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就在楊修平要起程的那天清晨，母親從吳鎮趕來，敲開宿舍的門。她手中拿著張電報，上面寫著廣州一家醫院的地址，並“李紫煙難産，請家屬速來”的字樣。他安頓好她後，就去火車站買票。去廣州的臥鋪票早就沒了，這時他才想起口袋裏的那張車票，他決定再買一張同列車的硬坐。當他排隊買票時有個黃牛來問他要不要臥鋪票，他堅決地搖了搖頭。票馬上被後面的人買走，票販子回頭對他說，三十六個小時！哼，捨不得倆錢？

火車，開。停。開。停。李母來硬座車廂找過他幾次，讓他去臥鋪車廂坐坐，他不肯去。車廂裏很擠，大多是湧向南方去撈錢的農民兄弟，他們呼喝著彼此關照，一鄉一村地在車廂裏佔據地盤。

楊修平蜷縮在很小的一個範圍內，腳下和頭頂的行李架上都躺著人，入夜後列車員都去睡了，李母也終於不能過來。他靜靜地在此起彼伏的鼾聲中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裏，樹木、房屋、大地都在飛奔。

他想著小小，從距離上說，他正在飛快地靠近她，但他必定到不了那裏。柳如海會不會也坐這趟車？楊修平仿佛看見他邁著長腿走向小小。坐在海邊的小小背對著，一直沒有轉過身來，直到柳如海大山般的身子掩去了她。

他爲著自己的選擇而覺得有點悲壯，似乎可以在一種平衡中想想她，只是這一想，便泛濫了……

天快亮時，他周身的骨頭都在疼痛，裏外都充塞著極污濁的空氣，無法伸展一下。但他卻在這裏面感到安慰，讓一份無奈的痛爬過苦澀的舌苔，流出去。心靈好象終於喘出口氣來，漸漸睡了。

走出廣州火車站，幾輛去海南的中巴大巴在拉客，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陪焦急的李母鑽進一輛出租車向醫院馳去。在出租車裏，他把剛才大巴上的到站名想了又想，“三亞”，一絲親切，一絲慰藉，一絲酸楚。

梅和柳如海正坐在一輛大巴上，大巴前窗放著“海口”、“三亞”字樣的牌子。梅靠著窗邊，她看見一個象楊修平的人鑽進出租車，但她以爲不可能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