來的，已坐在了對面。看著我，手垂在桌下，並沒有點著的煙。一個人？我問。

我擡頭看他，他的面容那麽熟悉，好象一直就這麽在我的對面。端正普通的鼻子下面，嘴唇有點泛白，唇角起了泡。他望著我，目光像是被悄悄收藏起來的秋色，在冬夜裏展開，憂鬱、悵惘和一抹渾濁金黃的溫暖，都象酒一般被釀得濃郁，令我渴望溶進去。

我們談談好嗎？

談什麽？我只是軟弱地詢問，並沒有一絲質問的口氣，只是迷茫于談什麽？

他似乎也就墜入了這份迷茫，談什麽？

我想去看你的，票都買好了。楊修平想著那一夜坐在火車上，對面前這個女人的思念。

噢。我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即不是懷疑也不是相信。懷疑和相信似乎都無關要緊，我只是很虛弱地被裏面的愛情壓著。

我愛他，無論他是否曾要去看我。

我只是努力地閉著嘴唇，不對他說，我愛你。因爲他是別人的丈夫，甚至是父親。

後來，她在廣州難産，我和媽去照顧她。

楊修平似乎希望我詢問些什麽，但我腦子中一片空白，我只是看著他，等待他說下去。他便沒了聲音，但我感覺到他裏面的話，一些很重要的話，正在醞釀，好象大雨前默默湧動的烏雲。真不懂這男人爲何說句話需要這般費力，但我只能等著。

他悶了許久，突然擡頭問，你和他？那個老外……

我等著那句“我很愛你”，我分明已經聽了多遍，等著它一點點從他心裏，翻山越嶺地爬出來，卻穿上了這麽件“馬甲”。

孩子好嗎？你做爸爸了吧？這句話一出口，我就覺得想哭，一陣慌亂。你會離婚嗎？

我自己都沒想到嘴裏會蹦出這句問話，立刻被一種自責和羞恥淹沒。這時我看見了柳如海，他在門口向裏張望著，還沒有看見我。

這怎麽說呢……

楊修平想說自己離婚了，想把一切都說出來，但他不知如何說，他想到了紫煙，想到她對自己的感情。她帶著孩子獨自留在廣州，不肯回來。一直叫修平哥，催他回上海。修平沒問孩子父親的事，紫煙也沒說，但他知道一切，他爲這份感情覺得虧對了妹子紫煙和李家父母。他是個標準的大男人，大男人總喜歡暗自承擔一些並不需要他們承擔的歉疚。

本來他想過一段時間再去海南，其實只需幾句話，他們之間的誤會就可以消失。但當他看見她己回到上海，看見她在另一個男人的懷中，他感到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他心裏甚至生她的氣。修平是想一個人來喝酒的，但他看見了她，他走過來想對她說自己有多麽愛她，卻猶豫了。難道愛一個人就意味著不在乎傷害別人？但他不能失去她。

等他還在想著如何措詞時，我一邊站起來一邊說，我只是開玩笑。對不起！有人找我，我出去一下。

他擡頭看著我，他希望我不要走。我顯然感受到了，但我必須離開，一是怕柳如海走過來，一是因爲無法面對自己心中的自責，而他在這句問話面前的猶豫和爲難也讓我更覺得羞恥、難堪。但我還是說，我一會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