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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貪小便宜的安娜 作者:花柏容
2011/05/12 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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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一種叫「愛貪小便宜」的止痛藥◎花柏容

  有個朋友在家裡浴室重新裝修完工後過了幾天,和她先生發生激烈的爭吵,弄到鬧離婚的地步,為此朋友痛苦得找出床頭櫃裡的安眠藥,打算整包吞下去,不過正當她倒出藥丸到手上準備執行自殺計畫,她卻想到浴室才剛裝潢好,花了十幾萬沒用過幾次就死了,未免太可惜。於是朋友把安眠藥放回藥袋,雖然覺得自己很沒用又莫名其妙,最後還是放棄了不想活了的念頭。
朋友說,浴室救了她。

  《愛貪小便宜的安娜》說的正是類似這樣的故事。儘管「珍惜生命」是大家所熟悉的人性價值的基本教義,但由於命運並非時時善待每個人,我相信活著這件事也絕不是理所當然,比較真實的是,我們總是在想辦法替作為一個生命的自己找一些活下去的理由。

  無論是我的朋友或是小說的主角安娜,在面臨人生不順遂失去生存的勇氣的時刻,讓她們忘記原本打算逃避生命的念頭的轉折點,其實都只是一些小小的希望和眷戀,這裡面並沒有偉大的使命情操或者理想,就只是一種接近愛貪小便宜的心態,讓我的朋友和安娜得以繼續在面對或棄絕生存的兩端之間掙扎。我想,絕大多數現在還活著的人也是這樣。

  以世俗的標準來看,安娜是個勇敢而不知死活的女性,因為她選擇未婚生子。對安娜來說,這個選擇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但在敘述者安娜的女兒小欣看來,這是安娜的人生脈絡延伸下必然的結果,她同時也認定,這是因為安娜實在不夠聰明又任性。

  很遺憾的是,人並沒有辦法選擇讓自己擁有多少及何種聰明才智或者任性。

  所以這是一個不太聰明、命不好但運氣好的女人的故事。主角安娜的人生當中遇到兩個高高在上又對她造成很大影響的男人,一個是養父何新哲,一個是初戀對象林健一,這兩人前者是成功的商人,後者是個知識青年,不過在女兒小欣的眼中,最後還是安娜贏了,因為她覺得安娜比較酷。

  本書的時空背景主要是八○年代的台灣,並且橫跨了二十多年直到今時現在。八○年代是一個長期受到壓抑的社會試圖尋找宣洩和出路的年代,各式各樣的人們,從農民工人黨外學生教師原住民雛妓退伍老兵到無殼蝸牛的白領階級,全都嘗試走上街頭發出自己的聲音,揮舞著立場各異有時彼此明爭暗鬥但有時又互相聯合的旗幟,挑戰既有的體制。安娜並沒有加入任何旗幟陣營,她有她自己的憤怒和反抗要忙,不過,時代氛圍對她的人生依然造成了一些作用。

  二十年時光晃眼過去,一如螢幕世界裡的本木雅弘從少男偶像明星變成葬儀社禮儀師,小說裡的林健一,也從一個滿腔莫名理想的大學生變成了為選票而媚俗,身材走樣的政客。

  沒變的是安娜,她依然躲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邊緣過自己的日子,就像你我一樣。

01尖叫的安娜

「要不是愛貪小便宜,我早就跳河了。」安娜老是這麼說。
安娜是我媽,本名陳曉林。她已經活了超過四十個年頭,就像每一個現在還活著的人,都曾在求生、尋死之間擺盪。
在安娜的人生旅程中,曾有過多次尋死的念頭,不過每一次她痛苦得想死的時候,愛貪小便宜的個性就會妨礙她越過一死百了的那條線。
安娜第一次想到死,是在小學畢業準備升中學開學前一個月,收到入學通知的時候,時為1981年夏天,安娜13歲,戴安娜王妃才剛嫁給查爾斯,哥倫比亞號太空梭第一次升空。

戴安娜嫁給王子
哥倫比亞去了太空又回來
我不過是去上個中學
卻要一頭長髮落地

這幾句話寫在安娜一本食譜筆記的某一頁空白處,那是六年後她十九歲時住在新北投趙老太太家那段時間,有一天憶起那年夏天所記下的感受。
忘了在那本書讀過,痛苦是幽默的好夥伴。對我來說,安娜的字句中隱含了一種莫名的幽默感,意思是說有人麻雀變成鳳凰,有人做了遠征太空的壯舉,我只是去當個平凡的中學生,為什麼要剪掉我心愛的頭髮,讓我承受要命的痛苦代價?
安娜的入學通知單附了一張學生服裝儀容標準,裡面詳述了對入學新生在服裝及髮型、鞋子款式甚至襪子長短顏色等穿著的規定,學校很盡職的以圖文說明諸如裙子不能高於膝蓋、髮際必須高於耳垂一公分等等校規。
當時的安娜擁有一頭人人稱羨的長髮,媽媽陳淑女每天都會幫忙梳理它們,她雙手抓著那張以藍色油墨印在粗糙紙上的服裝儀容標準的時候,就像預視到一場即將在她漫長的中學生活展開的惡夢般,想像著自己剪了髮際高於耳垂一公分的學生頭,後腦勻露出一片青白頭皮的醜樣,她產生了不想再活下去的念頭,接下來幾天她悶悶不樂,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覺得自己就像快爆炸的火山。終於到了媽媽陳淑女拖著她到美容院那天,媽媽和美容院老板麗香合力把她綁在椅子上,安娜一看到麗香手上的剪刀張嘴向她的長髮靠過來,開始拚命甩頭掙扎,並且發出高頻尖叫,那種聲音讓在場每個人都想掩住耳朵奪門而出。高頻尖叫是安娜小時候特有、令人喪膽的致命武器,那次是她最後一次使用,中學以後再也沒用過,安娜似乎在美容院那一役把額定存量都用光了,從此失去這種令人害怕又討厭的超能力。不過安娜對於自己後來之所以不再愛尖叫的解釋,她的說法是中學以後她變成熟了,因此不再用這種小孩技倆。

但是任性卻沒變

當時在美容院洗頭燙髮的客人或純粹串門子的鄰居,為了逃避安娜恐佈的尖叫聲紛紛跑出美容院,他們從來沒遇過這種場面,看著安娜長大的麗香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她的耳膜又很厚實,但她也恨不得想拿棍子把安娜敲昏。安娜的媽媽冒著駭人的尖叫聲耐住性子試著安撫任性的女兒,安娜卻像一具壞掉的尖叫機器,誰也沒辦法把她關掉,就在屋子內外的大人們都不知所措或者很想去撞牆的時候,尖叫聲猝然而止,包括安娜的媽媽,大家正慶幸空襲警報終於解除了,卻發現安娜暈了過去。
被安娜搞得精疲力盡的陳淑女,原本癱在一張椅子上喘氣,臉色蒼白的像陰雨天的白牆,透著灰沈發紫的黯氣。她看見女兒暈了,情急下拿起噴霧器對著安娜的臉噴水想把她弄醒,麗香卻阻止她。麗香說沒事,機不可失,她用最快速度幫她剪好。
安娜醒來,看到鏡中的自己,留了多年的長髮不可挽回地變成像把馬桶蓋套在自己頭上的學生頭,安娜對著鏡子不發一語的落下兩串淚泉,完全不能接受事實,立刻又昏了過去。這件事被麗香拿來笑了好幾年,街坊鄰居無人不知,從來沒有人會因為剪頭髮而昏過去,但對安娜來說,這件事差點要了她的小命。
第二次醒來,安娜立刻賭氣地跑出美容院,那時候對她來說,全世界都變成她的仇人,仇人名單上有麗香、媽媽、店裡的客人以及所有和那張通知單有關的人,她一直跑,最後跑到河邊一座連接樹林和土城的橋中間才停下來,她站在護欄前望著下面的大漢溪,決定不想活了,斬釘截鐵的,於是她躍身攀越護欄,危危的站在寬度不及一個大人腳掌的橋緣,雙手反身勾住護欄,垂頭望著水色深如巧克力可以聞到養豬場惡臭氣味的河水,心裡不斷呼喊著:「我要跳下去。」
就在這時候,遠方傳來熟悉的冰淇淋小販叫賣聲,安娜循聲轉過頭,看到賣冰淇淋的伯伯正吃力地踩著三輪車上了陸橋,猴子伯伯來了,安娜心裡歡呼了起來,這一刻,一根甜筒上面有三球冰淇淋的畫面趕走了尋死的念頭,她伸手到裙子口袋裡摸索,找到一個一元銅板,高興得不得了,決定先買冰淇淋再說,因為猴子伯伯平均三天才會經過她們家附近一次,錯過了就得等好幾天。猴子伯伯因為長得像猴子,有一對招風耳,加上手長腳短,所以被安娜叫猴子伯伯,他每次看到安娜都會翻動耳朵表演大象搧風趕蒼蠅,安娜最喜歡跟他買冰淇淋,因為可以多拗到一兩顆,由於猴子伯伯的出現在她腦中產生了可以多賺到一顆冰淇淋的訊號,安娜立刻忘了投身大漢溪的計畫,她橫越跑過橋面,直直向冰淇淋天堂奔去。
這就是安娜人生的基調,每當出現令她難以承受的壓力,總有一個無關緊要的念頭分散她對原本那個巨大壓力的注意力,並且讓它煙消雲散,就像阿基里斯的腳踝,安娜的壓力敵人也有一個不可思議的弱點。
其實我可以理解安娜的心情,四年前的二○○五年我曾考上一間私立高中,雖然事先知道那所學校不怎麼樣,可是因為自己成績太差,實在不能挑剔什麼,不過等我上網搜尋一下學校資料,我卻嚇呆了,女生制服的裙子竟然長到拖地,感覺就像下半身套著蚊帳,即使在裙子裡加穿一件長褲或藏一根棒球棍也不會被發現,剎那間我想像自己未來三年將變成青春電影裡面那種站在暴走族後面的馬子之類的人物,也許裙子裡還藏了一根狼牙棒……這個畫面把我嚇到,讓我好好地後悔之前沒有認真準備考試。所以我去跟安娜說我沒辦法讀那個學校,安娜聽了裙子的事,她比我還訝異。
「有這種學校?」
「不要懷疑。」
「決定作這種制服的人,腦筋在想什麼呢?」
「哪知,故意整人吧!」
安娜支持我,所以我決定重考,為此我鬆了一口氣。每次我們兩個人去看電影也會這麼做,不小心遇到爛片,就毫不猶豫從戲院走出來,決不浪費時間。
叫我穿那種裙子上學,我會想自殺或殺人。


02西瓜和海豚


話說安娜吃完冰淇淋,心滿意足地跑回美容院,為什麼用跑的呢?一開始她用走的,就是那種吃到零食因此感到滿足的小孩才會有的三步併成二步,雀躍般的走法,可是走了一段她卻有一種莫名的不安,感覺媽媽還有美容院裡的人都不見了,因此她跑了起來,果然她的第六感是真的,到了美容院門口,門竟然關著,室內暗暗的,透過玻璃門蕾絲窗簾的縫隙,安娜確定裡面空無一人,地上還留著客人剪下來的頭髮沒有清掃,似乎連老板娘也趕著出門,過了幾秒安娜才想到那不就是她的頭髮,這使得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隔著玻璃望著那些和她分離的髮絲,安娜有一種被剝奪了什麼般的空洞感,她打開門進去,抓起一把頭髮塞進口袋後立刻跑出美容院,怕有人看到她愚蠢的舉動,她拚命快跑回家,不知為什麼,她突然想媽媽,很想馬上見到媽媽。
回到家她先從一樓客廳爸爸的影印機旁邊紙箱裡拿了一張廢紙,把心愛的頭髮平放在紙上,仔細包起來。她上二樓,把摺好的紙包藏在身後走到媽媽的房間門口,房間裡沒人,她轉個身閃進隔壁自己的房間。家裡好像沒有半個人,她把那包頭髮藏在衣櫃,用衣服蓋起來,接著上三樓爸爸的臥房和書房,也沒有人,走到樓梯口,仰頭望著筆直通往四樓的階梯盡處,,平常她不敢上去,雖然明知媽媽應該不會在那裡,她還是鼓起勇氣往上走,樓上是即將要考托福的大哥房間。安娜第一次聽到托福這個名字,她問媽媽什麼是托福?媽媽跟她說托福就是託美國人的福,才可以出國去美國唸書,所以安娜對托福印象很深。
大哥討厭別人上四樓,就算是他不在的時候也一樣,他總是可以嗅出是否有人趁他不在去了四樓,好像他裝有什麼偵測器一樣。
安娜躡手躡腳儘量不發出聲音試圖潛入大哥的領域,當她到了四樓快靠近大哥的房門,門突然打開,一個逆光中的黑影正對著她,幽幽地說:「什麼事?」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安娜心裡嚇壞了,但她還是硬把想說的話擠出來。
「哥,媽有在這裡嗎?」
「她不會在這裡。」說著那黑影退了一步,飛撲而來一個更大的四方形的黑影,那當然是一扇門。

安娜只好下樓坐在透天厝1樓門口玄關的階梯上等媽媽,一直等到傍晚天色暗了,她望著天空中出現了成群的燕子,牠們白天飛到各處找食物傍晚開始聚集在巢穴附近,好像在慶祝太陽下山了,又結束忙碌的一天般熱鬧著,一隻又一隻燕子快速飛翔的身影好像剪刀一樣,安娜不自覺的摸摸她變得很短的頭髮,感覺那些燕子像是一群不懷好意的剪刀,要再來剪她的頭髮,她心裡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這時候的安娜當然還不知道媽媽病倒了,她的「第二個家」即將瓦解。

安娜是被領養的,她的第一個家,也就是她的生父母住在雲林台西一帶,確切地名她已不記得,印象中從生父母家走出來有條小路,走幾步路會到通往大路的十字路口,有人在那裡放一塊木板,上面畫兩個箭頭,向左是飛沙,向右是台西。飛沙這地名很有詩意,不過在那裡討生活的人和周遭的事物並沒有留給安娜半點詩意的感受,她只覺得大家似乎窮得灰頭土臉,帶著塩粒和沙子的海風把每個人的臉上吹得坑坑洞洞。安娜剛出生不久就被帶到樹林家,小時候同學問她住在那裡,每當她回答溪北,男同學就笑得特別起勁,溪北在台語聽起來接近「死爸」。
有一次安娜看櫻桃小丸子,演到小丸子的爺爺作了一首俳句,安娜也學著用三個地名作了一首。

樹林 
溪北
風飛沙

安娜依悉記得,小時候有個看起來年紀很大曬得很黑但四肢健壯的阿嬤每隔一段時間會來台北樹林家,每次來都帶著她從田裡挖出來的禮物,有時是地瓜,有時是大蒜,或者是洋葱、高麗菜,最後一次是西瓜。
阿嬤其實就是安娜的生母,只是在安娜的記憶中,她一直以為阿嬤是外婆之類的親人。小學二年級的暑假媽媽帶安娜去雲林阿嬤家,阿嬤家又小又暗,但房子前有個大空地,空地角落有一間茅草小屋,像長了頭髮的洋葱,村子裡到處聞得到一股濃厚的魚腥味,很多老人家坐在門口剖牡蠣,走在街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座白白的牡蠣殼山。阿嬤家有十幾個小孩,後來她才知道那些是她的兄弟姐妹。安娜對生父完全沒印象,據說當時他已中風,大部分時間在房間休息。中午他們在阿嬤家吃飯,阿嬤從廚房端出一碗顏色烏黑帶紅的肉,菜名叫青葱炒海豬肉。她好奇的問什麼是海豬,十幾個搶著回答也搶著吃的小孩一陣七嘴八舌,原來海豬就是海豚,安娜一聽心頭一震,打定主意說什麼也不吃那盤,因為她最喜歡海豚,有一本海豚的圖畫書,每天睡覺前她都拿出來看。當時的安娜認定這家人一定常吃海豚,她鼻子聞到屋裡有一股濃厚的魚腥味,這是一群吃海豚的壞人,她這樣想。阿嬤以為安娜不敢吃是怕生,所以一直要幫她挾菜,安娜動作快一步趕緊躲在媽媽背後,連同碗也藏起來。當時她並不知道老老的阿嬤是她親生媽媽,事實上阿嬤只比陳淑女大了幾歲,只是因為每天辛苦在田裡工作所以看起來比較蒼老。
安娜的兄弟姐妹一吃完飯就跑出去玩,他們邀她一起去,後來他們說要帶她到海邊看海豚,讓安娜滿心期待,到了海邊安娜果然看到很多海豚,但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她看到的是躺在淺灘和岩石間的海豚屍體,海邊熱鬧的像漁市場,很多當地居民拿著刀具當場就對那些屍體開膛剖肚,切割海豚的肉打包起來帶回家,海邊一片血流成河的怵目景像。安娜看得嚇呆了,她打從心裡升起一股怒氣、傷感,就在大家忙著處理海豚時,她站在一顆石頭上對著所有人大哭,接著發出高頻尖叫,幸好海邊很空曠,足以吸納她那可怕的聲波力量,儘管如此,所有人都被她嚇到,她的兄弟姐妹趕緊把她拉回家。
那些是迷路集體擱淺死在在岸邊的海豚,對當地人來說,是免費的加菜美食。
當安娜跟媽媽從雲林回到樹林的家,安娜問阿嬤他們家為何要吃海豚?媽媽解釋說那些是死掉的海豚,不是阿嬤他們殺的,阿嬤家比較沒錢,所以去海邊拿回家吃,但安娜對此不能接受,她認為海豚很可愛,人不應該吃牠,就算死了也一樣。
難道不可愛
就可以放心地吃嗎?

十三歲那年,已經是中學生的安娜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之後,每當躺在學校宿舍的床上想起集體死在淺灘的海豚,還有她那些吃著海豚大餐的家人,心裡就會生起排拒感,她會覺得被台北的媽媽領養是她賺到了,她說她發現自己有這種想法的時候,覺得很不應該,但是卻忍不住這樣想,直到現在她還是這麼認為,但她叮嚀我不要告訴別人。9歲的時候,安娜最後一次看到阿嬤,那次阿嬤家的西瓜田豐收,但是因為那年大家都不約而同種西瓜,以至於西瓜價格崩盤,阿嬤家的西瓜根本賣不出去,雇工幫忙採收賣了也是賠錢,阿嬤本來並不想種,打算任由田地荒廢,因為多年來他們每種什麼就賠什麼,賠到怕了,可是中風的丈夫雖然不能下田做事,卻繼續用嘴巴指揮阿嬤,他堅持田是祖先傳下來的,一定要種點作物,沒種東西的田就不是田了,就好像結了婚卻不生育後代,都是對不起祖先的行為。
西瓜收成時,阿嬤帶著小孩兵團到田裡,自己動手採收,她雇一部大卡車,採收完便坐上卡車助手席,一路從雲林上了台北,透過朋友介紹,有個水果賣場老板願意用一斤10塊吃下那一車貨。但是等阿嬤押送滿車的西瓜和那個老板見到面,老板卻反悔只願意用一斤5塊的價格買半車。不只阿嬤無法接受賣場老板的出爾反爾,貨車司機在旁邊聽了火氣更大,他跳出來幫阿嬤討公道,還和賣場員工打起來,根據貨車司機的描述,當時阿嬤衝上前把他拉住,混亂中她還順手抄起賣場櫃台上一把西瓜刀,大家不及反應,只見阿嬤手上被賣場日光燈照得亮晃晃的刀子架在賣場老板脖子上,大聲喝令所有人不准動手。
「阮是台西出外人,惦恁的地頭,只是討個公道,誰那敢動手,今晚就見血。」
現場一堆大男人完全被阿嬤的氣勢震住,但賣場老板也不是被嚇大的,可能是看在老人家和西瓜刀的份上,加上自知理虧,他退讓一步,用原先議定的10塊買了半車貨,阿嬤雖然還是很想拿西瓜砸那個奸商的頭,但是想到車上堆得山一般高跑了大老遠路無處可去的西瓜,而且勢單力薄,她的氣再硬也撐不了多久,她接受了條件,只想趕快拿錢離開現場,不願連累貨車司機,但是接下來又有更大的難題:另外那半車西瓜怎麼辦?
講義氣且同時因為水果賣場一役很崇拜阿嬤的貨車司機載著阿嬤在大台北地區到處跑,拜訪他一些常往來的載貨客戶,他們跑了養鴿協會、批發豬肉的中盤商、貨運包裝廠,再加上貨運司機自己認養了20顆西瓜,打算分送親朋好友,兩人一直忙到深夜,車上還剩將近50顆西瓜。
阿嬤請司機載她到樹林安娜家,她想到安娜的養父何新哲是開補習班的,認識的學生老師應該很多,可以幫忙處理那50顆西瓜。陳淑女接到阿嬤的電話,答應接收西瓜,她打電話給丈夫,跟他說打算先把它們放在1樓院子,希望他沒事可以回來幫忙搬,但丈夫卻冷淡地說他還在補習班忙,她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辦法,只好上四樓問她的兒子,但安娜的哥哥成天只知道把自己關在四樓唸書,其它事一概不管,就算是吃飯時間也不出現,好像他只是跟他們租房子的房客,陳淑女幾乎是用拜託的才說動請他下樓幫忙,因為她實在搬不動那麼重的東西。
貨車開到門口,阿嬤、司機和大哥合力把西瓜搬下車,五十顆西瓜放在院子裡的情景,讓安娜非常興奮,直說好像是恐龍在他們家下了很多綠色巨蛋。第二天安娜和陳淑女開始拚命吃西瓜,並且想辦法分給左鄰右舍,打電話請親友來載,儘管陳淑女努力把西瓜分送出去,但因為受到日曬,沒幾天有些西瓜開始壞掉,院子因為西瓜脫水流出汁液產生難聞的惡臭,安娜的養父卻不聞不問,當他進出家門經過那些西瓜,好像裝做沒看見,更別說是叫他搬去送給補習班的學生、老師。
03高中美少女


當時養父的家是一棟全新的四層透天厝,在距今三十多年前的樹林,當時附近的房子大都還是平房,走在街上一眼望去,那一戶是有錢人家,可說是一目瞭然。
安娜從小就感覺到,她的家分成三層,三層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各過各的,彼此不在一塊。住四樓的哥哥明明常在家,卻少看到人;養父住三樓,很少在家,媽媽總是告訴安娜,哥哥爸爸忙。陪著安娜的,總是只有一個媽媽。
小時候的安娜沒想過養父不喜歡她,她只是怕他,也怕哥哥。這種害怕的感覺當時她說不出口,通常也被她忽視了,她記得小時候的她不敢一個人在家,而媽媽總是在她身邊,除了在學校的時間,安娜就像影子般黏著媽媽。直到上中學,媽媽安排她去台中唸一間私立教會學校,安娜才想到是不是養父討厭她,要把她送到越遠越好的地方去。安娜猜對了,也猜錯了。陳淑女說養父沒有討厭她,是媽媽認為安娜長大了,要學習獨立,所以送她去寄宿學校。安娜相信了,因為陳淑女說的她都相信,她也只有媽媽可以相信。
陳淑女其實是在替安娜安排後路,她有一種自己來日不多的預感,很擔心只要她一不在,安娜就會流落街頭。她不相信丈夫會善待安娜,但也不希望讓安娜憎恨養父,所以她不說何新哲的壞話,媽媽種種思前顧後,安娜當然不會知道。
安娜的養父何新哲極度重男輕女,他第一任妻子為他生下一個男孩,取名叫何學明,也就是安娜的哥哥。男孩三歲時她就抛下他們父子跑了,據說何新哲經歷這個挫折,對女人更加不信任。後來陳淑女成為他第二任妻子,幫他照顧第一任妻子留下的男孩,雖然她視男孩為己出,可是已經六歲的何學明知道他的媽媽不是她,有一天他對陳淑女說:等我長大我就要離開,在這之前我不用你管,你不是我媽。
陳淑女從何學明的眼神看到恨意,她知道他的恨有一部分投射在她身上,他說話的口氣就像大人,有一種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的無動於衷,何學明大概認定他媽會離家出走,和她脫不了關係,無奈的是,陳淑女無法解釋,她自己也不確定,因為她是在男孩媽媽離家前不久認識了何新哲,何學明的猜測也許是真的。她跟何新哲談何學明的事,何新哲只是淡淡地說我會處理,後來陳淑女發現丈夫的處理方式就是帶他去大同水上樂園還有買玩具給他,好像在告訴何學明只要聽爸爸的就行了,其它人怎麼想都無所謂。
陳淑女嫁到何家第二年,因為胃疾容易產生打嗝的症狀,每幾分鐘就打嗝一次,何新哲無法忍受和一隻牛蛙睡在一起,於是和陳淑女分房,從此他便經常不在家,陳淑女雖遍訪中西醫,她體內那隻牛蛙似乎不打算束手就範。
何新哲想必後悔自己娶了一隻牛蛙,加上得知陳淑女無法生育,對妻子的態度變得冷漠,陳淑女也責怪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她心想自己生不出來便領養一個女兒,丈夫一開始堅決反對,過了一陣子他態度軟化同意讓陳淑女收養。對於丈夫的讓步陳淑女心裡有數,她相信丈夫在外面有女人,她了解何新哲根本不想要一個領養回來的小孩,更別說是女兒。他是個自視很高的人,覺得自己一定會有一番作為,在他的設想中,最少要有三個兒子,這樣起碼有一兩個會像他這麼優秀,繼承他的成功,但是陳淑女很想要有個女兒,何新哲所以會妥協,答應讓陳淑女領養,只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
再回到陳淑女在美容院倒下那一幕。安娜完全不知道媽媽在美容院昏倒,被美容院老板麗香送到醫院,她一晚都在等媽媽,卻等到麗香。麗香跑到她家本來要找何新哲,卻遇見安娜,於是她先把安娜帶去醫院。
安娜長大後從麗香得知,安娜媽媽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曾不斷地囈語著「我不能倒,我倒了曉林怎麼辦……」。陳淑女深信,只要她一死,安娜極可能立刻無容身之處,所以她不准自己死,用意志力和癌症對抗了好幾年,然而到了死前,她卻已認不得安娜。
陳淑女得了胃癌,那真是一場漫長痛苦的掙扎,弄到最後她的頭髮因為不斷化療全掉光了,整個人像一具死白的蠟像,安娜看在眼裡,有時真希望媽媽快點死掉,但她又捨不得媽媽走,直到安娜十九歲,媽媽好像知道安娜已經是可以照顧自己的大人了,終於在那一年永遠閉上眼睛,安娜很高興她可以休息了。
自從媽媽生病住院後,安娜便開始自責,並且把這種心情帶到學校宿舍。她沒什麼心情在課業上,只是頑固地數日子,星期四一到,她便開始以一節課為單位倒數星期五離校時間的到來,星期假日她都待在醫院陪媽媽,她不想回家,沒有媽媽的家,不像是她的家。尤其是當她發現媽媽生了重病,何新哲竟把女人帶回家。
即使在知道自己是不受歡迎的養女的情況下,安娜對於何新哲還有一種尊敬的心情,因為他原本是個高中數學老師,而安娜對老師是很崇拜的,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何新哲在當老師的時候就在家招收學生補習,後來他發現搞補習比當老師好賺太多,索性辭去教職,跑到台北南陽街補習班當專任老師,他打算在那裡學到一些經營管理,幾年之後有一天他路過台北橋下延平北路,觀察到那一帶總是擠滿從台北縣過橋到台北上課的學生或反方向下課回家的學生,地點很適合開補習班。於是何新哲在橋邊找了一棟兩層高的房子,並且在樓頂豎起又高又大的招牌,確保無論是進城或出城的人都可以看到他的「巨大補習班」。果然,他靠著補習班發了大財,還成了補習界升高中數學名師,為了確保補習班的高升學率,他採取軍事化管理,國四重考班男學生一律理三分頭,女生的髮根必須在耳垂上方兩公分,每天上課前、中午吃飯和傍晚放學後要在補習班前集合排隊唱軍歌、作體操,很多家長來參觀時看到這樣的紀律排場都很放心,不會擔心他們的小孩去補習時學壞,這樣的家長越來越多,結果安娜的養父買下隔壁棟房子,讓更多的家長安心。
何新哲發了大財對陳淑女及安娜來說沒有任何好處,他的錢都在自己的口袋,一部分拿去放別的女人的口袋。唯一得到好處的是何學明,何新哲幫他準備一筆留學基金,但是何學明考上台大獸醫系時,一直期待有個醫生兒子的何新哲相當失望,原本認定何學明應該會上台大醫學系的,卻沒想到他只考到什麼獸醫系,何新哲看待獸醫系就像次級品、冒牌貨,當同事、鄰居恭喜他有個醫生兒子,他不但沒有高興的感覺,還認為別人是在嘲諷他。
何新哲要求兒子重考,但何學明斷然拒絕,父子為此大吵一架,因為何新哲發現他兒子不是沒能力考上醫學系,而是他的志願表第一志願填的竟是獸醫系,這下他更生氣,而何學明居然告訴他,他只想讀獸醫。養父諷刺地說,難道你要去非洲行醫嗎,那裡野獸倒是不少。何學明回答:去非洲不錯,至少動物好相處。何新哲從此放棄這個兒子,他認為這小孩思想偏差,沒出息,管不動。
數年後,何學明告訴爸爸要出國讀書的決定時,何新哲完全不提留學基金的事,只答應可以借錢給他,何學明也很乾脆說:沒問題,他會還。結果何學明出國以後,唯一和家裡聯絡的一次,是他寫信給何新哲。在信中,何學明說他討厭這個家,自從懂事以後,他就發現媽媽離開爸爸是對的,他只恨媽媽為什麼沒有帶他一起走,他這一輩子都在準備逃離這個家,而他終於成功了,他再也不想看到何新哲。最後何學明說:
「為了報復你對我的小氣,我不打算還你錢!而且希望我這輩子再也不用看到你,如果你因為憤怒而想找我,在此提醒你,我手上有你誘拐未成年少女的證據,而且我打算讓你住院的老婆也擁有它們。」

安娜沒看過那些所謂的證據,她倒是親眼目睹了。有一天安娜從醫院回家幫媽媽拿換洗衣物,原本打算順便洗個澡,但她卻躺在媽媽的床上睡著了,醒來時她聞到一股煮泡麵的味道,起床走到廚房找水喝,看見廚房裡有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背對她站在瓦斯爐前煮食,她上半身穿著白色長袖襯衫制服,下半身裸露雙腿,襯衫下半截隱隱透著紅色內褲,女孩驚訝地發現身後有人,但馬上恢復一種和她年紀不太搭的從容自信,說話的口氣像上台參加朗誦比賽,速度不快不慢,語調四平八穩。
「你好,你是何老師的女兒嗎?我是何老師的朋友。」女孩說。
朋友?安娜不知所措的看著女孩,她第一個感覺是困惑,因為她一直想著朋友的意思,同時她忍住想笑的衝動,也是因為朋友這個字害的,她心想養父真厲害,女朋友長得好看又年輕,有跟媽媽一樣大的眼睛,但女孩臉色紅潤笑起來又甜,全身上下看起來像銀絲捲白白軟軟很好吃,而媽媽不但很久沒笑了,還躺在病床上日漸枯萎;一想到媽媽,她腦子裡像有一台洗衣機開始運轉,女孩脫掉的裙子、紅色內褲被丟進洗衣槽,連同朋友、學生、不倫師生戀、外遇、通姦這些社會新聞常見的字彙在水流漩渦裡不停打轉。安娜傻傻的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她情不自禁地幻想養父和女孩在床上火熱抱在一起的情景,她還想到若是媽媽知道那就慘了,正當安娜左思右想,那女孩匆匆端著碗走過她面前,似乎想趕快逃走。
「你煮泡麵嗎?」安娜突然問女孩,她聞到統一肉燥麵加蛋的油葱香味。
女孩盯著她,不明安娜的用意,但還是點點頭。
「泡麵是你買的?」安娜問。
女孩搖頭,她說櫥櫃拿的。
安娜心想:我的泡麵被吃掉了,我的泡麵被吃掉了……她像個故障的機器人反覆在心裡叫著,我的泡麵被吃掉了……
女孩匆匆上樓去,安娜知道養父一定在樓上,躺在床上等著吃她的泡麵。安娜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她的臉因為憤怒而充血泛紅扭曲,她自己知道,這時的她最好別看到鏡子,她快速收拾媽媽和自己的衣物,塞進包包裡,全身禁不住發抖地跑下樓,突然在二樓梯間急煞停住,回頭對著爸爸和高中女生所在的樓上發瘋似大叫:
「狗男女,偷吃我的泡麵,不要臉~」
接著她拚命跑,全速遠離何新哲高聳偉立的樓房,她怕何新哲追出來打她,她知道他會。

中學時代的安娜,生活重心就是在醫院照顧媽媽,她有時希望媽媽永遠不要出院,因為醫院病房雖然狹小又陰暗,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藥水和糞便的氣味,但那裡只有她和媽媽,反而有家的感覺。後來陳淑女說不想回家要去住療養院,安娜的反應是高興的,但是那種高興並不完整,摻有別的成份,這表示她們母女被高中美少女趕出家門了。
陳淑女早就知道何新哲在外面養女人,安娜不敢告訴媽媽家裡有一個高中美少女入侵,但陳淑女卻收到何學明收集的證據,她跟安娜說:我這部中古車壞了,爸爸換部新車也沒什麼錯。當安娜告訴她,爸爸的新歡年紀小到和自己差不多,媽媽笑著說:那就是他賺到了,走了一個老病的,換來一個幼小的。安娜一直記得媽媽的笑,帶有一種古怪的意味,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絕望。
陳淑女只記掛著安娜以後該怎麼辦,其它的事她不在乎,反正她的人生已經是無法塗改的錯誤,只有領養安娜是做對了,她得想辦法保護她唯一做對的事。她和何新哲談判,想搬到療養院度過餘生,對於他把小女友帶回家的事,她不會鬧,要她簽離婚也沒問題,但她要一筆錢,她為安娜要這一筆錢。安娜的養父什麼也沒說,爽快答應條件,這一部分須感謝何學明的恐嚇。
陳淑女有時會想到何學明,安娜偶而也會想起他還有一個哥哥,但他完全拒絕安娜和安娜的媽媽。按照陳淑女的看法,何學明討厭所有人,正確地說,他討厭人類。陳淑女記得他小時候有一次從報上得知馬戲團的斑馬受傷了,被送到台大獸醫院治療,便要爸爸帶他去看斑馬,之後便常常自己坐巴士跑去舟山路台大獸醫院看受傷的動物,對一個小孩來說,從樹林到台大公館,絕對稱得上路途遙遠,但何學明卻完全不怕。有一次他回家還很得意跟爸爸說,他看到整隻鯨魚的骨骸,放在一個很暗的房子裡,骨頭白得好像發出微光,但何新哲卻好像沒聽到,繼續看他的報紙,因為那不是他關心的事情。當時陳淑女也在場,她看丈夫不搭話,就順著鯨魚的話題想和哥哥說話,但哥哥卻說:我討厭你,我討厭人類。

安娜抱著想念媽媽的心情活下去,在學校,每次放假她就迫不及待離開學校,坐很久的車,到位於台北八里的療養院陪媽媽,陳淑女所以選擇去八里,是因為當時有一部公車起點是樹林,終站是八里,她想去一個離樹林遠一點的地方,於是想到八里。
剛搬到八里療養院時,心情轉變的關係,安娜覺得媽媽比較開心,精神狀況的時候,安娜會推著輪椅帶她到療養院附近走一走。有幾次她們甚至到八里海水浴場,陳淑女喜歡那裡,因為一進入海水浴場,門口有一個巨大醒目的BALI水泥塑像矗立著,讓她產生到了異國的錯覺,還開玩笑說這輩子終於去過巴黎。到療養院第二年,媽媽病情急遽惡化,只能躺在床上,常常用一種迷惑的眼神看著她,但安娜沒辦法問她,因為長期的插管,媽媽已經不能說話,只能靠肢體手勢溝通,不只如此,她漸漸退化了,只剩下對基本生理需求的反應,安娜覺得媽媽可能已忘了她是誰,不過奇妙的是,媽媽由於每個星期都看到安娜,似乎漸漸地把安娜當成一個新朋友。對安娜來說,媽媽消失了,雖然還活著,而她也消失了,變成另一個人。
04安娜在廁所睡覺


上中學對安娜來說並不愉快,不但不愉快,還充滿困惑,小學時她可以很自由的看課外書,中學時安娜發現很多老師試圖灌輸學生讀課外書是一種奢侈,在某些用詞更嚴厲的老師眼中甚至是罪惡,一種流行於老師之間的說詞是,讀課外書、玩樂等等活動都是只適合在考上大學以後從事,安娜不懂老師的理論,她的反應是:「奇怪,我從小就在做那些事了,為何大學以後才可以做?」
安娜決心不理會老師的理論,因為她從小就養成習慣,學校的教科書和功課不一定會帶回家,課外書卻一定會在她的書包裡。由於中學生活的苦悶,加上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就像一頭栽進地洞掉入奇幻世界的愛麗絲,課外書變成中學時代的安娜逃避現實的工具。

逃到書本裡
是我們家的傳統

安娜所以能夠從小養成讀課外書的習慣首先是有一個窮苦時代的背景。安娜出生於一九六八年,七○年代大家都很窮,一碗豬油拌飯或是泡王子麵加蛋已經算是奢侈,當時安娜住在台北樹林,她記得那時大人下班就搬一張木凳坐在家門口和左鄰右舍聊天、喝酒,小朋友則在街上和兄弟姐妹、鄰居或同學跑來跑去,以前路上不像現在都是車,女生當街玩跳橡皮筋、跳房子遊戲,男生玩各式各樣如過五關、夾麵包、阿魯巴的暴力遊戲,不管小孩跑到多遠的地方,爸媽似乎都不在乎,所以小朋友都盡情地去從事各種冒險,除非闖了大禍,否則大人根本不知道小孩在外面一整天做了什麼事。譬如安娜五歲的時候,她就跟一群鄰居小孩去河邊玩,那時的河邊和現在的河邊當然也不一樣,除了沒有堤防,因此相當危險,另外就是河邊和河裡有各式各樣的動物,因為水很乾淨。那次安娜和鄰居朋友在河邊抓青蛙、釣魚,渾然不覺有何危險,後來有個帶頭的大男孩在長草叢裡發現一條大蛇,幾個男生合力圍捕牠,隨手抓起地上的木棍石頭,就把蛇給打死,帶頭的大男孩用一枝壞掉的掃把柄勾起蛇的屍體,向大家展示戰利品,結果他還把蛇帶回家要給爸爸吃蛇膽進補,還有幫弟弟治臭頭症,安娜記得當時有一種賣蛇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家附近,一有人買蛇,賣蛇人就把蛇釘在電線桿上,快速剝下蛇皮當場宰殺了起來。帶頭的男孩的計畫正是從賣蛇人得到靈感,他在大家的簇擁下回到家,向爸媽炫耀他的勝利,結果他爸不但沒有稱讚他,反而搶了他的掃把柄,追出門一直打他的屁股,目的是要他記住蛇是危險的動物。
類似此種頑童歷險記的生活,安娜雖然沒有參與太多,她回想到這段時卻認為那個年代是童年的黃金時代,現在的小孩由於大部分時間被關在家裡、學校、安親班,童年生活只能以悲慘兩字形容。說到這個,我必須感謝安娜,雖然我出生的年代不如她可以在街上玩,但她不曾把我丟去安親班、補習班。
「既然你認為童年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幹嘛把我生下來?」有一次我故意這麼問安娜。
「你這樣說,好像我要跟你道歉。好吧,對不起,當時我沒想到這點。」

只因當時她沒想到
所以我才來到這個世界
這種感覺很不好 

安娜的童年之所以沒有太多冒險刺激之事可講,是因為養父不喜歡看到她在街上跟其它的野孩子在一起,但幸好養父常不在家,媽媽會偷偷放她出去玩,只是叫她儘量避開養父常經過的幾條街。不過,漸漸的,安娜越來越少出去找玩伴,她在家裡黏著媽媽陪她玩,或自己一個人玩,因為她發現,鄰居、同學都有兄弟姐妹,唯獨她一個人,她遇到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關於這部分,安娜輕描淡寫,只說有些小孩會問她奇怪的問題,讓當時的她很困惑,譬如說有人講她是被撿回來的,還問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姐妹和爸媽在那裡?遇到這種狀況,安娜就跟他們吵架,否認自己是被撿回來的,吵不過人家她就哭,最後尖叫,把所有人嚇跑。
自然而然的,安娜的朋友變少了,幸好她有媽媽,媽媽會教她讀故事書,等她上了小學,放假的時候媽媽會帶她去重慶南路的東方出版社,或是到福州街上的國語日報社,一整天坐在地板上看書,有時候媽媽還會準備午餐、點心,母女兩人就像去遠足那樣,待在書店裡消磨時間。
在安娜小時候的年代裡,少數有錢的家庭會讓小孩到學校繳錢訂味全牛奶和國語日報,買東方出版社出的怪盜亞森羅蘋、神探福爾摩斯,通常一個班級裡這樣的學生不會超過三個,而安娜的養父雖然很有錢,安娜卻沒有訂味全牛奶和國語日報的福氣,若不是因為媽媽和楊老師,她也將和亞森羅蘋、鐘樓怪人、魔法師梅林這類偉大的小說人物無緣。
小學三年級時,安娜換了一個新導師,她的名字叫楊惠琪,當時她大概三十歲,已經有兩個小孩。楊惠琪老師為安娜的班級成立一個圖書室,經費來自班費再加上每個人從家裡帶一本書,雖然圖書室的規模不過是一個一公尺見方的灰色辦公鐵櫃。
楊老師跟大家約定好把書帶到學校那天,安娜很捨不得地捐出了她心愛的格林童話集,不過當她發現居然有人從家裡拿來六法全書、農民曆這種令人尷尬的書,便覺得自己吃了大虧。總之,這個鐵櫃成為安娜人生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因為楊老師指定她當第一任圖書館長,負責保管藏書鐵櫃及借還書事宜。楊老師找安娜做這事,是因為她樂觀地認為多接近書本,可以變化氣質,多讀書可以讓學業進步。
小時候的安娜需要變化氣質嗎?根據我看照片的結果,答案是肯定的,安娜小時候的確一臉笨拙,照相的時候好像鏡頭會咬人,眼神總是很受傷、躲著相機的樣子。媽媽常帶她去書店看書似乎沒有起多大的作用。不過,她的同學們也沒好到那裡,可能是當時大家普遍都很窮苦,沒有餘力打扮做造型,土土的學生制服是適合各種年節喜慶、日常居家、上學及出遊最好的選擇。
收藏圖書的櫃子就放在教室後面打掃用具的旁邊,緊臨櫃子還有一套課桌椅,課桌椅的用途是下課時同學們若要借書還書,安娜便坐在那裡幫大家登記,它是安娜人生第一個辦公室。上課的時候安娜常常分心轉頭看著「她的圖書館」,事實上她很想跟老師說她想換座位,坐在鐵櫃旁邊,這樣她可以把館長職務做得更好,她簡直得意到以為自己當了校長。
一年後那座鐵櫃上又疊上第二個櫃子,藏書的數量也增加將近一倍。矗立在教室後面的鐵櫃讓安娜一生不忘對楊老師的敬意,因為她創辦了全校唯一的班級圖書室,當時,學校甚至沒有圖書館,大部分的學生和家長可能連圖書館生作是圓是扁都沒概念,其它班級的學生都很羡慕他們,卻沒人跟進仿效。
但楊老師在五年級時卻忽然離開學校,這件事始終讓安娜既困惑又難過。她記得當時班上男同學常在私底下取笑楊老師,說她愛穿半透明的衣服,露出奶罩,害學校的男老師眼睛看得都快掉下來了。一開始只是男同學說,後來連女同學也議論紛紛,說楊老師和隔壁班王大福導師很要好,因為楊老師的老公在高雄做生意,經常不在家,楊老師很寂寞,所以紅杏出牆。紅杏出牆,這個成語還是楊老師講武松打虎的故事,順便提到潘金蓮的事蹟時教學生的,大家撿著現學現用。
到底楊老師發生了什麼事,安娜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天上課鐘已經響完了一陣子,她還蹲在廁所裡拉肚子。當她匆匆跑回教室,走廊已空無一人,這時她看到楊老師從教師辦公室出來,一個人經過操場向校門慢慢走去,雙手抱著紙箱裡面裝了一些私人物品,中途有個空便當盒從箱子掉出來,楊老師蹲下來把箱子放在地上,卻沒有馬上伸手去撿起便當盒,她蹲在原地不動,彷彿那個便當盒很難撿,過了很久,她才重新站起來,繼續往門口走去,校門口停了一部車,似乎在等楊老師。
安娜做了一件事,她急忙衝下樓梯,跑向操場趕到楊老師面前。
「老師謝謝你再見。」安娜強忍噙住眼淚說。因為太緊張,原本要分成兩句說的話一次就講完了。
楊老師微微一笑,她似乎剛哭過。
「你是好孩子。老師會記得你。上課了,趕快回去吧。」
就在安娜轉身要跑回教室,楊惠琪又叫住她,從箱子裡抽出一個深色貼著白色紙標的玻璃瓶。
「這罐可爾必思給你,記得要加開水。」
當時安娜根本不知道可爾必思是什麼東西,只覺得名字聽起來很厲害,拿回家媽媽泡給她喝,說是從日本坐船來的高級貨。因為實在太好喝顏色又好看,小時候的安娜因此認定可爾必思和所羅門王的寶藏一樣神祕珍貴,也從此她討厭所有說楊老師壞話的學校同學,還有逼走楊老師的學校;在她心目中,關於學校的正面價值,只有楊惠琪和教室後面放書的鐵櫃。

除了楊老師的影響,安娜因為少女時代就離家,很早就感受到為生存掙扎的痛苦,所以長久以來她便對省錢非常敏感,總是要想盡辦法弄到不用錢的東西,到現在她還是常去超市或大賣場閒晃,因為那裡總是有免費試吃,以前她可以靠這個混到一餐。由於對貧窮的恐懼,加強了安娜愛讀書但不買書的習慣。安娜不只有好幾張公私立圖書館的借書證可以運用,想看剛出版的新書的時候,她就去窩在書店一角看免費的,一次看不完就分成幾次,為了怕忘記,她還會抄下書名和頁數,下回到書店接著看。她常說「人窮腿就短」(顯然是從人窮志短改過來的),意思是出門免不了要花錢,沒錢就儘量別出門,還是躲在家看書打發時間好,而且安娜出門,通常也是為了去圖書館或順便去了圖書館。

在此聲明,安娜的腿一點也不短,
她雖然40歲了,穿起低腰牛仔褲還
是讓身為女兒的我非常羡慕,因為
我完全沒佔到遺傳的便宜。

雖然是因為貪圖省錢,不過安娜還有一個不買書的原因,那就是一本書看完後大約過了三到四天,她就會忘了看過的書寫了什麼,這讓她覺得既然無法長久記住書的內容,又何必花錢擁有它們。有一次她在看一本她讀過我也讀過的沙林傑《麥田捕手》,過了幾天吃晚餐時我故意問她好不好看。
「不好看。那個小孩一直在打電話想找人說話……」
「裡面有講到中央公園的水鴨,還有他跟他妹妹去坐旋轉木馬那段很有趣啊……」我刻意挑這兩個比較細節但又很重要的段落問她。
「水鴨?什麼水鴨跟旋轉木馬?」
對她來說,只要過了期限,就算是她看過的書,也等於是沒看過的新書。雖然她讀的時候很認真,但閱讀方面的記性很差。 
大約四年前當安娜發現自己快四十,她越來越害怕腦子裡的記憶管路有些地方在漏水,她常跟我說她擔心忘性會擴張到其它地方,早晚她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她可以想像將來我會在我們兩人的脖子上各吊一塊牌子,以免她忘了我是誰。當她注意到自己開始會忘記別人的名字,這種憂慮讓她想到自己的名字可能也會被別人遺忘。有一天她突然想到以前一個叫小不點的朋友,於是她問自己小不點的本名叫什麼,結果她坐在沙發上拚命想,就是想不起來,最後只好打電話問阿杰,這件事讓她很沮喪,我回家時她立刻拉住我。
「我叫什麼名字?」安娜表情神經兮兮地問我。
「媽,你瘋了。」
「你說嘛!」
「安娜啊,大家都叫你安娜!因為你每次拿起電話第一句話都是『安那?』」
「不是啦,本名,我的本名。」
我裝作我必須想一下,然後神祕兮兮地,像從記憶的撲克牌堆裡抽出一張牌說:「你叫陳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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