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塊磚
1、
載著楊修平的火車走了以後,我便沒什麽可等待的,整個人從一種夢遊般的麻木中被喚醒,痛變得很清晰。要到第二天早上才有車,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仍然坐在那塊廢磚上。
醒來後,時間過得很慢,夜象一條濕冷的被子蓋在身上。啓明星那天早早地睜開眼睛,將一道極溫柔的光照在我頭頂,但太遠,太淡。我只覺得似乎會在濕冷的夜中永遠這麽坐著,擔心自己也成了塊沾著水泥的廢磚,不再會動。想試著動一動,但沒有,四肢都覺得沒有動的意義,各自停止著。
心裹著疲倦,遠遠離開我,死一般地睡去。
天亮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的火車。太陽升起來。很暖。漸漸很熱。很熱。她感到整個身體都熱得流汗,象太陽般燃燒著,但裏面的心仍被殘留的夜色裹在濕冷中。
火車進上海站前停下了,給一列北方來的特快讓道。我並不著急,甚至害怕跨上那個站臺,害怕想到他、見到他。我把臉貼在霧蒙的車窗上,看著那輛列車徐徐地從面頰邊滑過去。這時我看見了一張男人的臉。
這張臉異常清晰。真是不可思異,隔著兩道霧蒙的車窗玻璃,和列車間早春寒冷的氣流,我看見他,清晰得超過以後的任何時候。這是一張非常完美的男性的臉。濃黑卻不失清秀的劍眉下一雙清沏的眼睛,充滿了純淨明亮的智慧。它們深陷在高挺鼻梁兩邊,裏面的神情寬廣而細膩。他的鼻子端正得好象是抄襲希臘雕象,表述著人類近乎崇高的正直。線條簡單的嘴唇,略微缺少些柔和的性感,但充滿了堅毅、恒定和敬虔。這張臉令我感到那麽熟悉,沒有類型的區分,沒有東西方地域的區分,甚至不在時光裏,單獨地被我的靈魂“知道”著。但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從來沒見過這張臉。
他似乎也看見了這邊車窗裏的我,他的眼睛亮了亮,向我招呼著。雖然在兩列火車緩緩擦過的片刻中,我不可能看見他眼神中的一亮,但我確實看見了。不僅眼睛,整個身體以至心靈都領受了那雙眼睛中明亮得近乎燦爛的問好。裹在心上殘餘的夜瞬間消失,消失在這燦爛中。然而,當這張臉離開之後,那濕冷的黑暗的痛又霧般升起,攏來。
雙腳象踏在雲霧上,搖搖晃晃地走著。幸好沒有行李,我象個醉酒的人努力讓自己的心醒著,保持身體的平衡。邁出火車站,陽光卷著熱浪,火舌般舔向我,一下子失去了視力,眼前一片深暗。仿佛猛地跌入心中的黑暗裏,四周、裏外,全是痛,錐心的痛。感到有雙結實的手臂溫柔地扶住我,但我顧不得這些。終於放棄了對清醒的努力,一直向著痛的深淵裏墜去。平——我絕望地感到自己無法放棄他。
清冽的水流進嘴裏,順著身體中奇妙的粗粗細細的管道流進來,復活著神經。最後,那水流進了我的黑暗、我的痛,緊壓著的痛被稀釋了。我又看見了那張臉,帶著他的明亮與恒定在我的上空,突然感到一種安全中的放鬆,覺得非常疲倦,幾乎要睡去。
小姐,你要去醫院嗎?關切焦急的神情令這張完美的面容活了,並格外真切。
我搖了搖頭說,只是累。一點沒有想到自己正在一個陌生男子的懷裏,並且竟然絲毫沒有去想自己的狼狽和難看的倦容。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F大學。我說完又閉上眼睛,覺得很安心,好象相信並麻煩這個男人是理所當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