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1
放學回到家裡,來春看見文彥自己搬出小木桌,在客廳裡讀書寫作業,來春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文彥身旁站了好一會兒。
來春慈愛地問:「文彥,第一天去學校上學,老師有吩咐啥米事情嗎?」
文彥把級任導師叮嚀的話,完整地說了一遍。
來春鼓勵著說:「你不想重讀一年,自己就要加油啊!」
文彥說:「同學們上課很多都有帶字典,我也想買一本,阿母,可以嗎?」
來春說:「既然是功課上面需要使用到,阿母當然會給你錢去街上買啊。」
洗過澡後,文彥把「唐詩三百首」找出來,在客廳裡試著以新學到的「國語」默讀,但他似乎讀得並不流暢,一再地遇到讀不出來的字。腦海裡不由得想起王文波老師曾經說過,唐詩要用河洛音來頌讀,才能表現出它們的音韻之美。可是自從王老師和青雲姐、張海清和陳如玉老師,幾個月前一起離開鹿窟以後,就再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2
鹿窟村裡遇有大事,諸如廟會、迎神、作醮,村幹事就會出來打鑼。在這個節骨眼上,聽見打鑼聲,茶園裡正在修剪茶株的來春,雙手放下手剪仔,心中開始有不好的預感。
「廖村長有交代,大家重點就愛(就得)聽呼知。咱庄裡先前被官廳掠去的村民,有幾名已經被官廳槍決,現此時屍體在山腳,牛車馬上就要運起來。厝裡有查甫人被掠去的,趕緊去廖村長的厝門口指認。」
來春說:「阿母,妳休息一下,我和阿惜仔來去看嘜。」
來春向阿源比劃了兩下,阿源會意,立即放下鋤頭跟過來。來春 和阿惜跑前頭,屘叔跟在後頭,頭也不回地奔向廖村長家,牛車隊伍剛來到門口,五具屍體平放在五台牛車的車板上, 每軀屍體包著一層白紗布,好像「潤餅捲」(本地春捲)一般,上面覆蓋著兩三張草蓆,旁邊綁一塊小布條,布條上頭寫著名字。
來春和阿惜焦急地找著找,真不幸!跛腳連福果然也在其中。
「連福!連福!怎會有你?」來春當場痛哭,話一說完人就昏厥。
春仔!春仔!妳卡振作咧!」阿惜看到此景,也跟著哭出來。
「阿源仔、阿源仔,緊來甲(把)妳嫂子鬥(幫忙)扶起來!」阿惜立即邊比手畫腳,邊呼喚阿源過來。
看到嫂子當場昏厥,阿源立即趨前幫忙,自背後扶著嫂子,阿惜則自正面拉起來春。
「來,我把她扠著(攙扶著),你甲伊她揹起來。」阿惜用兩手很快地比了一下背人的手勢。阿源看懂了,立即繞到來春前面蹲下身來。阿惜轉過身和阿源交換位置,繞到來春身後扶著來春。阿源把嫂子背起來,嘴裡伊伊嗚嗚了幾句,意思是問阿惜,伊嫂子要不要緊,須不須要立即送醫院。
阿惜說:「你嫂子未要緊啦,加甲(待會兒)就會精神(清醒)。」
數十個村民隊伍迤邐在婉延曲折的山路上,山路陡起緩落,形成一條長長起伏有致的人龍。男聲中低音混雜著女聲高音的哭喊聲,沿路啼哭聲連天,就像學校裡聲部齊全的合唱團混聲合唱著。來春被淒慘的哭聲驚醒,阿惜要阿源將她嫂子放下來,兩人一邊一手攙扶著來春,跟著隊伍往前走。制服警察在前方開道,幾名陌生臉孔的便衣混雜在人龍中,監視著庄民的舉動。
車隊經過連福厝門口前的岔路,車伕把連福的遺體從牛車板上抬下來,隨行的村長廖清文拿出死亡証書。
「來春姐,妳在簽收文件上頭打手印,就可以領回妳頭家福哥的大體。請節哀!」
來春在簽收文件上頭蓋手印,村長就將屍體發交家屬領回。連福的屍體被四名車伕扛進廳頭,擱在臨時拆卸下來的門板上,下面用兩隻椅僚(長椅)架起。
余文彥全程參與且親眼目睹父親移靈的經過,在他幼小的心靈裡,留下深切的傷痕:「阿母趴在早已硬冷的阿爸屍體上,伊下半身蹲在土腳兜,目屎像落雨,但伊無放聲大哭,十幾天來的提心吊膽,伊親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跪在阿爸的腳尾,我抬頭注視著阿母,伊一直用長袖抹去目屎和鼻水。種田人的雙腳,腳底結一層黑金的繭皮,皮膚裡可以清楚看見幾條亂竄的裂痕,阿爸的這雙跛腳,脫赤腳每天巡行在雜草與石頭粒仔的田埂路上,行過下雨天瀾泥巴的山徑,如今卻是靜靜地擱在門板上,好像一雙在餐桌上擱到忘記的竹箸,腳底向天對著廳門,我知影這是阿爸對蒼天言的抗議。」
周甜在啞巴兒子阿源攙扶下,自門外來到廳頭,看見連福的屍體,全身軟綿綿癱坐在泥地板上,開始放聲大哭,嘴裡一面喊著連福的名字,一邊流出口水。
「連福仔,我這個歹命子耶,你死得真淒慘喔!連福仔…」
來春回過神來,站起來走入廚房,沒多久捧出一臉盆清水,面盆裡浮著一條新的毛巾。來春解開連福的襯衫紐扣,脫下那件沾著一灘污血漬的襯衫。那灘血漬從破洞處向外噴濺開,就像一朵盛開的紫玫瑰。來春輕輕擦拭著連福的屍身,從臉顏、耳後、脖子到後背,最後是胸前。左胸一處傷口血肉模糊,星芒狀的傷口早已被黑色的血塊凝住,幾節斷裂的肋骨爆出來。
來春的動作緩慢,立在一旁的厝邊阿惜,幫忙把連福翻身。每一個動作都清楚地印在文彥的眼底,那朵紫玫瑰般的傷口,清楚地烙印在他作囝仔的記憶裡,未曾枯萎。那晚,文彥跪在他阿爸的腳尾,不知經過多久,好像聽見阿嬤的哭聲,沙啞得越來越像一隻餓壞肚子的老烏鴉,恍惚中似乎是屘叔阿源抱他回房間去睡的…。
3
牛車走在山路上,文彥、阿財、阿砲、寶鳳、玉堂、玉惠、愛玉這群鹿窟村的孩子擠身在車上。
文彥說:「阿財和阿砲,咱們三個都沒老爸,這點咱們要一直記住。我有個想法,今後不管我們人在哪裡,聽到唱國歌喊口號,咱們就不跟著唱不跟著喊。」
阿財說:「好啊!那群歹人把我阿爸打死,我也不想唱伊們的國歌。」
文彥又說:「不干那這樣,遇到國旗我們絕不脫帽敬禮。」
阿砲說:「好啊!好啊!我們就這麼說定,誰做不到就是豬八戒,要請吃甘仔糖。」
一旁的廖玉堂好意地提醒他們說:「在學校你們這樣不行喔!被老師發現的話,會被處罰的。」
文彥不服氣地說:「你阿爸還活得好好的,所以你會這樣講,你不是我們這一邊的啦,不會瞭解我們心中的痛苦。」
玉惠說:「我阿兄好意提醒你們,聽不聽隨便你們。」
寶鳳說:「其實,我也不想唱國歌,可是我更不想被老師叫去處罰,所以我就隨便跟著唱幾句。」
阿砲問:「文彥,你有辦法讓主任或老師,不去注意到我們到底有沒有唱國歌嗎?」
文彥說:「那你就張開嘴巴,假裝跟著唱啊,只要不出聲就好了。」
阿砲又問:「如果主任或老師問我為什麼不出聲呢?」
文彥說:「你真鎚耶,你不會說你感冒喉嚨痛,唱不出聲音嗎?」
牛車抵達學校,孩子們陸續跳下牛車。
文彥語帶警告說:「玉堂和玉惠,剛才我們三個在牛車上的約定,你們兄妹不可以講出去,如果出賣我們,我們就不跟你們做朋友。」
玉堂說:「我又不是呷飽太閒,把這種事講出去做啥米?」
4
晨會升旗時間,隊伍裡的文彥、阿財、阿砲三人堅持不唱國歌,他們只是張開嘴巴卻沒有發出聲音。劉美琪老師察覺異狀來到三人身旁,三人依舊堅持不出聲音。
美琪老師問:「你們三個在搞什麼?唱國歌為什麼都沒有聲音?」
三人低頭保持沉默。
美琪老師再問:「怎麼?開口唱國歌很困難嗎?」
三人依然沉默。
美琪老師說:「你們三個待會兒到辦公室來。」
美琪老師走開。阿砲低聲抱怨說:「慘了!被老師發現了。」
文彥說:「你怕啥米?誰規定要跟著唱國歌的?」
阿財說:「免驚啦!了不起把我們罰站而已。」
5
文彥、阿財、阿砲三人來到辦公室。
美琪老師問:「你們三個怎麼啦?為什麼不跟著一起唱國歌?」
文彥說:「不唱國歌又不會怎麼樣。」
阿砲說:「國歌很難唱,我們不會。」
美琪老師說:「國歌的確不好唱,但這不是你們不想唱的理由;我覺得你們三個似乎約定好了,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三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美琪老師問:「怎麼?不想說?」
文彥說:「沒有原因。」
老師問不出個所以然:「你們去走廊上罰站。」
三個人在走廊上站著,被經過的同學幸災樂禍地調侃著。
同學甲:「那三個被罰站哩!」
同學乙:「可能是說台語被抓到。」
同學丙;「說不定是用粗話罵人,才會被處罰。」
阿砲對著那些圍觀的同學吐舌頭扮鬼臉。
玉堂兄妹、寶鳳和愛玉一起走過來。
玉堂說:「被老師抓到了齁?」
玉惠問:「你們那麼喜歡被罰站啊?」
文彥說:「是啦!我們喜歡被罰站,要妳雞婆?」
阿財傻笑說:「走廊上空氣好,還能看同學打球,我喜歡罰站。」
寶鳳說:「文彥,你們還是別惹老師生氣啦!」
愛玉說:「對啊!被罰站很丟臉耶。」
6
愛玉和文彥一起走下牛車,在文彥家門口遇到來春跟阿惜。
來春問:「文彥,今天上課時,有沒有認真聽老師講課?」
文彥說:「有啦!阿母。」
愛玉說:「文彥和阿財阿砲,被老師叫去走廊上罰站。」
文彥狠狠地瞪了愛玉一眼:「你很雞婆耶!」。
愛玉不想自討沒趣,轉身和母親惜阿離開。
來春生氣地責問:「為什麼被老師罰站?你們跟同學相罵冤家齁?」
文彥說:「哪有,我們三個約定好,升旗時不唱國歌,被老師發現,就叫我們去辦公室問話,我們不想說出原因,然後就被罰站。」
來春無奈地說:「如果是這樣,阿母也不能講你啥米。」
7
阿財跟寶鳳一起回家,兩人放下書包。
寶鳳向母親愛嬌告狀說:「阿母,我跟妳講喔,阿財今天沒唱國歌,和文彥、阿砲被老師叫去走廊罰站。」
愛嬌暫停勾毛線衣,不解地問:「怎麼會這樣,不唱國歌就要被罰站?」
寶鳳說:「他們三個講好,不唱國歌不向國旗敬禮。」
一旁正在泡茶的陳火爐聽了,激動地說:「阿財,你們這群囝仔有氣魄,阿公挺你!寶鳳,以後妳也要跟著阿財,不許唱國歌。」
愛嬌埋怨說:「阿爸,你怎麼這樣教囝仔?」
火爐把阿財拉到身邊說:「我這樣教有啥米不對?唱啥米國歌?他阿爸阿叔怎麼死的?這冤仇怎能忘記?」
愛嬌感覺到公公的火氣,識趣地說:「阿爸,你歡喜就好。」
8
文彥、阿財、阿砲、寶鳳四人被罰站在走廊上,愛玉走過來。
愛玉說:「你們就唱一下國歌嘛,這樣你們就不會被罰站了。」
文彥說:「愛玉,你不是我們這一國的。」
阿砲說:「你應該要來跟我們一起站啊!」
愛玉說:「你們這麼喜歡被罰站喔?」
文彥說:「你阿爸不是也被打死了嗎?」
愛玉低頭默默站到四人身旁,級任導師劉美琪走過來。
劉美琪說:「愛玉,老師沒有叫妳來罰站啊,來,進來上課。」
愛玉:「喔。」
愛玉正要離開,三個男生見狀瞪著愛玉發出:「嗯!」的警告聲。
愛玉說:「報告老師,我還是站在這邊好了。」
劉美琪說:「算了,妳愛罰站就站吧。」
美琪老師不理會站在走廊上的五個人,逕自走進教室上課。
下課時間,美琪老師進到辦公室。
林老師說:「美琪老師,怎麼你一口氣罰站了五個小朋友啊?」
劉美琪搖頭苦笑說:「他們幾個皮蛋,喜歡罰站就讓他們站吧!」
廖玉堂拿著一疊簿子走進辦公室。
「報告!」玉堂把作業簿放在老師桌上,轉身就要離去。
「等一下,玉堂,老師有話問你。」美琪老師叫住他。
玉堂轉身面向老師:「喔,老師。」
「老師知道你跟文彥是好朋友,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唱國歌的時候,都不出聲音嗎?」
「因為他們的阿爸都被抓去槍斃了,他們心裡不爽啊。」玉堂說。
劉美琪驚訝地問:「被抓去槍斃,為什麼會這樣?」
玉堂問:「老師,你聽說過發生在鹿窟村的事情嗎?」
劉美琪說:「鹿窟村?喔,我有看過報紙,原來是這樣啊…。玉堂,你跟他們說,通通不用罰站了,趕快回教室去吧。」
玉堂來到走廊,面對被罰站的五人。
玉堂說:「老師說你們不用罰站了。」
阿財不解地問:「為什麼?我就是喜歡罰站啊!」
文彥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剛才老師問我,為什麼你們唱國歌的時候都不出聲音,我跟她說發生在我們村裡的事。」
「喔…。」文彥心想:「那麼以後不唱國歌,應該不會再被罰站了。」
阿砲抱怨說:「怎麼快就沒事了?真不好玩。」
一夥人回到教室。
9
下課時間,一群外省小孩圍過來,用國語辱罵文彥等人。男生甲指著文彥嘲笑說:「你爸爸是匪諜,你媽媽是匪諜,你們是小匪諜,你們一家人都是匪諜。」
文彥生氣地會嗆:「你才是匪諜啦,死外省豬仔!」
男生乙說:「小匪諜,跑得快,上面坐著老妖怪!不洗澡,醜八怪,你說奇怪不奇怪?」
那夥小孩嬉鬧著,阿砲站了出來,手指著他們大罵:「你們這些外省豬才是妖怪!」
小孩丙說:「這條台灣土狗罵我們是豬!他是不是很欠打?」
「幹!欠你老母!」火頭上的阿砲撲上前去,一拳打在那孩子的臉上,對方和阿砲扭打成一團。
男生乙大聲鼓譟說:「匪諜動手打人啦!我們還不上!?」
圍觀的那幾個小孩立即撲上,大塊頭的阿財衝上前去:「阿砲,免驚,我來了!」
文彥也吶喊說:「媠啦!算我一咖!」文彥跟著撲上前去。
玉堂、玉惠、寶鳳和愛玉在一旁勸架。
寶鳳說:「你們不要打了!」
玉惠說:「我去報告老師!」
阿砲說:「玉堂,你不下來幫我們,真不夠意思!」
玉堂捲起袖子:「好啦!恁爸來啊!」
這時候,訓導高主任來到現場。
高主任手指著小孩們,大喊:「你們這些孩子打什麼架!」
男生甲說:「主任,我們在打一群匪諜!」
高主任大聲斥喝說:「你們通通給我住手!」
高主任衝上去,將混戰中的雙方拉開。
10
文彥、阿財、阿砲、玉堂四人手提水桶,半蹲在訓導處走廊上,劉美琪老師走來。
劉美琪問:「你們幾個又跟同學打架了喔?」
阿砲說:「老師,有幾個外省豬罵我們是匪諜。」
劉美琪說:「那你們也不要打架啊!」
文彥說:「他們外省人欺負我們啊!」
劉美琪說:「跟你們打架的是哪一個年級,哪個班的?」
玉堂說:「他們應該都是三四年級的。」
劉美琪氣悶著,走進訓導處找高主任。
劉美琪說:「高主任,為什麼只處罰我的學生?」
高主任說:「因為是他們先動手的啊!」
劉美琪:「不對啊,主任,我剛問過,是中年級先欺負低年級,開口罵人的喔。」
高主任說:「先動手打人就是不對,哪分什麼年級?」
劉美琪說:「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打架嗎?」
高主任說:「我還管他們什麼理由打架啊?」
劉美琪不滿地說:「他們罵我的學生是匪諜啊,這樣不對吧?」
高主任想了一下,不想擴大事態,於是說:「算了算了,把妳的學生帶回去吧。」
11
上課時間,劉美琪對著全班學生說話。
劉美琪說:「各位同學,你們被中高年級學生欺負的時候,千萬不可以動手打人,一定要先來報告老師,知道嗎?」
阿砲說:「報告沒有用,先打了再說!」
劉美琪瞪著阿砲,聲音嚴厲:「廖恩報,你說什麼?」
阿砲說:「報告老師,沒有!」
下課鐘聲響起。
劉美琪說:「好,下課休息,班長喊口令。」
「起立,立正,敬禮。」
全班起立:「謝謝老師。」
同學們紛紛離開教室,文彥正要走出門口,突然被美琪叫住。
劉美琪說:「余文彥,你過來一下。」
文彥走到美琪老師身旁。
文彥問:「老師,什麼事?」
劉美琪說:「文彥,我知道你一向很乖,可是最近怎麼老是跟著阿砲一起胡鬧?」
文彥辯解說:「我們沒有胡鬧,是對方先罵我們匪諜。」
劉美琪說:「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要你勸勸阿砲、阿財他們,不要經常給我闖禍。」
文彥欲言又止:「老師,我…。」
劉美琪說:「文彥,你還想說什麼?」
文彥說:「不說了。」
劉美琪說:「好吧,你去下課休息吧。你的衣服口袋破了,回家記得縫一縫。」
「謝謝老師。」文彥離開教室。
12
文彥回到家,來春看到文彥胸前口袋撕破了。
來春問:「你的口袋破掉,是不是甲人相打?」
文彥低頭不語。
來春提高音量:「我咧問你,你袂曉講喔?」
來春順手抽起從竹掃帚上抽出一條細竹枝:「你這個孩子越來越蠻皮啊,問你,你也不應,你是要去學做流氓是嗎?」
來春抓著文彥的手抽打他,一邊打一邊罵:「我花錢給你去學校打架是嗎?你咧讀啥米冊?」
阿嬤周甜衝出來將文彥拉到身後。
周甜說:「咱們余家只有這個孫,你打伊做啥?」
來春氣呼呼地說:「他在學校跟人相打,拉破衣服,我難道不用教示他嗎?」
周甜說:「用好嘴跟他講他會聽,嗯免用打耶。」
周甜轉身問文彥:「那你為什麼在學校跟人冤家?」
文彥說:「阿就那些外省囝仔罵我們是匪諜啊!」
周甜稱許說:「阿捏對,應該跟他們打!咱們不能接受這款言語的蹧蹋!」
來春說:「阿母,妳奈安捏教他啊?」
周甜理直氣壯地說:「本來就是,被人欺負本來就是要打回去啊!」
來春說:「煞去煞去,你衫褲快脫下來,我等一下幫你縫。」
13
周末時,文彥和愛玉身上背著茶籠要往茶園的山路上,遇到玉堂和玉惠。
玉堂問:「文彥,我們來找你們去溪邊玩水。」
文彥說:「不行,我們得去茶園幫忙,你們自己去啊。」
玉惠說:「你們不去,我也不想去。文彥,我跟你們
去茶園,你教我採茶。」
玉堂問:「好吧,就去茶園。」
四人結伴前去茶園。
14
到了茶園,四人看到周甜跟來春、阿惜正在採茶。
來春問:「文彥,你怎麼不待在厝裡讀冊寫功課?」
文彥說:「阿母,學校功課都寫完了,茶園這邊需要幫忙,便帶著同學一起來。」
玉堂玉惠跟來春阿惜打招呼:「阿婆、阿嬸,我們來幫忙採茶。」
玉堂小聲地問文彥說:「昨天你回家,有沒有被你阿母修理?」
文彥撩起袖子,將手上的傷痕秀給玉堂看:「當然有啊!」
玉堂也出示手心:「我也被打了,阿砲跟阿財不知道有沒有被修理?」
文彥說:「明天早上坐牛車時,問伊們就知影。」
15
隔天早上,在阿源的牛車上。
玉堂問:「財跟阿砲,昨天回家,你們有沒有被大人打?」
阿砲說:「我被打屁股,給你們看。」阿砲爽快的脫下褲子出示傷痕。
玉惠罵說:「阿砲,你很不要臉耶,在女生面前脫褲子。」
阿財很得意的說:「阿公說我打得好,還給我一塊錢。」
文彥說:「阿財,你阿公真疼你哩!」
阿砲說:「阿財,見者有份,你要請客,請我們吃冰包。」
阿財說:「沒問題。」
愛玉說:「被打還那麼高興,你們很奇怪。」
阿砲不服氣說:「我們不想被那群外省豬欺負,當然要跟他們打架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