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在近處的你總對我盲視,即使你可能就住在我對門。明天,我一定能買張機票飛向天涯海角,但明天,我不一定能抵達對門客廳的沙發——遙遠有多遠?恐怕就有我到對門客廳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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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因為嚮往北國雪地之美,我的確負笈飛向了在我理想中的白色世界。口袋里沒多少錢,但拎著不小的膽子。
那是美國中西部的一個城市。不太費心地覓著了一處便宜但見到其中有自己同胞一棟舊公寓。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雪地去打滾。
從小內心就渴望所謂的原鄉,在我感覺,原鄉不必然是真實的出生地,好像就是那種瑩白的雪花覆蓋一切的純凈之土的氣息,讓我投射了了歸鄉的滿足。或者更深刻點說;即是那樣的遙遠,越遙遠越陌生越能進駐我的原始孤獨心性。
然而,當發現對門住了個唯一的黃面孔時,還是自然有種親切。其實也沒多久,我即感到自己畢竟算個異鄉人,無論在找工作,求學同時進行時,都遭一些不甚平等的待遇。大家維持一種制式的客氣,骨子挺冷。尤其只要看我待的公寓自成的那個小社會的縮影,隔墻總依稀聽到對天氣;景氣的抱怨,打罵孩子的聲音,夫妻的齟齬,夜里酒醉的鬧劇等等,但彼此碰面時,會擠出一點微笑,一個頷首和幾句最簡潔的寒暄。
住了一陣子,都是各自為陣,但漸漸地,我也習慣了在寒冷中一個人的夜,那是個還沒網路的年代,在小壁爐生個火,邊上啃食喜歡的書本,外加一杯小酒精燈精心熬煮的咖啡,順手寫點筆記,明天,又會無限美麗起來。
然而,是否因為還太年輕,身體中總隱隱飽脹著一股不知名的欲望,在仿佛被自己開發了的夜晚,通常亦輾轉難眠地被某些飄浮在雲端的念頭擰著不饒,慚恧一種近乎快樂的焦慮。最後,我非常訝異的是,我好像在開始等著什麼人的門。
一天夜里,我在本舊書上看到作者寫著:
“如果很多很多年後的一天下午作為老婦人的我,在城市的公園里遇見另一位同鄉老先生;并產生一次愉快的交談,我會期望他年輕時候曾與我住過對門,這樣,也不枉過去的那一點緣份。如果這世界的確有緣份存在,那無需定在公園和故人的偶遇,更神秘玄妙將是偶遇過去的對門―――”。
這似乎是種很古老很古老的情愫,老到逼出了人們的戚然,和說不上的騷動。對門,是啊,就一步之遙,但何以,這一步,總像中間橫亙了無垠的汪洋,可以送去的,或只是放在瓶子中的訊息,卻任其漂流而寄望萬一?
對門,就住著那位同鄉,我只知道他也是從臺灣來的;從南臺灣的一個淳樸小鎮。我們只在第一天照面時匆匆交談了幾句。他是個神情有點憂鬱的男人,已經讀完研究所而目前在一家金融機構上班,目的是多存美金。坦白說,我本還以為他是位藝術家,或許根底上他是,因為我也常瞥見他手里捧著許多自圖書館借來的書,大部份屬于美術和音樂方面,在他有限的自己的時間里,會有蕭邦,莫扎特樂曲傳到我的耳朵。
後來,我們又在街角的那家麵包店撞個正兒,于是又多了些交談,那次他告訴我當日是他的生日,我立即給予祝福,但他依舊形色匆忙,說有事得趕著行程。而我下意識覺得,其實他只是想躲避跟我一起走回家的尷尬。然我卻在那晚自作主張地買了張生日卡,將卡片塞入他的門底下。卡片上沒注明是誰。
日子沒任何動靜,一直到我在某天夜晚收工後,獨自去了一家酒吧,我不知道,我忽然想喝點酒,可能就在那時我被盯上。出了酒吧後我繞著路回家,大雪下得非常厲害,我一路不時張開著雙臂;迎接那最終被完全瑩白覆蓋的幸福,發泄我黑暗密室中的狂熱天真,喃喃地咀嚼著愛蜜麗荻金遜的句子:“我的生命有如上了膛的子彈――”,昏頭昏惱地沒想到就在一個轉彎快到家的瞬間,我的手提包驟然一陣風般給搶去,歹徒一下子跑得無蹤無影,快速到不可思議。
在對門前我躑躅了好一會兒,還是按了鈴。
他出來了,我說:“我被搶劫了。鑰匙在包里,回不了家了。”
“沒有―――比這還壞的事發生吧?”他張嘴撫著胸口說。
我搖搖頭,自嘲道:“窮人大概懂得留條活路給同樣的窮人吧。所以,算幸運。”
他讓我進去,頭一回到他的家,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替我倒了杯熱水,問我要不要去報警,我看著他,他讀出了我的悲觀。
“不然就明天早上我陪妳去報警吧。無論如何,報個警還是必要的。”
呼口氣,他把電話筒交到我手里:“妳總有朋友或親戚可以聯絡吧?――”
我木然地接過話筒,想到在另外一頭佛州的遠方親戚,這時候應是睡了還是啥的,我在答錄機里留了言。等我再喝了一大杯水後,電話突就響起,我反射般接起電話,不料是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因為一時反應不過來,我還跟對方搭了幾句。
然後,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是他的女朋友從臺灣打來的。
他極力在電話中解釋我是誰;以及我遭搶劫的事,但我只聽見對方歇斯底里的叫喊:“我不相信!這麼晚了,有女人還會待在你這里,絕對有問題!――你教她立刻離開——”
“不要這樣,想我當初來到異鄉,也接受過同鄉的幫助――”。
我連坐下都沒敢坐下,他的女朋友反正橫豎就是不相信,翻來覆去就是一定要我“滾開”,還說馬上將訂機票飛過來,最後甚至大哭到聲啞。
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他才頹然結束了電話。
“抱歉,我女朋友比較——小心眼,或許因為我來美五年了都沒回去,她開始不信任我,其實我真的只想——多存點錢,也是她說的,如果沒能力買房子,就不考慮嫁給我――唉――――”
“我還是――走了好。”
“這麼晚了,妳能去那里?――沒事的,妳就――安心先待在我這里——我的房間讓妳睡,我來睡沙發――”。
我望了望沙發,米黃色系組的,舊得很舒適。但我依舊沉沉不動。
他順著我的目光:“不然,妳睡沙發也可以,如果妳――”
話未落,電話又響了,仍然是他女朋友,劈頭威脅:“喂,那女人真走了沒有?――我現在立刻派鄰居過去你那里查看――”。
這回,我說什麼也不愿意留下來。事實上,他好像也找不到讓我再待著的理由。
坐在樓梯口的我枕靠著扶手,漸漸也睏了。迷糊間見他過來,在我身上蓋了一張大毯子,他的兩片嘴唇無聲地蠕動,應是“sorry”一類的。
之後,他默默地挨著我也坐了幾分鐘。
是的,如果坐在此地,我們就少了落人口實的嫌疑。
那幾分鐘,我其實是又清醒了,可我裝睡著。我想他希望我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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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世界的確有緣份存在,那無需定在公園和故人的偶遇,更神秘玄妙將是偶遇過去的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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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後,我還不是老婦,他也正值中年,我們居然真的又在臺北巧遇了。當然,無需定在公園,拜網路所賜,我和他在一個聊天室認出了彼此。
從那次樓梯間,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不見面。不久他也搬了家。
我以為他理應是結婚了,卻沒有。
“其實,我一直沒機會跟妳說――我謝謝妳的卡片,我也--一直沒機會跟妳說;其實我――是喜歡妳的。打從妳搬進公寓的第一天--我就注意著妳。妳最愛熬夜,總覺得夜里的妳好像有很多的活動――然後,我在想,那天,可以去妳那里坐坐,但那似乎是個遙不可及的夢,那怕我們就住在彼此的對門——-。”
“應該是因為你有了女朋友了吧,不是嗎?”
“當然也是,我沒忘記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但如果仔細想想,并不全然是因為這個理由。如果硬要我安個理由,我會說;我害怕在那樣的寒冷夜晚,所有的一切感覺只是虛著的,聽起來很矛盾是嗎?但就是那種怕自己因為一時的孤獨而――無意傷了妳。妳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不然也不會隻身跑到如此冰天雪地的地方。我們――都想把自己放逐到一個遙遠之處,以為過去就此歸零。不防遙遠其實只是人們更需要繞道的心理捷徑。哈――”
要是;我忍不住暗忖著;那天夜里,我沒去喝酒,或沒改道繞個遠路而是走以往的煌亮大街回去,還會不會發生一連串之後的事?――
“嗨,妳在想什麼?”
“想你說的話,繞道之類的――意涵――。”
“還是多想想上天的美意吧,這不就是緣份?我們注定有緣,這樣吧,我來彌補那十多年前的遺憾,夜貓子小姐,現在要不要過來我這里?終于妳我都可跨出那一步了。冰箱中有香檳,和上好的魚子醬,慶祝一下我們的重逢,保證沒任何人的干擾――我只要一想到那晚讓妳睡樓梯口,就自責得要命――”
夜里快三點了,聊天室人滿為患,寂寞的告示牌如同跑馬燈般地川流不息,十多年,怎恍如隔世?而這個曾經在遙遠之處的男人,如今看來,幾乎是垂手可得。
“你不覺得――我們已經非常接近過?――就在那晚我睡樓梯口的時候?那短短的幾分鐘——或者可以說,是我繞了個道後才認識了你;那個高潔的你。但,十多年前的我,即就在你面前,你卻一直沒看見我?――-”。
他呆愣了好一會兒:“我,不太明白妳話中的含義――”。
“你難道不懂也不清楚;我是不可能過去的?不是每個深夜的性質都一樣的。而對門這一步之遙,不會因為我現在的過去就真的跨越了,我們只會將彼此推往更遙遠,可能推往一種熱度消退後;也無謂保有的新形態現代無羈幸福。那或許違背了你我的初衷。”
“妳――呵,想得太多啦。可惜哦,不然,我下次再約妳。看妳希望約在那里才是妳放心的地方?”。
“再看看吧。”
他倒是很有風度地最後也就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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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得一年會上一次聊天室,目的也只是閑聊,可說根本也沒刻意的期待,不過,我在第二天又用了個別的名字上去。他,還在,亦也跟我搭訕,卻分辨不出是我。夜里的他繼續著邀約,同樣冰箱中有香檳酒和魚子醬,同樣的能言善道和含混的緣份說。
說我不失落嗎?其實我大可不必如此再測試他,但我似乎不知不覺依循直覺而為,是否這個夢早應該醒了,它,沒有真的那麼深刻,時間多半驅使物是人非--何以我們總老是冀望自己會是那一萬中的萬一?而自己根本也離開了那萬一的當下條件?
我沒揭穿他,仔細想想,他,或者也有不為人知的也不想讓人知的“苦衷”?
道別後,我發呆了許久,,,,
睡前無意間又翻開了那本跟著我大半輩子的舊書,書中夾著書簽的一頁再度入眼:“如果很多很多年後的一天下午作為老婦人的我,在城市的公園里遇見另一位同鄉老先生;并產生一次愉快的交談,我會期望他年輕時候曾與我住過對門,這樣,也不枉過去的那一點緣份——”
我突然被提醒了此時此刻的對門,驚覺到我真還沒注意過是怎麼樣的人,幾乎每天只聞那“轟地”開門關門聲。好像對方也是個獨居者。
這天晚上突然就停電了,我點上蠟燭跑出我的房門,差點和對面的人撞個正兒,聽見他無助的自言自語,我把手里的蠟燭送給了他,因為我家還有備份,那火光照亮他的臉的霎那,我瞧到了一位面容優雅的老先生。 當下心一跳,覺得他--仿佛在那里見過,卻說不上--
如果說,他很像老了時候的那個“他”呢?--
就在那之後,我即常常在附近的公園遇見他,每每他都會給我一個友善非常的微笑。自然我也不吝嗇地回報他美美的燦爛笑容。
“妳看起來――很面熟。”一次在等電梯時我們又碰面了。
“是嗎?”
“是,尤其妳笑的時候――挺奇特的――應該像我大學讀書時對門住的一位女孩--時間有些久了,所以--呃,--”他浮著一臉無法確切表達完整的表情。
“那就別傷腦筋了。”
“沒錯,看妳笑我感到很愉快就夠了。” 頓了下,他又加了句:“說真的,
我還真希望那天能和她再度相遇呢---呵呵--”
在道晚安時,我又對他展了個笑顏,
發現進退已不再失據,十分輕鬆。
其實,反倒是那本舊書,根本就是我自己早期的作品,當時何以會如此下筆
呢?
而我――是否亦需要繞道來讀著自己??――――
- 70樓. 犀利呼啦啦2012/03/23 23:08永遠永遠
遙遠過了就像昨天
夢醒了也像看的見
年紀再大也有愛戀
歲月走了也希望永遠永遠.....
- 69樓. Pharos2011/10/06 10:46頂就是挺的意思啦~~~~
頂就是挺的意思啦~~~~把你的文頂到最前面的排名~~~因此!!!
頂
要頂
必須頂
不得不頂
用盡全力頂
再加上千斤頂
http://blog.udn.com/pharos01/article - 68樓. 教主2011/09/22 15:43悠遊
任思緒馳騁,放浪在一個自由飛翔的時空裡,消磨。那是一種美好的感受。謝謝您。教主 - 67樓.2011/09/20 23:41過癮!
讀您的文章就是一種享受,是一種什麼都不想做,只想悠遊於文海中的享受。
真的好棒!祝福您謝謝楠溪:)
其實我的文章還是很局限的,,,
您喜歡,我自是非常高興。
無所求,寫文也不給自己壓力,,我這人非常隨興的:)
多謝來訪,也一樣祝福您。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9/22 22:36回覆 - 66樓. 只是路人2011/09/19 01:40人情的弔詭
這些情節 這些心思
在您細膩又溫情的筆下
人情雖弔詭 但依然饒富溫婉的情味

只是路人
來散步謝謝路人:)
最近因為腰舊傷有點復發的跡象,所以回覆夠龜慢地,,,
真是抱歉。
吊詭,呵呵,我的人生好像總充滿這樣的元素。
認了,哈。
多謝來訪。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9/22 22:29回覆 - 65樓. 陳凱爾2011/09/16 09:02好文章
小弟猜想您應當是天賦出眾、才華洋溢的專業作家。筆下的作品極其出色。小弟這種資質平庸的半調子格主根本寫不出那種意境的文章。
小弟多年前在Michigan的Ann Arbor待過二年多。您文章中的下雪的場景、獨居生活,小弟並不陌生。
少一份情緣糾纏,或許是更好的事。接受一份感情容易,但要接受一個不完美的人就難了。哦哦,您好:
您待的那個區域,附近有個很棒的大學呢。相信您知道是那所。
感覺上冬日比較長,,您可以看我相簿里面有張street snow
就在那一區拍攝的。
確實是段難忘的日子。
多謝來訪。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9/22 22:25回覆 - 64樓. 青青的家2011/09/15 09:26遙遠有多遠?
好棒的文章
難怪 ti 會去連結
- 63樓. Pharos2011/09/11 20:53好文
http://blog.udn.com/pharos01/article - 62樓. 六朝布衣2011/09/10 17:26好看!
看到已經那麼熱鬧的回應,我遲疑了許久,最後還是說幾句話。
有幾篇小說我乍讀以為是自傳性散文,驚訝於你生命戲劇性的際遇,讀到後面才知道那是小說。
不想寫太多的讚美詞,只想說:好看!
謝謝啊,,
其實您說的對,我寫的文章多少帶點自傳的色彩。但基本上,也因為比較戲劇
化,所以我最后選擇把它類歸到小說類。
這篇作品我普了後,還做了多次修改(真恨自己的要求完美的德行):)
很高興聽你說你覺得好看,那真的就值得我不辭辛勞了,哈。
多謝來訪(很喜歡你對電影的評論,里面的觀點都很棒)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9/10 23:20回覆 - 61樓. Li Yu Yao long men2011/09/10 02:49不急
耐心生力量,等待佳作出。耐心和等待。。。。。祝,健康,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