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伊薩貝拉的長假(短篇集 之二)
2022/03/20 18:47
瀏覽446
迴響0
推薦3
引用0

 

伊薩貝拉是位資深的 IT 工作者,每天早晨最讓她煩心的事,莫過於出門前要去梳理她那一頭凌亂不聽話的頭髮。她那頭頭髮還真像是糾纏在一起的鋼絲捲一樣,不管費多大的勁,就是沒辦法把它們給弄得服貼些。她曾嘗試換過各式不同的髮型,但都不堪入目,最後只好徹底的放棄,隨它去了。

她自小就對數學有偏好,腦子相當的好使。但可惜的是,作為一位女孩,女孩子身上該有的吸引人的東西,她卻一樣都沒有。讀大學的時候她本可主修數學,然後順理成章成為一位基礎科學研究的專業人員。但,她卻選擇了容易走的路,她選擇了 IT 這個行業。在那個年頭,讀電腦的女生可是鳳毛麟角。在電腦室裡常看到的場景,是一大堆男生爭先恐後的蹲跪在女生的終端機旁,熱誠的幫他們的女神出謀劃策解決課業上的疑難雜症。但,我們的伊薩貝拉小姐卻剛好是相反,常看到的是她常常蹲跪在男生的終端機旁,幫著小哥們解決問題。

伊薩貝拉就讀的是當地最好的國立大學,三年輕輕鬆鬆的就以優異的成績的拿到了學位。畢業前,一家全國超大型的公司,來到校園召募人才,老到的HR甄試人員一眼就相中了她。進入公司後,一眨眼已經過去了八年,伊薩貝拉從一等 IT 已經晉升到三等 IT 好幾年了,再往上爬,就得幹部門主管了的職務了。如此一來,她大部分時間就得花在 project,人員和財務的管理上,這幾乎要和需要親自動手的IT 技術層面完全脫離關係。因此,伊薩貝拉很早就下定了決心。她的 career path 就定格在三等上,不再向上爬了。

伊薩貝拉在工作後不久,就在風景宜人的市郊買了棟兩居室的公寓住宅,現在已付清了貸款,無債一身輕。家裡頭養了一小缸小金魚,外加一隻黑白相間的小貓咪。別看她長得高大壯碩還帶著一些微胖,但她吃得卻很少,實在不比貓咪多多少。她常年的穿著十分的簡單,一條墨綠色結實的嘰布長褲,一件舒適的純棉格子衫,搭配上寬鬆暖和的牛仔外套,一頂可以折疊的寬邊棕色軟皮遮陽帽,外加一雙翻毛黃色的工人靴,這就是她全部的打扮,很少有過什麼變化。因此,她日常的花費實在不多。豐厚的收入扣除了非常有限的開支,剩下大量的結餘,她一股腦的都扔進了退休基金裡,任由那些金融師爺們去折騰。

在公司裡面,伊薩貝拉可是組裡面的香餑餑。她天生就擁有著周密細膩的邏輯思維,她裡面似乎有一對火眼金睛能夠快速的看透任何議題的核心,明察秋毫,滴水不漏。所以每當有新的 project 來臨時,每任的組長都會仰仗她來做最前段的風險評估和定案實施前的最後 review 和把關。組裡面除了推動新的 project 外還得維護 production line 上的產品,每當 online 和 batch process 出問題時,全組上下會雞飛狗跳緊張的要命,那時就只看到她隻手托著下巴安靜專注的緊盯著電腦螢幕,要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她就有本事在千絲萬縷相互糾結的程式堆中揪出那肇事的 bug 來,然後她會有條不紊的調兵遣將快速的修補系統,進行測試,再緊急 release 到 production line 裡面。雖說地球少了誰都會繼續轉下去,但這個組少了這位女英雄還真不行。

雖說她本領超強,但她在組裡可是出奇的謙和低調,整天除了去打水和上廁所,很少看到她站起來四處走動,她喜歡捲縮在屬於她的角落,默默的去觀賞著其他人的談笑風生打打鬧鬧。她特別羨慕坐在她左邊的一位女孩,那女孩說話細聲細氣的,長了雙細長的瞇瞇眼,總是衣著清新笑意迎人,桌子上也永遠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女孩子該有的細緻她全擁有了,難怪男孩們常喜歡藉機繞到她桌前,和她搭訕個兩句。雖會有些羨慕,但伊薩貝拉卻從不嫉妒,因為她覺得周遭發生的這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而美好。

每天下班後回到她的小家,就像回到了溫暖的窩。一開門她就看到了小魚兒們簇擁在玻璃缸旁興奮的擺動著尾巴,因為它們餓了。而小貓會親切的跑過來,貼在她的靴子上來回的磨蹭著,因為它在家孤獨了一整天。對伊薩貝拉而言,無論是回家或上班她都有一種被需要的感覺,這讓她覺得很安心也很知足。她從來不憂愁明天的事,也不曾為未來打算過什麼,因為她篤信一天的煩惱一天擔就夠了

但是,這種幸福的平淡和平靜卻突然的被打亂了。公司每年給員工四週的休假,如果不能如期休掉,可以向後推延但不得超過三年。伊薩貝拉已經累積了太多的假,因為她不喜歡度假,孤零零的一個人,感覺很不好,所以她總是能拖就拖。最近,公司 HR 部門來了好幾次電郵,一直的催促她儘早用掉她沒用掉的假。這天,組長也把她給叫去, 從來捨不得對她說重話的組長此時卻拉下了臉,面帶不悅的對她說:「什麼時候休假啊?不要再拖了!。伊薩貝拉知道,這次可是躲不掉了。

回到座位,伊薩貝拉正思索著要如何面對這難題,突然間她注意到擺在眼前帶著環球風景照的桌曆。她一頁頁細細的翻看著,裡面的兩幀畫頁打動了她的心,它們好像正向她招著手說:「來玩啊!」。 其中一幅是瑞士境內可以看到少女峰格林德瓦( Grindelwald, 另一幅則是義大利多洛米蒂山(Dolomites山麓下絕美的 Santa Magdalena 小鎮。她決定了,就利用這四個禮拜的假期,去瑞士和義大利四處走走看吧。

她很快的對兩地做了透徹的研究,決定了全程旅遊的路徑。隨後就訂好了機票,和當地的民宿,以及聯通各地的火車汽車票。當同事們得知她要休長假外出旅遊,大夥都興奮的簇擁到她的桌前來表達他們的欽羨之情,不過伊薩貝拉卻是有苦說不出,強堆出了莫可奈何傻笑。

臨行前,伊薩貝拉小心翼翼的將她的魚兒和貓咪安頓在一家寵物旅館裡,千叮嚀萬交代的託付給寵物店的管理員後,才萬般不捨的拎著簡陋的行囊匆匆趕往機場,開始了她的長假。

她是早睡早起慣了的人,乘坐紅眼長途飛機日夜顛倒的滋味相當難受。在狹窄的座位裡憋屈了二十幾個小時,飛機才在蘇黎世降落,這是她這次旅程的首站。她順著交通路線的便捷性,一路上連續玩了十幾個赫赫有名的地方。瑞士風景雖號稱是甲天下,但她覺得蠻普通的,並沒有帶給她什麼特別的感動。不過在瑞士的行程快到一半時,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這天,她起了個絕早,摸著黑從住宿的地點駕車開往位居一千六百米高山區裡裡的策馬特(Zermatt小鎮。在看過了早上第一縷陽光點亮了馬特洪峰(Matterhourn後,她便搭乘齒軌鐵路火車爬上了三千一百米高的戈爾內格拉特(Gornergrat山脊的頂端。在著名的天文台及露天餐廳的後面,有一片寬廣的觀景看台,這是眺望阿爾卑斯山」「高納冰河(Gorner Glacier馬特洪峰的絕佳位置。觀景看台的中間設置了不少長條木板凳,供疲憊的旅人休息, 伊薩貝拉選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 。

雖然長途飛行落地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但她的時差問題一直都沒調整過來,再加上今天清晨四點就起了床,奔波了一個上午,現在她真感覺累了,坐著坐著她就跌進了深沈的夢鄉裡。在夢裡她到了一個非常荒涼陌生的地方,只覺得逾走逾冷,後來實在受不了了,才猛然打了個寒顫,驚醒過來了。其實今天的天氣很好,太陽公公難得的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伊薩貝拉之所以在夢裡覺得冷,那是因為四周環繞的雪山時不時從山頭上吹下來的陣陣冰寒的冷風。她睜開眼睛,看到了休息區坐滿了人,大家都正在享受著雪山下難得的陽光。人們在她四周快樂的談笑著,開心的吃著野餐。他們中間有老夫老妻,有少年情侶,有結伴旅行的團伙,好像只有她形單影孤,孤零零的一個人。穿插他們中間,形成了一幅極不調和的畫面。

伊薩貝拉很不喜歡剛才的那個夢,她很討厭一個人走在夢裡那條又長又冷清的路上,那條漫漫的長路好像要帶著她去到一個無邊無際的孤寂之中。那天以後,在瑞士剩下的旅程裡她再也提不起勁了,因為她從不想面對的潘朵拉盒子好像突然間被打開了,她開始為她未來那漫長孤寂的路途擔心害怕起來了。

瑞士又渾渾噩噩的混過去了一週,然後她搭乘長途巴士從瑞士最南端的盧加諾出境進入了義大利北邊的科莫大湖區義大利的景觀和瑞士很不相同,還蠻賞心悅目的,而且各式的義大利麵食很合她的胃口,伊薩貝拉慢慢的從沮喪的黑洞中爬了出來。在美麗的大湖區待了兩天,她便租了部車,孤身一人開往370公里外義大利東北角的斯( Funes山區,要去看蜷曲在多洛米蒂山(Dolomites山麓下絕美的 Santa Magdalena 小鎮。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開了快五個小時,一路上景觀很平常,她覺得有些乏味。但是一開進山區後卻突然間變得氣象萬千,道路愈開愈窄,有時幾乎只能容下一部車,路的一邊就是萬丈深淵,驚險得很。伊薩貝拉小心翼翼的開著車,但卻忍不住時不時的去偷瞄四處令她驚艷不已的美景。在驚險的山路上七繞八轉了老半天,地形相當的複雜,好在牢靠的 GPS 終於引導她順利的來到了民宿的公寓建築前。這棟古老的木質建築其實是一棟農舍,旁邊還養了不少的牛,豬和雞群。不過,奇怪的是進入房間一點也聞不到什麼家畜圈養地所傳過來的臭味,也沒有成群結隊的蚊蠅,神奇得很,這還真是一塊寶地。

稍事盥洗後,她便穿著整齊,徒步來到附近一家相當大的 resort 型的酒店,享用當地聞名的自助餐。晚餐相當的豐盛,價格也非常便宜。在清爽宜人高雅的餐廳裡,伊薩貝拉吃得很開心,也很享受裡面溫馨的氣氛,幾天前在瑞士心中所留下的不快和那片陰影,好像一掃而空了。用完餐,她依依不捨的,摸著黑回到民宿,一路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入夜後山上的氣溫變化很大,但那一晚她卻睡得相當的舒坦。

第二天天剛亮,伊薩貝拉就被樓底下那些牛群,豬群,雞群的喧鬧聲給吵醒了。她匆匆的用過早餐後,便沿著農舍後面的山坡爬了上去。才一翻過了山頭,她就為眼前所看到的景象給驚呆了,山谷裡一座樸實的小教堂完美的座落在絕美的多洛米蒂山(Dolomites山麓下,就像是天造地設似的搭配在一起,顯得是那麼的天衣無縫。和風景畫冊日曆中看到的一模一樣,甚而有過之而無不及。現在,她終於明白了什麼是「風景如畫,人在畫中」的意境了。

伊薩貝拉一路順著山坡地上的小徑,慢慢的爬向對面的山腰處。從這個山腰望向小教堂和「多洛米蒂山(Dolomites)」,將是最經典的視覺角度。在山腰處的一棵樹下,設置了一張古舊的木質長椅,伊薩貝拉坐了下來,屏住了呼吸,默默的注視著眼前那近乎完美無瑕的景緻。坐著坐著,四周的遊客慢慢的開始多了起來。這雖然是非常偏僻的鄉野,但卻是全球旅遊行家們格外偏愛的熱選之地。看著那三五成群來來往往談笑風聲的遊客們,伊薩貝拉的心思突然間又起了奇妙的化學變化。她那被打開的潘多拉盒子裡面飛出來的蛾子們,又回過頭來開始再度的攻擊她。突然間,她好像是站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裡,隔著一扇玻璃櫥窗來看這個世界過往的人群,她看得見他們,但卻摸不著他們。從來不抱怨任何事的她,無端的哀怨起來,活到這麼大,總是孤孤單單的,她好像連一個可以聊得來的知心朋友都沒有。她再次的為明天的明天,以後的以後,她要走的那條孤寂漫長的路擔憂起來了。

帶著滿腹的愁緒,她結束了這的旅程。她費了一番手續,將租來的車委託給一家車行代為歸還。第二天一大早,她搭乘公車匆匆趕往山區深處的一個非常偏僻的火車站。從這,她要搭乘火車前往這次長假的最後行程的目的地 威尼斯

火車從北部山區出發,向南開了兩個小時,中途要在維羅納Verona轉車,之間有25分鐘的等待的時間。義大利的火車嫌老舊些,但裡面的運作還是中規中矩的,車內不允許喝水和吃東西。車空調不好,熱得伊薩貝拉滿頭是汗。到了中途站,她顯得有些神情恍惚,跌跌撞撞的下了車。

她在月台陰涼的地方選了一張木條長椅坐下來,從背包掏出了水罐囫圇的喝了兩口。然後她掏出了早餐時匆匆忙忙包好的兩片麵包,這時麵包已經完全乾癟了。她啃著乾乾的麵包,傻傻的看著熙熙攘攘的旅客,吃著吃著,突然間她的眼睛濕了,淚珠子在眼眶打起轉來。她突然的覺得她的這一生,就像這兩片乾巴巴的麵包,真是食之無味啊!

明天的明天,以後的以後- 她要走的那條孤寂漫長的路,現在對她而言,竟然像一座大山壓了下來,變成了不可承受之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開始認真而嚴肅的責問起自己:這難道就真的就一點沒有解決問題的solution了嗎?頃刻間,她那好使的腦子就像一部強力的電腦,立馬高速的運轉起來,超高速的去運算腦子早已堆積好的成千上萬的邏輯推論,去演化各種各式可行的方案。但,就在這個微妙的時刻,一道靈光閃過了她的心頭。她突然想起了一條老掉牙的老歌,歌詞後面隱含的大意是這樣的:

當妳陷入人生低谷, 黯然神傷,精疲力瘁無法自拔之時,

或當烏雲密佈壓得妳驚惶失措躲也躲不過的當頭,

這時,天上的聖者會悄然降臨,在妳耳邊輕聲細語的呢喃著:

:“這若是天意的安排,妳就當無憂無懼,順其自然,順其自然!永遠都要記得,太陽在明天總是會依舊升起的,前面充滿了光明,恩典是足足夠妳使用的。。“ 

想到這裡,伊薩貝拉突然像是醍醐灌頂,豁然開朗起來了。對啊!「Let It Be!」不正像能揭開未來謎惑的一把“金鑰匙”和斬妖除魔的“寶劍”嗎?唯有拿出「Let It Be!」如此這般豁達大度心態,才能勇敢的去“正視”,去“面對”「明天的明天,以後的以後」的挑戰。其實「明天的明天,以後的以後」會來到的,也並沒有這麼的可怕啊!世界是這麼的大,為什麼非要把自己推向那最無助最陰暗的死角呢?想到了這,她那潘多拉盒子裡面飛出來的蛾子們瞬間就風消雲散,徹底的消弭於無形了。

接駁的火車就快要進站了,她像換了個人似的,精神奕奕的站了起來,狠狠的把那兩片乾癟的麵包仍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在上火車前,她回憶起,來時在飛機看到的雜誌裡面賣旅遊車的廣告。就這麼決定了,回去後,她也要買一輛迷你型的旅行露營車,麻雀雖小但卻五臟俱全,上面有完備的廚房衛浴設備。屆時,她可要帶著自己心愛的貓咪和小金魚一起,自由自在無牽無掛的,經常的出去遊山玩水。她要遊遍國內那漫無邊際的海岸線,要逐一的去探訪一下佇立在懸崖峭壁上的燈塔群,刻意的要看一看那些燈塔下面的驚濤駭浪究竟會有多凶險?她還要深入無數的大山深林之中,她要在大山深處萬丈的深淵之上高聲大喊自己的名字,為自己擊掌按個大大的

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快一點的看到聞名遐邇的「水城 - 威尼斯」,現在她不怕到人多的地方了,她不再會是隔著一道櫥窗來看他們了。她還偏要擠進那幾座遊客特別擁擠的大橋上,和他們融為一體。她要在摩肩接踵人頭攢動的人堆裏,為自己拍一張精彩絕倫的自拍照,然後用手機“上傳”給辦公室的同事們,和他們即時的分享一下她心中那按耐不住的喜悅。

想到這,伊薩貝拉的嘴角露出了得意的微笑。這還真是一個意義非凡,非比尋常的長假,這是一個奇特的轉捩點,它徹底的改變了伊薩貝拉前面的人生道路。。。

待續:

  • 櫻桃豐收時的哀愁(短篇集 之三)
  • 橘子鎮謀殺案(短篇集 之四)
  • 陳喬治的「逆轉勝」(短篇集 之五)
  • 伯恩(Bern)- 沈醉在寓言故事裡的「首善之都 」(好山好水遊瑞士 之五)

 

有誰推薦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