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關懷變身種種隱喻藏在生活裡,譬若奶茶與背影。小時候每個上學前的桌上熱飲,你總說:不填填肚子上課怎麼專心。我總嫌燙熱,等涼了又怕遲到,所以課堂總是一陣鼓譟,在胃裡。我想告訴你我已經長大了,話及唇邊卻倏忽想起:在你面前,我永遠只是小孩。
我永遠只是小孩,任性耍鬧,如同少年時把自己關進房間裡。戴上耳機,將世界阻隔在外。以為耳邊聽見的就是未來的全貌——自由,藉由歌詞所寫一點一點築起幻想:「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蕩愛自由」,Beyond在耳邊回盪,那是夢想的雛形。
後來戀上小說,少年搖桿划至涯岸,終究無法抵達。遠方,遠方,哪裡才是遠方。暗自密謀一次復一次出走,深夜不回家,在外圍高速公路上飆髒話。面對一整座無法自行發光的城市,我厭倦,卻不肯放棄,直到晨光緩慢降臨。
天亮以後才回家。你在門前枯等,靜看多少花落,才別過身子開始一天的日常。
只為了看我安全開門進家。(而我永遠只是小孩,在你面前。)
推門而出,你從身後遞來一把傘,問我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我淺笑聳肩,避免眼神交接,然後道別。你倚在鐵閘前作狀賞雨,默送我的身影漸行漸遠。不敢回頭只好一直走,任雨拍打,傘前落下的竟似透明丁香。
火車是一貫的清冷。四周是徒留輪廓的人,一一垂首如凋謝的花。此外也不過物事——座位與廣告,都覆著一層冷冷的薄膜。唯有窗外風景流動著。我願是一世無去無從的乘客,慢慢收集沿途風景。可是人生總是充滿著目的。我坐在往北的列車上,沿途搖搖晃晃,偶爾停站,偶爾故障,一年裡不知抖落了多少心安。
雨好像也這樣長長下了一年。
一年前的餐桌上,陰雨如常,你問我到台灣升學的手續處理得怎樣。語畢,空氣忽然凝固,我低頭啜泣,就快把臉埋入飯堆裡。為免被你發現,我輕輕點頭,淚卻又更慚愧的落下。迅速離開飯桌,瑟縮八月的暗房裡。慘澹而蒼茫,起了濃濃大霧的,是房間,也是人生。我跪坐床沿想起你說過的「自己的未來自己決定」,卻在毅然張開夢想羽翼前驚現你的病與老,即便你口裡一再放任。你輕叩著門卻沒有回響,彼時卻有光悄悄探入,不止是房裡。而我矮身坐在門前,聆聽聲淚俱下的你的細語。
那彷彿一種釋懷,對於人生以後種種。我後來摘下了羽翼,改搭往北的火車。我想告訴你我很快樂,我也明白後來歌詞是這樣寫的「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我明白長路漫漫,火車日復一日穿越生老病死。而我們是乘客。
我總以為你獨自撐起了我門後的世界,直到這趟途中,我眼前貼了一則房地產廣告,燦燦閃閃,寫道——「無論路途多遠,家是心的歸處」。門是一生的隱喻。而外頭總有雨。我們各自守著兩岸,門後是彼此的世界,原來我已經可以為你抵擋一切貓鬚豹爪。
火車駛過三站,我望著擱在腳邊的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亮了屏幕。攝氏二十度,七點零五分。再過一小時就要早課,以北的路卻更冷了。蜷縮在外套裡,給你發了一則簡訊,說,「媽,下個周末等我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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