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1
牛車經過寶鳳家門口,小喬把一袋行李交給寶鳳,阿源先讓寶鳳下車,寶鳳說:「小喬,我換套衣服,待會兒過去會合」。
牛車回到文彥家的門口埕,文彥扶著小喬下牛車。文英自己跳下牛車,早一步往屋裡跑,喊著:「阿母,小喬阿姐來了。」。
周甜自屋裡走出來,她的腰間圍著圍裙:「查某囡仔,妳來啊!」
小喬有禮貌地鞠躬說:「阿嬤,又來打擾妳們了。」
周甜說:「入來坐啦,歡迎妳啊!」
文彥問:「我阿母呢?」
周甜說:「你阿母說要先去挖幾根竹筍,然後去菜園割幾條瓜和幾把葉菜,再去溪邊把你昨天放的蝦籠收回來。」
文彥說:「小喬,先進來,坐下來休息吧?」
小喬說:「我把東西放下來,就去廚房幫忙阿嬤。」
周甜說:「不用啦,妳是人客,我來就好!」
文彥說:「阿嬤,讓伊去幫忙,伊閒不住的。我去菜園和溪邊找阿母。」
2
陳寶鳳把腳踏車牽進來門口埕,停妥腳踏車,她手裡提著一只禮盒和一小袋蜜餞,走進客廳。客廳沒人,倒是廚房傳來聲音。寶鳳把禮盒和蜜餞擱在桌上,便往廚房去。
跨進廚房,第一眼就看見小喬正坐在矮凳上,給芋頭削皮,刀法顯得相當生硬笨拙。寶鳳隨手取下掛在牆上的圍裙,穿上去,走過去蹲下來。
小喬抬起頭說:「寶鳳,妳來得剛好,我們一起把這些瓜果處理一下。」
寶鳳望了地上那堆瓜果,除了幾枚芋頭,有鳳梨、匏瓜、絲瓜和冬瓜,她微笑說:「大小姐,這種粗活還是我來吧?」
小喬說:「我可以的,只是動作比較慢。」
寶鳳拾起一支削皮刀,問:「來春阿姨和文彥呢?」
一旁坐著剝花生仁的文英說:「伊們去菜園和溪邊,就快要回來了。」
正在灶爐邊燙雞毛的周甜也說:「看時間,伊們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3
菜餚一碗盤一碗公端上餐桌,很快地十幾道菜色擺滿大圓桌。文彥和文英把碗筷擺好,碗招呼著說:「阿嬤、阿母、阿叔、寶鳳、小喬,要開飯囉。」
大夥兒陸續圍坐圓桌,來春說:「都是簡單的家常菜色,阿嬸也沒專工去準備,妳們就便吃。」
小喬說:「來春媽媽,這桌菜非常豐富,而且很有特色,比方福菜雞湯、鳳梨苦瓜雞湯、炒地瓜葉,還有鹽酥溪蝦、涼筍,這些以前我很少吃到呢!」
來春開懷地笑著說:「阮這裡是庄腳所在,食材都是就地就地取用,沒有大魚大肉招待妳。」
寶鳳說:「說到台菜料理,阿嬸的手藝那是沒話說的,比我阿母還厲害,我剛才跟著學了幾道菜,以後可以煮給我阿公和阿母嘗嘗看。」
周甜說:「查某囡仔嬰,妳們將來要持家,必須學會煮食喔。」
小喬說:「那是當然啊!我媽也很擔心我什麼都不會。」
文彥說:「不用擔心,如果妳想學台菜料理,妳我阿母會慢慢教妳,伊是阮家的大總鋪師。」
文彥不知自己的話說溜嘴,寶鳳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小喬趕緊向文彥使眼色。
來春隨即轉移話題,說:「來來來,想吃什麼家己挾喔!這盤雞肉是家己飼的放山土雞,肉質不錯…」
寶鳳說:「阿嬸,我們自己來!」
等著開飯的阿源,這時總算可以大快朵頤了。
4
文彥、小喬寶鳳幫忙收拾好碗筷,一夥人就在客廳裡品茶。
寶鳳和小喬把她們各自準備的禮盒取出來。
「阿嬸,這是一套新流行款式的洋裝,如果不合身,稍微修改一下就可以。」寶鳳將那套洋裝提在手上。
「哎呀!寶鳳仔,怎好意思讓妳破費嘞?阿嬸是作息頭的粗人,這麼名貴的洋裝,哪會好意思穿出門哩?」來春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可是歡喜得很。
寶鳳把洋裝貼在來春身上,比了一下肩寬和腰圍,說「讓我比一下尺吋,嗯,應該不用怎麼改。」:
一旁的小喬建議說:「來春媽媽,妳不如直接試穿看看,合不合身這樣會比較準啦!」。
「小喬說得有道理,我進房間把這件洋裝穿上。」來春說著,接過洋裝轉身進房,不一會兒穿好新衣出來,在眾人面前轉了一圈。
寶鳳滿意地說:「簡直就是為阿嬸量身訂作的一樣,完全合身。」
來春笑著說:「這件洋裝平時我會捨不得穿著出門溜!」
寶鳳說:「衣服買來就是要穿的。」
小喬從手提袋裡取出禮盒擺在桌上,說:「來春媽媽,我也特地為妳準備了化妝品,都是我們家代理的。阿嬤和文英,我也有準備禮物喔。」小喬又從袋子裡取出兩只小禮盒。
來春打開那只化妝品禮盒,驚訝地說:「是日本進口,高級的資生堂化妝品哩!這些化妝品我這張臉哪用得到啊?」
小喬說:「裡頭有幾瓶保養品,面霜、乳液和保養水,這些妳平常在家裡就可以使用,保養妳的皮膚。」
阿嬷周甜也打開禮盒,問:「這是啥米物件啊?」
小喬說:「這是吹風機啊!洗完頭吹乾頭髮用的。」
阿嬤笑著說:「阮庄腳人哪有那麼功夫,洗完頭髮還用機器吹乾,都嘛用毛巾擦一擦而已。」
文英打開禮盒,雀躍地抱著說:「好棒喔!是洋娃娃哩,眼珠子會動,手腳也能彎喔。我一直想要一個這樣的洋娃娃,謝謝小喬姐姐。」
「文英,我也有禮物給妳喔!」寶鳳說著,拿出一盒巧克力:「這是兩天前我特地在基隆的舶來品委託行買的進口巧克力。」
文英說:「是巧克力耶!謝謝寶鳳姐。」
文彥嘟著嘴抱怨說:「怎麼她們都有禮物,我卻沒有?」
寶鳳指著文彥鼻子說:「今天是你阿母過生日,又不是你,有什麼好抱怨的?」
小喬把文彥拉到一旁,附在他耳邊說:「別抱怨了,你的禮物就是我。」說完立即兩頰飛紅。
文彥說:「喔!我喜歡這份禮物。」
兩人相對微笑,心照不宣。一旁的寶鳳不知小喬跟文彥說了些什麼,只是狐疑著。
小喬說:「來春媽媽,妳可以切蛋糕了,大家都等得幫妳唱生日快樂歌呢!」
來春說:「對齁,我方才一歡喜,差點給忘了,來來來,大家作夥來吃蛋糕。」
5
隔天上午,小喬和寶鳳一起來找文彥。文彥帶著她們去家屋旁的菜園。
小喬驚叫著:「哇塞!這裡有好多的瓜果和青菜呢!我算是大開眼界了。」
文彥說:「這裡種的瓜果青菜,大部份都是給我阿源叔載去菜市場賣的,少部份自家採來食用。」
小喬邊說邊指著:「你們看!瓜棚上有絲瓜和匏瓜,地上還爬著冬瓜和南瓜,還有茄子、青椒、辣椒、九層塔、花椰菜、韮菜、包心白、結球菜、地瓜葉,這簡直就是座蔬果園嘛!」
文彥指著角落說:「那裡還有我阿母喜歡的紅甘蔗和紅心芭樂。」
小喬說:「難怪以前聽你說,每天你從學校回來,還要忙很多家事。」
寶鳳說:「我們住在鄉下,鄉下人都是這樣的,每天有忙不忙的粗活和家事。」
小喬問:「寶鳳,妳在家裡好像也有做這些粗活吧?」
寶鳳說:「那是當然囉!在採茶季節裡,除了去茶園採茶,我還得幫我哥阿財烘焙茶葉,否則他和我阿母兩人忙不過來。」
文彥說:「大小姐,我們三人之中,就妳最清閒了。」
小喬說:「我也不喜歡閒下來啊?寧可像你們這樣,有家事可以忙。」
6
阿源在菜市場裡賣茶,兼賣自家生產的蔬果蕃薯和芋頭,沒有客人時,阿源就在自己的攤位上拿著木頭雕刻。
客人靠近來問:「頭家,這茶米安怎賣?頭家…?」
客人見阿源沒反應,仍非常專心的拿著木頭在雕刻,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源這才回過神來。
客人再問:「頭家,這茶米安怎賣?」
阿源手指比了一旁的價目表牌子。
客人看了看牌子上的價目說:「安捏你乎我半斤茶米。」
客人又挑了一顆包心菜和兩顆芋頭。客人付錢後,阿源點頭道謝,阿源回頭整理裝茶葉的大麻布袋子,見茶葉所剩無幾,便收拾攤子,在市場裡頭四處閒晃,撿拾各種各樣的廢棄物品,像是瓶罐、報紙、用過的紙箱之類的。阿源撿到一疊文宣紙,他看不懂上面寫些甚麼,也不以為意就直接收入紙箱,他不知道上頭寫得是反對國民黨政府的激進言論。
準備收攤的小販看到阿源,主動將自己攤位裡的一些廢棄物交給阿源:「喂!這些攏乎你啦!」
7
阿源看天色,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駕著牛車,前去公車站接文彥一行人上車。
文彥、文英、寶鳳見車上堆滿雜物,三人好不容易才騰出空間坐下。
文英抱怨說:「屘叔仔,你攏撿一些破銅鐵,牛車上亂七八糟要怎麼坐啦!物件攏一直落下來。」
文彥說:「不要緊啦,忍耐一下就好啊。回去我會跟屘叔講啦,阿英妳乖。」
余文英抱怨說:「屘叔伊甘聽有?已經講過足多擺了,還不是同款。」
牛車上的雜物很多,坐起來很不舒服,文英整個人像毛毛蟲一樣,以各種姿勢賴在文彥身上,文彥忙著安撫妹妹,寶鳳見狀也幫忙安撫,要文英坐在她大腿上。
寶鳳問:「文英,你想聽故事嗎?姐姐說給妳聽好不好?」
文英說:「好啊,好啊。」
寶鳳說:「那妳坐好,姐姐要開始說故事囉。」
文英坐好後,寶鳳開始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國王他的皇后過世了,於是國王再娶了一個美麗的女人當皇后。國王和前妻有個醜醜的女兒名叫白雪公主。白雪公主有一面魔鏡,她常常問魔鏡:『魔鏡呀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魔鏡回答:『公主陛下,皇后是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文英越聽越糊塗了,便打斷故事,想糾正寶鳳:「姐姐,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不是皇后,是白雪公主啦,還有魔鏡是壞皇后的,不是白雪公主的喔」
寶鳳問:「是誰跟妳說白雪公主最美麗來著?」
文英說:「故事書裡都是這樣寫的。」
寶鳳說:「是喔?可是我看到的故事書不是這樣寫的耶。」
文英問:「那又是怎樣?」
寶鳳繼續往下說:「白雪公主非常嫉妒皇后的美貌,因此她煽動國王將皇后趕出皇宮,並且命令一名武士帶皇后到森林中,準備將她殺掉。武士帶着皇后到森林中,卻發現自己不忍心下手殺害這個美麗的女人,於是武士放了皇后,獵殺了一頭野豬,取野豬的心和肝帶回去向白雪公主交差。這時,壞心腸的白雪公主又再度問魔鏡:『魔鏡呀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魔鏡回答:『皇后尚在人世,而且和七個小矮人同住在森林中。』,於是白雪公主喝下變身藥水,偽裝成一個老婆婆,到森林中拜訪皇后,並給她一枚毒蘋果,想要謀害皇后,當皇后咬下蘋果,立即昏死了過去。」
這下文英越聽越急了,想為白雪公主平反,文彥在一旁偷笑。
文英說:「阿姐,這個不是白雪公主的故事啦!」
寶鳳說:「是啊,這明明就是白雪公主的故事啊。」
文英說:「白雪公主是美麗又好心的公主,才不是醜醜的壞公主,也不是壞婆婆啦。」
寶鳳說:「喔!真的嗎?看來妳很喜歡白雪公主。」
文英說:「大家都嘛喜歡白雪公主。」
寶鳳說:「可是姐姐覺得白雪公主沒有文英可愛,也沒有文英漂亮喔。」
文英開心地說:「真的嗎?」
寶鳳說:「是啊,文英是個可愛漂亮的小公主喔。」
文英開心的轉頭問文彥:「阿兄,阿姐說我是小公主喔。」
文彥也笑了,說:「是啊,妳最可愛了。」
8
牛車到達寶鳳家門口,文彥跳下車,說:「寶鳳,我們到囉!文英,你先起來,姐姐要下車了。」
寶鳳由於被文英壓得太久,兩腿酸麻站不起來。
文彥問:「寶鳳,妳不下車啊?」
寶鳳雙手扶著車門板說:「我腳麻了,站不起來。」
文彥說:「那我揹妳下來。」
寶鳳「喔」了一聲,文彥背靠在車門板邊,把寶鳳揹起來。
愛嬌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這一幕,走過去關心寶鳳:「妳腳安怎了?」
寶鳳說:「阿母,沒代誌啦,我腳麻去了,等一下就好了。」
對於文彥的貼心,愛嬌感到歡喜窩心,心想:「文彥和我的寶鳳還真速配…。」
9
在文彥家的三合院裡,阿源正在炒茶,文彥在豬圈裡把一大桶番薯倒進飼料溝,並且拿大杓子把番薯分散均勻,文英跟周甜妹兩人坐在門口埕挑菜,文英邊挑邊玩,拿起兩片葉菜貼在嘴邊。
文英說:「阿嬤你看,我長嘴鬚啊。」
甜妹笑著:「憨囡仔,查某囡仔是不會長嘴鬚的。」
文英說:「這樣喔,這樣我長翅膀可以嗎?」
文英拿著葉菜,伸直雙臂,站起身來在院子裡到處跑,做出擺動翅膀飛舞的動作。
來春經過家口,看見正在玩耍的文英。
來春語氣嚴厲地說:「阿妹仔,作息時就要認真的作,不要顧著玩。」
文英低著頭,嘟嘴說:「喔…。」
甜妹走過去抱抱文英:「阿春仔,你不要對咱們阿妹仔這麼兇啦,伊還細漢,怎麼分的清楚啥米時候應該要認真嘛。」
來春苦笑說:「阿母,你不要把咱們阿妹仔給寵壞了。」
甜妹說:「這囡仔自出世就無老爸,我這做阿嬤的多疼伊一些,也不過份啦。」
來春聽得動容,說:「阿母,阿英仔無老爸,也是伊的命啦!」
10
在基隆中學圖書館裡,文彥、玉堂兄妹、寶鳳和小喬坐在一起讀書,明道興沖沖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小疊申請表。
「玉堂,你要的入黨申請表格,我幫你向馬教官要來了,你填好資料後,自行送去教官室。」明道高興地說著,絲毫沒察覺寶鳳和玉堂正擠眉弄眼,向他使眼色。
文彥抬起頭,好奇地問:「入黨?玉堂,你也要參加國民黨?」
玉堂表情尷尬地搔著頭說:「是我阿爸的意思啦!他說早點加入國民黨,除了申請各種獎學金方便,將來還有機會接受黨的栽培,出任各種公職。」
文彥故意輕描淡寫地說:「既然是有目的的入黨,那就預祝你從此步步高升囉!」
文彥這種話意有所指,聽在他人耳裡,不免有些刺耳。寶鳳緩頰說:「人各有志,隨他們去吧!」
明道委婉地說:「文彥、寶鳳,沒想到事隔多年,你們對國民黨政府還是如此不諒解!」
文彥正色說:「明道,你說錯了,不是不諒解,而是打從心底的厭惡和痛恨,那些冷血的兇手,毀了我們的村子,殺害我們的父兄,這種仇恨不共戴天!」
小喬感受到文彥心裡的那份深刻的怨恨,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撫慰他,只能抿著嘴唇,憂愁地望著文彥。
玉堂說:「好啦!你和寶鳳的遭遇和所受的委屈,大夥兒都能體諒。」
11
週末,在夏家豪宅餐廳裡,女傭送來早餐,小喬吃著豆漿蛋餅,邊翻閱報紙。
她注意到一則新聞標題,心想著:「嘿!教孝月論文比賽揭曉,說不定有文彥的名字…」,果然,余文彥這名字跳出來:「哇!是高中組第一名耶!」小喬興奮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媽咪,媽咪,妳快來看,快來!」
穿著睡衣,翟嘉玲從寢室裡出來,臉上還睡眼惺忪:「什麼事這樣吵人啊?週末耶!也不讓我多睡一會兒。」
小喬把報紙端到嘉玲眼前,雀躍地說:「媽咪,你看!余文彥又上報了!全國高中組論文第一名耶!」
嘉玲湊上去看了一會兒,伸了個大懶腰,打趣地說:「怎麼白馬王子得獎,我家的白雪公主這麼興奮?」
小喬說:「媽咪,我就有預感,文彥會脫穎而出!」
嘉玲說:「妳啊!收斂一些,別讓妳爸知道!」
小喬說:「媽咪,我帶著這份報紙,去山上找文彥。」
嘉玲說:「怎麼?你又要去山上?不行,妳別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小喬想起今天是弟弟子軒從美國搭機回台灣休假:「喔!反正弟弟都那麼大了,妳和管家去松山機場接他就行,幹什麼一定要拉著我去?」
嘉玲不悅地說:「妳當人姐姐的,這麼說這種話?莫非有了男朋友,家人就可以晾在一旁?」
小喬被母親這麼數落,心裡有些不痛快:「好嘛好嘛!那我待會兒先撥個電話給寶鳳,讓她去文彥家通報一下。」
12
寶鳳帶著一份報紙,騎腳踏車來到文彥家。客廳裡只有文英一個人在寫作業。
寶鳳問:「文英,妳哥人在嗎?」
文英指著屋外:「我哥人在菜園裡。」
「我這就去找他。」寶鳳說完,風一樣地離開,往菜園方向去。寶鳳進到菜園,看見文彥正在整修瓜棚
文彥抬頭見到寶鳳:「寶鳳,這麼早就跑來?今天是週末,怎不多睡一會兒?」
寶鳳說:「小喬剛打電話給我,要我過來給你報喜。」
文彥停下手邊工作,笑著裝傻問:「報喜?最近我沒有再去扶路倒的國旗啊?」
「別耍嘴皮,你的教孝月論文比賽,獲得全國高中組第一名。」寶鳳說著,把一份報紙遞給文彥。
文彥看了一會兒說:「我還以為這回摃龜了呢?」
寶鳳說:「小喬說原本她想親自來向你報喜,但是她臨時走不開。」
文彥說:「喔!」
寶鳳說:「話我帶到囉,後天到學校,就看你打算怎麼表示。」
文彥傻笑說:「喔!這也要表示啊?真傷腦筋…」
13
文彥獲得大獎的消息,張榮華老師當然也看到了。週一上午早自習,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前,宣佈了這則訊息:「本班余文彥同學,獲得教孝月論文比賽全國高中組第一名,請各位同學掌聲鼓勵!」
教室裡響起一片掌聲。
「要請客喔!文彥。」
「請全班吃剉冰啦!」同學們輪流起鬨要文彥請吃冰,文彥笑著卻面有難色,因為他口袋裡經常只有一張月票,連零用錢都沒有。
明道和玉堂當然知道文彥這個小秘密,兩人低聲商量了一下,由明道起身幫文彥緩頰,明道說:「剉冰當然是得請啦!不過我和玉堂決定,放學後請全班到郭德柱家的冰果室去集合。」
郭德柱立即響應說:「兄弟,請客也算我一份!」
下課後,廣播立即響起,要文彥去一趟校長室。榮華老師陪著文彥,在明道、玉堂、德柱等的簇擁下,來到校長室門口。
教務主任龍華、訓導主任杜進成、總教官周大友都在場,榮華老師帶著文彥進到校長室,史基校長親自過來和這對師生握手。
史基臉上堆滿燦爛的笑容:「榮華老師,文彥這學生真不簡單啊!不僅是個愛國少年,還是個作家,屢次為本校爭取榮譽,實在是基中之光啊!」
龍華也附和著說:「是啊!正所謂名師出高徒,是榮華老師指導有方啊!」
史基說:「龍主任,週五全校朝會時,我要再次公開表揚余同學,你準備一下。」
龍華說:「是,校長。」
「榮華老師,週五我請文彥同學上司令台來,朗讀他這篇獲得大獎的論文。還有,杜主任,這篇論文要全文刊登在這學期的校刊裡。」意氣風發的史基校長,連下了兩項指示。
杜進成說:「好的,校長。」
周大友說:「校長,余同學的獎勵簽呈,我明天送過來給您批示。」
史基說:「按照前例,大功一支啊!總教頭。」
周大友應聲:「是!校長。」
14
文彥這回得了大獎,程偉銘、盧俊廷和吳經綸三人卻起了內鬨。程偉銘說:「得個什麼論文獎,就跩了起來,什麼跟什麼嘛!」
吳經綸卻說:「偉銘,我覺得我們應該正面看待余文彥得獎的這件事,他的文筆的確很好,值得我們學習。」
盧俊廷問:「經綸,你怎麼?這麼容易就被余文彥的一客剉冰給收買了?」
吳經綸正色地說:「我說的都是實在話啊!余文彥能夠在全國性質的比賽裡脫穎而出,意味著他具有相當的實力。以前我曾參加過全市的書法比賽,有過那種臨場經驗。在正式比賽的場合裡,選手們比拼實力,幾乎沒有運氣和僥倖成份。」
路過的郭德柱聽到吳經綸這麼說,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兄弟,你說對了!任何一項比賽,都是拼實力的!比方經常有人找我比賽撞球
,輸贏也是憑實力和技術。」
程偉銘冷笑說:「經綸,看來你似乎已經背棄我們了。」
吳經綸說:「說我背棄,有那麼嚴重嗎?我只是提醒你們,沒必要用酸葡萄心理來看待余文彥得獎的這件事。」
郭德柱嘉許著說:「經綸,你是個講道理的朋友!」
15
下課時間,在基中圖書館裡,小喬、寶鳳和玉惠正等著文彥和明道、玉堂過來。
在走廊上,文彥遇見校刊社穆社長和學姐邵燕玲。
穆敏華微笑著說:「文彥,恭喜你啊!」
文彥靦腆地搔頭傻笑說:「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麼快!」
燕玲說:「佈告欄剛才貼出紅榜,我和社長經過時看到的。」
穆敏華說:「文彥,中午午休時,麻煩你到校刊社來一趟,有些事找你談。」
文彥說:「好的,我會過去。」
穆敏華說:「我和燕玲正要去課外活動組一趟,組長說這期校刊稿件出了點狀況。。」
文彥關切地問:「出狀況?會是什麼問題?」
燕玲說:「還不清楚!等我們去談過,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16
社長穆敏華和邵燕玲,一起來到訓導處課外活動組。主任杜進成和組長周美惠都在等她們。
周美惠把一篇稿子遞給穆敏華:「穆社長,這期的校刊用稿,除了這篇小說,其它的都沒問題。」
敏華看了一眼稿子,正是余文彥寫的短篇小說:《來自山村的孩子》,敏華不解地問:「這篇小說有什麼問題嗎?周老師。」
「這問題讓我來回答吧?」杜主任板起臉說:「余文彥同學的文筆的確很好,這篇小說寫得很感人,但是裡頭牽涉到一段敏感的歷史,不適合刊登在校刊上。」
邵燕玲不能接受如此的說法,胸口湧出一股怒氣,忍不住嗆說:「主任,說穿了你就是沒肩膀嘛!幹嘛還牽拖那麼多…」
被嗆的杜主任不但沒生氣,反而和顏悅色說:「邵同學,妳的不滿情緒我能理解,妳不妨冷靜地想一想,這篇文章刊登出來,不僅會給校方帶來麻煩,而且也會給作者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周美惠說:「臨時抽掉這篇小說,我和主任沒讓校長或其他師長知道,敏華,妳們應該能體諒我和主任的苦心和做法。」
聽了主任和組長的解釋,燕玲氣消了大半。
「余文彥這篇得獎的教孝論文,奉校長指示,登載於這期的校刊上。」杜主任把一份剪報交給穆敏華:「你們把它重新打字排版。」
杜主任又說:「還有,穆社長,關於下一任社長,妳認為余文彥是個理想的人選。我對余文彥沒意見,不過,依照以往慣例,他必須具有黨員資格,而就我手邊的入黨申請資料,目前並沒有他,這部份還須要妳親自和他溝通看看。」
穆敏華說:「好的,主任,這部份我會找文彥溝通。」
穆、邵兩人離開訓導處,前往校刊社。
邵燕玲抱怨說:「這個杜主任分明對文彥懷有成見、存心刁難嘛!咱們校刊社幾時立過這種奇怪的慣例?」
穆敏華說:「就這點我也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以往的每一任社長,的確都具有黨員身份,只是現在變成接任社長的先決條件。」
邵燕玲很不服氣說:「杜主任心眼裡打什麼主意,咱們都看清楚了,他故意把黨員身份當作條件,擺明的就是要我們知難而退嘛!」
穆敏華說:「先別說這些,待會兒文彥過來,我們和他溝通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