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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天地(上) /林谷芳
2010/09/27 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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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水是禪者的生涯,以雲水自況,是卷舒自如,所謂「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遊」,能如此隨緣自適,才是真正透脫的人。以此,禪家不僅行腳時要「三衣一缽,夜不二宿」,連建造叢林,也可以是「雲水道場」,人在法聚,人去法息,既不需固定的住持,也不需堅固的建築,可以坦然接受在法緣散後,讓一切復歸塵土。

雲水,其實是真正的出家。家是孕育生命之所,卻也加深了慣性的滋長,正因依賴如此之深,回家乃成為生命最本能最深的渴望;而即便常常往來於兩岸,即便大陸又有諸多可吸引人之處,但自己每次回台,在飛機上見到那地上的綠意,尤其是下機後肌膚再次接觸家鄉空氣的感覺,總那樣熟悉貼近卻又難以形容,這時,你才知道,真正的雲水又是何等的不容易。

也就因這雲水與家,總讓我在每次回台北時,一次次重新觀照這家與自己生命安然間的關係。安然,只因台北是我的家,還是它的確有讓生命可以安頓之處?

安頓,根柢原在自己,但未臻透脫,就有賴相應的人與地。地,台北很精采,少有一座城市能像她一樣,有平原,有大河,距海近,境內又有一座火山國家公園。住台北,你只消花三、四十分鐘,就可登高山,臨大海。地理的多元是台北最特殊之處,她像台灣的縮影:小,卻豐富。

然而,小而豐富是優點,也是局限。在台灣,絕大多數的生物都能生,卻也絕大多數都生得不極致。造園者都知道,台灣的植栽要有溫帶松櫻梅柏的姿態幾不可能,而談綠意,又不如熱帶的厚與亮遠甚。

台北也如此,地理雖多元,卻難極致。不過,儘管未能因極致而瞬間奪人眼目,它倒是很好生活的地方,而這,不僅因於要啥有啥的地理,更因在這裡生活的人。加上了這關鍵的人,台北才真正獨一無二。

談到人,華人世界想到台北,首先想到的當然是那些作品已為大家熟知的藝術家、文化人。大陸改革開放初期,這些人的作品深深觸發了大家,而即便如今已大國崛起,這些人依然吸引一定的社會觀瞻,從小說、電影、文化評論到流行音樂,許多台灣人談自己,都不免以他們為傲。

這些人多數集中在台北,也多數互通聲氣,一定程度說,他們是台北的主流,但不喧囂,雖不見得名實相符,彼此的聲氣相通的確也形成了台北的風景。這風景融攝東西、出入新舊,對知識分子有吸引,與常民的距離也不遠,合該對開放的大陸有直接的影響。

然而,若只看到了這點,還可惜了些!台北的魅力其實更隱。你從作品就可一定程度與這些主流通氣,並不一定得親臨台北,真親臨,那小說、電影、文化評論提及的場景,也不一定真能觸動你心,真能深刻觸動你的,還在更隱、更沉潛的部分。

「隱」,是指大隱隱於市,不張揚的部分才是台北乃至於台灣最具魅力的所在。大隱,不指這些人的能力才情必定大於那些檯面上的人;大隱,是指這隱,毫無勉強,純出天然;是指這隱,不在隔絕塵世,而在原有自家的一方天地。

有自家的一方天地,因此能當下安頓,不假外求,做什麼不必奢望他人的肯定,也不須依附或呼應於媒體。比起前面所說的主流,就另有一份自在,他們的行業雖各有不同,生命卻都得兼一種謙卑與自信;而說到淡定,更是主流所沒有的。

一方天地出現在茶人身上。台北有許多茶人,茶席一鋪,人就在這方巾之地安頓了下來,在茶色、茶香、茶席到花藝、布衫的交織中就完成了一個自足的天地,這天地,既是茶人情性的投射,也是茶人鍛鍊的道場。

台灣的茶藝本於明代,但有這些人就有了更深的發展,「在日本見到茶道,在韓國見到茶禮,在台灣見到茶藝」不是一句浮誇的話,一種美學、生命的體踐自在其中。而這點鍛鍊,就使得2009年我在靈隱寺辦「禪茶樂的對話」時,大陸央視的朋友來作紀錄,他們最感興趣的乃就是:為什麼這些茶人隨手摘下片花枝葉,瓶供一插,就成就了一番風景。

的確,一番風景不必大。在個人之外,台北還有許多小的人文茶空間,它們多數較知名的紫藤廬小上許多,但小,就更像生活。例如永康街有家冶堂,簡單地說就是一個茶人飲茶的店;而內行人都知道的九壺堂,更只是個住人的地方;又例如麗水街有個耀紅茶館,默默地位在街道邊間,只幾張桌子,毫不張揚,有次,我帶了一位擁有三百畝龍井茶園的杭州朋友到此,他第一句話就是:「這能賺錢嗎?」待得進去一坐,第二句話卻就成了:「這裡真好!」這時,我才告訴他,在台北,開茶館想賺錢的全倒了,能留下來的,都只是自己想有個喝茶空間的。

也就是這樣,台北的巷弄文化乃非常精采,不止是茶,服飾、飲食、文物、設計,每進一家就是一道風景。許多人看風景,總強調那個性的商品、個性的設計,但其實,根源在人,是那一個個在自家一方天地安頓的人才成就了這一道道的風景。

風景中的人精采卻不張揚,談台灣,這隱性的台灣才是本,它不同於顯性台灣的浮躁飛揚、主觀跋扈乃至於夜郎自大,只如實地過自己的活。只看到顯性台灣,你總不解於台灣為何還不陸沉,見到隱性台灣,你才知這底層的力量有多厚實。

厚實因何而來?一來自農業社會中人與大地、與傳統的連接,就此,即便在日據時代,台灣仍有許多漢學私塾、許多詩社,延續著忠厚傳家、默對天地的生命態度;另一則來自日人的影響,日人據台固打壓了許多本土的文化與生活權利,但素簡內省的生命態度則深深影響著台灣社會,其間因日人對儒佛的尊崇,中國傳統文化乃可堅實地延續著;最後,1949年的大陸菁英也起了作用,他們開闊了台灣人的視野,但不如大家所想的,在沉潛的影響反而不大。

當然,除了歷史因素外,台灣社會的特殊發展,尤其是這幾十年來佛教的弘揚,更是使得許多生命能於當下安頓的原因。台灣諸大道場以人間性為標舉的宗風坦白說存在著一定的局限性與副作用,至於興宗立論、實修實證更與大唐盛世有其差距,不過,在階層的普遍性與生活的深入性上它則成就了歷史之最。以是,「修行」這在其他華人地區,尤其中國大陸必須特別解釋乃至於避諱的名詞,在台灣卻成為常民的口頭禪。既然「生來即帶業,生活在修行」,如何自我安頓就成為了許多人生命中的第一要義。

就這樣,受傳統、日人、宗教影響下的台灣生命,乃在一個個自家的一方天地中自我安頓。許多人來台灣,在它平板的天際線、已嫌落伍的公共建築、喧囂的媒體、對抗的政治外,就又看到了既熟悉又具特質的一種沉靜、一種情性、一種生命,它與眼前的中國不同,像日本又不像日本,但總讓人感覺這才是中國文化如實具體的顯現,警覺大陸社會粗魯浮躁、虛而不實的朋友,更常由此看到自己可能的安頓。而這些人來台灣,最深的觸動往往就在食養山房。

這幾年,食養山房在兩岸已成為一個傳奇的人文空間。傳奇來自它的訂位,例假日都說要兩三個月前才訂得到位;傳奇也來自它的菜肴,複合式的料理幾乎沒有哪道有固定的名字,卻清爽而豐富;傳奇更來自它的地理位置,總離人居有一段長距離,也總讓人初次找路很難一步到位,餐館怎會開在這麼遠離人煙的地方?傳奇,還因在此佇足,一不小心就會碰上傳奇的人物,那在桌上靜靜飲食的,說不定就是個大隱。

這些都是傳奇,但其實,傳奇固然令人驚豔,真到了,才知真正的傳奇只有一個,那就是:主人與他的空間。

主人其實很普通,台灣的布衣總與文化情思有高度關聯,但布衣在他身上,就像鄉下人穿衣一般,再平常不過;文化人能侃侃而談的很多,尤其談到自己的行動、理念與空間,總滔滔不絕,但主人最常說的一句話卻是:「這些我都不懂。」他只是朋友來了,泡壺茶,然後靜靜聽你說;文化人總富文采,或能書畫、音樂,而這些,他還是:「我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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