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我在北京。出差外還附帶要去拜訪大陸滿史學家閻崇年。
那個地方天天沒有大事或自以為的大事發生?我的車子在出發的路上卡在車陣裏面。在我看來,也不算事小。
扭開電臺。遇見塞車,能怎麼樣?等著有機會成為一個哲學家嗎?哈。
聽著北京的交通廣播電臺幾位女主播激昂地一面在遙遠的布拉格;與捷克員警因不解換外匯的當地條文而對恃,一面還延續著關於閻先生被摑掌的口水戰。閻先生的種族論被強烈質疑不愛國――(呵呵,這和跟臺灣某些現象不也很雷同),在簽書會上被毆打(所謂民族主義的一耳光),他居然還可以氣定神閑地把簽售做完。厲害。
他們流行一句話:“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舞臺有多大,大牌就有多大?女主播們的躁動,為中國遊客在歐美地界新添了不少大牌的熱辣,閻先生後來也給上層配備了戴鋼盔的保鏢,這層罩衣,真是:春秋亂穿衣,裏外不對仗啊。
北京的紛擾也好,盛事也好,在我腦海裏打了個轉,不防被當下一幕拉回到眼皮底的現實。我的視線毫無選擇地落在馬路旁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身上。
民生,和無所不在的窮人,或才是所有國家的隱痛;無法掩飾的瘡口吧。
北京的冷冽不親身經歷無法體會,小女孩裹著褪色的寒磣舊棉襖,看來實不夠保暖。她何時冒出我也沒特別注意,卻瞬間抓住我的視線。
她約在十一 ,二歲左右,胸前掛了一個牌子:“我是個啞巴……”,地上擺了一頂氊帽(應是用來討錢的),但她臉上沒太多悲苦的表情。即使在寒風中,她也挺著胸,事實上,她的嘴角還微微上揚,漾著的是坦然;善意的一抹淺笑。
奇怪,我們對乞丐的第一印象好像不該如此,背後的大人們沒慣用粗淺的心理學教她嗎?……
我把車窗搖下,想看得清楚一點。
一對情侶正巧路過,只見倆人忽然站住,在一旁彼此接頭交耳了一會兒,然後女的走到小女孩身邊,將一張一百圓的人民幣在她面前晃了晃,接著以曼妙的姿勢塞到她的帽子裏。
小女孩無法置信地張大了眼睛――可見,她的心挺小的。
“嗨,小妹妹,你怎麼連聲謝謝都不說,我可是給你一百圓大鈔哪。”
“謝謝……”或許過於感激,小女孩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哈哈,看吧,我就跟你打賭,她一定不是個啞巴……”那女人對男朋友得意忘形地拍手。
“不就輸你一百嗎?算你行,沒話說,服了你啦。”男的聳聳肩。二人笑開懷。
“不好意思哦……”
女人把錢從小女孩的帽子中取出,然後辱慢地在皮包裏抓了幾個角子再丟進去。
“放心,還是會給你一點的。”
小女孩騶然間脹紅了臉,愕愣地目送著腳步輕快離去的情侶。但立刻她就回神過來;氣急敗壞忙追了上去,把帽子裏面的零錢一股腦全塞還給對方。
“我不是乞丐!你搞錯了!”她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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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選擇是否要為自己的生命裏多一個痕跡,多一種存在的意涵,多一份聲明與宣告。一件事或是一件宣告,你可以以一種稟賦,宣示你特殊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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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有點拐人的本領,所以,半小時後,我和小女孩坐在一家咖啡館裏,在我感覺,我寧願先延後和閻先生的約會――那怕那好像比較算樁大事。
脫了舊棉襖,原來她裏面有件挺新的;算稱頭的乾淨衣服。
她細細品嘗著蛋糕――就只是塊一般的蛋糕,但她等待到了她要的意義。也就是,她決定在這天自己的生日裏,給自己慶祝一下,給自己一點good time.
是的,就如此簡單,為自己慶生,但,從她的敍述中,我得知因為她的生日也剛剛好是她母親的忌日,而一直處在悲痛中走不出來的父親不認為她有快樂的權力。至少在這一天。
“爸爸說,我應該要流淚……可是媽媽已經……離開了好多年,我有哭過很多很多次,但我今天不想哭……雖然……爸爸好像一直表示,媽媽是為我而死的……”
“是嗎?……”我幾近無語地,深怕過度的驚訝增加她的心理負擔。
“是……就在我八歲那年的生日,媽媽買了蛋糕回來,後來發現忘了拿蠟燭,而我……堅持我一定要蠟燭,於是媽媽就又騎了腳踏車去拿蠟燭……,結果不小心……在一個十字路口……”
她頓了下,一抹黯然掠過眼中。
“好,我明白了,這部分……你可以不用繼續說下去。”
“從那天起,我就沒過過生日,我確實很想念媽媽,只是我……今天……今天
我真的哭不出來,我跟爸爸說,我能過個生日嗎?像其他小朋友那樣……”
“爸爸就始終呆望著媽媽的照片……始終不講話……我不敢跟他要錢,我猜他也不會給我……後來我想到我曾經在地鐵上看過一個……啞巴……那啞巴把一塊牌子掛在胸前,我看到有人丟錢給他……”
“我不知道,如果不學他這麼做,今天我要怎麼弄到……買一塊蛋糕的錢……這或許是最快的方法,但,我不想讓人家把我當乞丐……”
沒錯,我以後絕對難忘她的笑容,那似乎是一種非常自然的“不用垂憐的聲音和這個世界的無聲對話”。
而何以我會被她地吸引?也是我自己在那一刹那跨越了意識的封印?……
“蛋糕好吃嗎?……”
她滿足地點點頭,但還是流露出了一絲不安:“阿姨,我……在大家眼中,會是個騙子嗎?……”
我一時竟然說不出話。
我不完全清楚,她應該如何被檢視?……我該說;不,你不是騙子,因為你把錢還給了對方,行騙不成立(但她確實不是啞巴,這點有預謀性欺騙的嫌疑),或者,我得試著解釋,謊言裏面也會開出真實的花朵?(一個謊言是否也需要看它的上下文?和相對的意義關係?)我好像很少碰到這樣鮮活的倆難局面。
“如果說……我準備送你一張畫……我媽媽的畫像……”她從背包中掏出一張小小的鉛筆素描;遞給我:“這樣,算不算公平?……”
我終於可以松了口氣,低頭欣賞著手中的畫,畫的是一個媽媽;很典型的擁有我們共同記憶中的媽媽模樣。
“很公平……真的很公平……而且,你媽媽好漂亮,就跟你一樣漂亮……”
她笑了,露出二顆可愛的門牙。
誰說紀念的方式,一定要用眼淚?
無論如何,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沒被無孔不入的外境雜音牽著走,她有反過來決定和掌握自己局面的能力。
或許我們會質疑;何以她的手段一定要如此?不行用勞力或其他嗎?我卻覺得,她無意虧欠中她手段之計的任何人――如果你能及時給自己一丁點機會察覺,她何以會用笑顏面對所有路過的可能好心者。
而手段本身,是否可以允許有“非常时刻”的權衡考量?……
末了,我另外再買了一個完整的附蠟燭的大蛋糕,我告訴她;你回家,好好地把今天你跟我說的每句真心話轉述給你爸爸聽,包括坦誠你的行為。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讓你爸爸改觀,也會贏得愛和尊敬,就像贏得我的一樣。你,絕對行的!
生日快樂。我再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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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大事何其多?其實那天沒有發生所謂的大條的事情?看看今天,你算過了沒有?共有幾條?……頭版的,網絡的,坊間的,耳語的……昨加今,今预明……心如果只執意朝外迎忙,在所有大事的光譜下,自己的空間還剩下幾許幽微?
對我來說,和小女孩相遇,或說我在當下決定了要認識她,也讓她認識我,多少是我和她一起“選擇是否要為自己的生命裏多一個痕跡,多一種存在的意涵,多一份聲明與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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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可以以一種稟賦,宣示你特殊的生命……那才是真正屬於你的大事吧………
另外,在我看:“大國尚遠矣,搶到麥克風的大牌却已起”,不管人或事,
用主觀上的大牌,似乎只會永遠遮蔽客觀上的大局。
本文原刊載於大陸“新世紀文學選刊”,此为2010,11,30修正版。
- 43樓. 思于2012/09/20 22:41值得省思
那小女孩
經您文筆轉敘
讓女孩心聲
響亮清澈
難忘啊
- 42樓. 康和期貨敏瑄miusha2011/10/01 23:58︿︿
今天我是第一次和你的文章相遇,很開心。因為看了你幾篇文章之後,幾乎每一篇都讓我有了些省思與想法,謝謝你 - 41樓. 無休2010/12/24 12:19誰是最大牌?
月有陰睛圓缺,事有正反兩面,情侶的行為本身是卑劣和殘酷的,可是所產生的效應就如同老禪師的禪棒,重重地落在小徒弟頭上,當下喚醒了小女孩一時迷失了的自我,也間接促成了異色小姐接續演出下集,而有了較為圓滿的結局。
佛法中的佈施,財施(捐錢行善)之外還有法施、無畏施,小姐或許未曾刻意標榜自己是「學佛的」,可是就在給予小女孩體貼溫暖和因勢善導中,很隨順機緣,很自然地實踐了佛法。
事情是否大條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天,小姐才是最大牌的!
很少看到我對小姐這樣的稱讚吧?記得摸摸屁屁,看尾巴蹺起來沒?
◆***掌聲,來不及響起…***无休家医说对一项,小姐根本对“佛法”一窍不通,啥时“很自然”的
实践了佛法小姐是一头雾水……
好了,您老说了算。
唉油,就这样几句缪赞,连我家哈利尾巴都收买不了啦,哈哈。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0/12/25 16:35回覆 - 40樓. Li Yu Yao long men2010/12/12 21:12八股,不但亲切,也有一定道理
面对“慈善信件”还真是要“判断一下。我有个”老牧师“朋友,有次我问他,他本人,或教会,是否会”遇到“,要求赞助的事件?,他说:当然很多呀!有的人进来要钱”加油“,有的人要钱”吃饭“,什么理由都有。‘不过,我们通常不给”现金“,要加油?我们就打电话到最近的加油站,请加油站将”账单“算在”教会。吃饭也是请最近的餐馆将“账单”算在教会。结果,很多次,这些人都是“发完脾气”说教会根本不是“助人”就走了。
不过,我也蛮相信“水满者溢”这种八股理论,反正都是要“损失些许东西”,破财消灾,权当“日行一善”。这样解释,不是更能“安慰自己”。
今天太晚了,有点累,晚再回,见谅……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0/12/13 22:30回覆恩,安先生提醒的好。
爱心被利用是常有的事……所以就算要做善事,也得弄清楚。
我家附近也有很多要钱的流浪汉,我有时就买便当给他们,
或,送毯子。我自己觉得这样比较不会让自己困扰。
多谢来访。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0/12/25 16:41回覆 - 39樓. Li Yu Yao long men2010/12/11 20:08日行一善,都是大事。
只要是能“感化”当事人[不分年龄大小],只要能感动“旁观者”,都是大事。
一念间的“好奇?无意?”都无法“隐藏”与生具备的“爱心”。
同样都是人,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都能”去做到。
安先生,其实真要说,我能做的我才做,如果当下自己判断自己能力不及,
有些事情我一样也会跳过的。所以只是量力而为罢了。
(好奇倒真是我无可救药的本性)
每天也会收到很多慈善团体的一些要求,这时候,则需要一点
判断力了。
每日一善,呵呵。这句话八股得很亲切。
多谢来访。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0/12/12 11:47回覆 - 38樓. 靈婆心語 人生待續2010/12/09 11:16大小
大條的事 也許只是芝麻
小事 可能震撼了所有人的心
您的淡淡描述
感動了許多人
确实我在这篇文章中的笔调很淡的。(不是很华丽,但我也喜欢一些格友
的华丽风,只是自己写不来:)
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感动很多人,
但即使只有一个心灵得到触动,我都会感到很满足。
多谢来访。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0/12/10 23:30回覆 - 37樓. Arthur Wong2010/12/08 16:49好‧佳句
"""如果你可以以一種稟賦,宣示你特殊的生命……那才是真正屬於你的大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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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說盡我心坎裡了
謝謝你^^
- 36樓. 資深牽牛花2010/12/08 09:02呵呵
沒關係啦
大海與天空可以跳票
可別說咱們姊妹倆沒給他機會當冤大頭就好
- 35樓.2010/12/08 00:44大鍋的崛起
如果意謂的是,當鍋蓋一掀開,人們馬上聞到沁鼻的香味,還有滿是吸睛奪目的盡是龍蝦、鮑魚、山珍、海味的話,那是的,它可以立即擄獲饕客的心,以及垂涎三尺的人們,一個豔羨的眼神。
如果,僅止於不下箸的話,它真真就是人們美好的「大鍋崛起」的認知,如果,不下箸的話,它簡直地就是如夢似幻的「大鍋崛起」。
可是如果,我們瞧的夠仔細,就會發現,為何在菜與菜銜接的細微的縫隙裡,總有些黑不溜秋的東西,直覺總告訴我們,它似乎不是那麼美麗。於是我們動筷子輕撥,赫然地,震懾地。
在淺薄的吸睛奪目之下,是用大大小小黑色石頭鋪排,支撐起這些令人豔羨的佳餚,我們總是會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涼氣。卻原來──直覺很真,而真相很假。
原來,傳說中大鍋崛起裡美味佳餚,真的很淺薄,薄的無法全面得、「精準得」覆蓋所有黑黑的石頭。
為什麼要有黑黑的石頭?為什麼一定要有黑黑的石頭?
掌勺的大廚給我一個他自以為理直氣壯,在我卻哭笑不得的答案,因為:
「黑黑的石頭有份量,他可以使這鍋佳餚顯得沉甸、厚重,增加它的「底蘊」,如果,不被看見的話。」
我驀地發現,這是一句很有「大廚式」幽默的話,這種大廚式的幽默,足以短暫的麻痺我的顏面神經,而這些神經,又半絲不差得足以僵化我的臉部肌肉,僅管,我想要應和著笑上一笑,僅管,大廚還在期待我的笑容、、、。我真的,笑不出來。
我覺得心旌電掣,試著艱勉地退了一步,相對的冷空氣讓思緒有了降溫。我思考著,如果大鍋的佳餚,不必堆砌在黑黑的石頭之上;如果不用那麼名貴的食材,是不是意謂著不用黑黑的石頭撐場面;如果不用那麼名貴的食材,是不是也可以用真正的菜餚,來取代石頭佔去的體積;如果都用普通的菜餚,但是可以均勻密佈地讓大鍋的每個角落都是「貨真價實」的菜餚;如果、、、、。
飄雪了,當我推開大門,當我的大衣領上,迎來了一片雪花的駐足,我下意識得攏了攏衣領,就在此時,順著我的眼光的方向,在對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胸前掛了一張牌子,“我是個啞巴……”,瞬間抓住我的視線。於是,我作了一個決定,我起步走向她,我要使自己變成猶如比較平價的菜餚,我希望小女孩不是黑黑的石頭、、、、。
我打算做一鍋自己心目中真正「大鍋崛起」的菜餚,而不是「大廚式」的,因此我必須自己來,所以,我就走向小女孩、、、。
客套話不說了,這篇文章很棒,欣賞了!
有意思的回应。如此大规模的文字,和企图性,甚至文章本身已然又如同
一个独立的故事。当然,还有其中巧妙的双关语所意欲表达的一种“国”
和“锅”之间之隐喻比较。
似乎你也看得出,我在故事前头和最后的几句话的联结。“大国崛起”是
疑问句呢?还是肯定句?你把其中很多所谓的虚实以“大锅崛起”里的食料
内容比喻;带出一个让我们深思的观点。或许简单地说你质疑“量大是美”
?和“华而不实”!虚实正是决定一种格局大小的关键?而主观上的用大,
的确是“大厨式”的迷思。
你政治用语上的技巧教人佩服。(政治并非不在此适用,哈)
而文章结尾最后走向了小女孩,那你的意思真是昭然落揭了。
多谢来访。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0/12/10 23:35回覆 - 34樓. 大支魚2010/12/07 23:16大代誌
什麼是大代誌令你感受到
如同冬季裡北京城街頭的小女孩和蛋糕以及那位天使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