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窟的春天︰白色恐怖鹿窟屠村慘案》2
【第一回】
1
「二二八事件」後,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領導人蔡孝乾,準備在北部深山建立解放區和游擊區,在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旬,聯絡陳本江、陳義農、許希寬等人,到他位於台北市泉州街的住宅開會討論。陳本江是一位大學教授,他從廈門中學畢業後,進入日本早稻田大學攻讀經濟學,學成後一度在北京大學任教︰陳義農和許希寬,原本都是來自三角湧(三峽)的木工。他們這些人,對於實施共產制度的遠景,都懷抱著綺麗的幻想,也因此一心期待祖國早日解放台灣。對於如何配合一九五四年或一九五五年中國解放軍登陸作戰,書房裡的四人圍坐在一張方桌,桌面上一張台灣地圖。
「基地設置地點的選擇,關係著我們今後敵後工作的成敗,所以請各位同志作夥來討論,各位不妨踴躍提出意見,咱們開放討論,我不先預設立場。」領導人蔡孝乾的開場白簡單明白。
陳義農首先表達看法:「我建議設在七星山區,那裡地勢險要、視野遼闊,可以俯瞰整個台北城,及時瞭解城裡的動靜。」
陳本江教授說:「依我看,七星山區離台北城太近,容易引起蔣幫情治單位注意,加上腹地不夠大,很容易被敵人切斷後路,一旦被包圍,反應時間很短,我們的人員就很難有足夠的時間疏散開來。」
許希寬先附議說:「教授分析得有道理,七星山離台北城太近。」,想了一下隨即說:「八里的觀音山和台北城相隔一條淡水河,基地設在山上,有淡水河這道天然屏障,我認為比較能守得住。」
陳本江又問:「那又能守多久呢?何況觀音山的腹地還比七星山更狹小。在觀念上,基地應該是一個可以視情況而移動的人員集結處,當我方的實力還不足以力敵時,重點必須擺在人員疏散容易,然後約定地點重新集結,如此才能保存我方實力,不是要我們冒著被敵人集體殲滅的危險去死守基地。」
許希寬問:「教授,照你如此講,哪個地方才合適呢?」
陳本江說:「以大漢溪上游的三角湧(三峽)作為基地,那裡四周圍都是丘陵,選在三角湧的據高點,當真遭遇危急狀況,人員可能還比較容易疏散。」
許希寬說:「我和義農來自三角湧,熟悉那裡的地理和形勢,三角湧是個不錯的地點,只是不算相當隱密,很容易被國民黨政府情治單位發現。」
陳義農問:「領導,您的意思呢?」
蔡孝乾說:「這樣好了,我們先作充份討論,暫時不急著下結論,各位回去再詳細思考一下,下回開會時,再做出決定。」
2
一九四九年初,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籌辦「光明日報」,卅五歲的呂赫若出任主編,每天都有專家學者撰文,討論當時許多施政議題和社會現象,諸如土地分配不均、地主剝削佃農、通貨膨漲物價飆漲、不肖官員搜刮糧油高價倒賣等等,這些正是呂赫若文學創作的素材。由於報紙的文章措詞犀利,立即引起保密局的高度注意。
在局長辦公室裡,谷正文把一份剛出刊的光明日報,呈給毛人鳳。毛人鳳僅瞄了一下標題「地主朱門酒肉臭,佃戶路有凍死骨」,臉色就沉了下來。
谷正文說:「首座,這家報社一再挑起國家和人民間的矛盾,指摘政府坐視民間疾苦,地主剝削佃農,分明是在製造社會問題,散播共產思想毒素。要不要屬下帶人去抄了他們?」
毛人鳳不急不徐地說:「要沉得住氣啊,小老弟。我們都看得出來,這家報社明的是在批評時政,暗地裡卻是替老共當傳聲筒,但它的老闆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社會名流,而報紙上寫的都是現實的社會層面問題,除非咱們抓到他們為匪宣傳、陰謀顛覆政府的確鑿證據,能夠治他們這干人的罪,否則就不要貿然動手抓人,以免引起社會輿論注意。」
谷正文問:「首座的意思是?」
毛人鳳點燃一根煙,徐徐吐出煙霧,說:「以靜制動,察其言觀其行,積極搜集罪證。待時機成熟,再一網打盡。」
谷正文點頭說:「屬下懂了。」
毛人鳳說:「那個叫呂赫若的主筆,在咱們台北的文化圈子聽說頗有些名氣,他的小說我讀過幾篇,是個有思想的青年,如果能夠設法爭取過來,倒是一個可用的人才。政府現在遭遇重大危難,老爺子求才若渴,可用的人才,除非冥頑不靈,我們都得想辦法予以網羅。從事情報工作要切記,不是敵人,就是朋友,能爭取過來變成朋友,就會少一個敵人。」
谷正文說:「屬下瞭解,屬下會找那個姓呂的來談談,摸清楚他的思想路數和底細,並繼續監控這家報社。」
「既然你知道該怎麼做,我就不必再為這種事操煩了,你去忙吧。」毛人鳳揮揮手。
「是,首座。」谷正文行了個軍禮,轉身離開。
3
六月中旬,台共人馬再度在泉州街蔡孝乾住宅書房裡,聚會討論。這回陳本江有備而來,攤開一張台北縣地圖,指著地圖上的鹿窟村。
陳本江指著地圖說:「領導及兩位同志,我找到一處設置基地的絕佳地點,就在石碇山區。這處地方叫鹿窟,隱密性高,對外有數條山徑可出入。鹿窟形勢險要,向北經玉桂嶺、坪林,進入姑婆寮、倒吊嶺︰向南可以由三峽通達新竹、苗栗的山區,進可攻,退可守,東北可以控制基隆沿海側背,西邊可以威脅台北地區,是建立武裝基地的最佳地點。」
蔡孝乾問:「兩位覺得這地點如何?」
陳義農說:「教授見識深遠,不過,這地方我去過,就我的印象,鹿窟地處群山深處,相當荒僻,散居著些做山的茶農,基地若設置在這裡,我們要憑著勞動生產自力更生,日子可能會過得很清苦。」
陳本江解釋說:「的確如此,但這些農民思想單純,比較容易接受我們的理念。往後的日子或許過得清苦些,但同志們的安全相對地也比較有保障。」
蔡孝乾問:「希寬,你的意思呢?」
許希寬說:「同志們的安全應該是最重要的,若能使當地民眾認同我們的理念,加入人民武裝革命陣營,就可以提供充份的掩護,避免走漏風聲或遭敵人滲透;並且可以有效整合當地的人力物力,逐漸改善同志們的生活條件,壯大我們的組織。」
蔡孝乾說:「那麼,兩位原則上都同意教授的提案囉?」
陳義農和許希寬齊聲說:「同意。」
蔡孝乾說:「接下來,我們得開始籌劃前往鹿窟建立基地的事宜,初期的工作重點在於和地方人士充分溝通,取得他們的認同與支持,積極吸收地方民眾加入。這份任務我想請三位一起來。」
4
六月下旬某日傍晚,呂赫若收拾好桌面上的物品,和同事打過招呼,手提公事包,起身離開報社。此時,一名保秘局軍官在光明日報社巷口監視著報社,不遠處的街口轉角巷道裡,一部黑頭車上,埋伏著數名保密局官員。
當呂赫若下班走出門口,那軍官立即打軍用對講機,通知黑頭車上的同袍。
「呼叫邢中校,我是小趙,那姓呂的小子剛離開,騎著單車往你們的方向去。」
「收到,我們出動。」,黑頭車隨即開出巷道,攔下騎腳踏車的呂赫若。兩名著中山裝的年輕便衣持手槍抵住呂赫若的腰,其中一人搶去他的公事包,車上走下來一名穿中山裝的中年人。
「你叫呂赫若,是不是?」
呂赫若驚魂未定,心想:「這夥會不會是保密局的人?」
呂赫若鎮定下來,問:「我是,我犯了什麼法?你們是哪個單位的,為什麼要當街抓我?」
「什麼法倒是沒有,是我們老闆想請閣下移駕到官邸談話。」
呂赫若問:「你們老闆?你們老闆是哪位官員?」
「不用問那麼多,去了你就會知道。請上車吧!呂大主編。」
兩人把呂赫若推按進車子裡,一名便衣將呂赫若的腳踏車移到一旁的騎樓下,隨即返回車上。呂赫若坐上黑頭車,左右被兩名便衣挾持住。黑頭車隨即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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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是保秘局官舍區,戒備森嚴,黑頭車先通過大門口那班外崗衛哨,衛兵舉槍敬禮:「長官好。」黑頭車隨即駛入,停在一幢紅磚黑瓦的官邸,兩名持長槍的內衛兵喊聲:「長官好」,其中一人來開車門。
呂赫若在四人前後戒護下,進入官邸。客廳裡,谷正文起身相迎。「呂先生,我派去邀請你的屬下,沒對你不禮貌吧?我是保密局偵防組谷上校。」
呂赫若沒好口氣地說:「這應該是當街綁架,不是邀請吧!?」
谷正文微笑著說:「擔心先生不願意前來,所以出此下策,望請海涵。」
呂赫若說:「說吧,谷上校,你意下究竟如何?」
谷正文豪爽地說:「先生果然快人快語,我也就不再繞圈子。先生請入座,咱們邊用酒菜邊聊。這桌菜餚是我要這附近的廚子,特地為先生做的台菜料理,希望能合先生的口味。」
谷正文熱情地招呼呂赫若:「聽說先生曾留學東瀛,是見過世面的知識份子,又是台北此地文化界的名人,以先生的才情文筆,屈身於民間的小報館,未免大材小用了。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先生何不以有用之身,為國效力?」
呂赫若冷言說:「谷上校,人各有志,無論在朝在野,都各得其所。呂某身為新聞從業人員,本於新聞人的天職,當然得為民喉舌,反應民間疾苦,監督政府施政。」
谷正文冷笑說:「好個反應民間疾苦,監督政府施政,先生果然正氣凜然,一派讀書人的風骨,谷某深表佩服。不過,先生何不換個角度思考,若先生願意投身公門,以先生的長才,興衰起弊,一定更能有所發揮。」
呂赫若說:「呂某性情向來浪漫閒散慣了,公門裡那套察言觀色、逢迎拍馬的文化,呂某委實不能接受。」
谷正文說:「不瞞先生你說,谷某的毛長官愛才若渴,要谷某說動先生,如果先生點頭,即安排先生於公家的報社擔任主編。」
呂赫若說:「谷上校的好意,呂某心領了。」
谷正文惋惜地說:「唉!先生何苦擺著榮華富貴不享,執意要和當局站在對立面呢?你這是飛蛾撲火,硬往火坑裡跳,相當地不明智,你知道嗎?」
呂赫若正氣凛然地說:「谷上校,人生苦短,富貴予我如浮雲,如果能留下生前死後名,呂某就了無遺憾了。」
谷正文說:「先生心意如此堅決,可惜啊!棟樑之材卻不能為國家所用。請用酒菜,先生不必拘束。」
呂赫若絲毫沒有胃口,谷正文雖然一再勸進,呂仍不為所動,谷無奈,只得命下人撤去酒席換上香茗。
谷正文說:「先生所任職的光明日報,近來討論政府施政和社會現象的文章,一篇比一篇犀利,高層對此頗有微詞,毛長官一再極力安撫,希望先生能體會毛長官的苦心孤詣,將此事放在心上,並轉知貴報發行人鍾校長,不要令毛長官為難才是,以免被官廳抄查。」
呂赫若說:「揭露社會現狀及政府施政弊端,世界各國新聞媒體皆然,在英美國家,此為三權政府之外,監督政府的第四權,當局對新聞媒體,應該本著有則改之、無則嘉勉的開放態度,而不是以政治手段箝制言論自由。即使因此報社被抄查,誰是誰非,讀者心中自有一把尺,社會輿論也自會有公斷。」
谷正文說:「先生的視野開闊,觀念相當前衛,在下感佩,然而這些觀念可能難以被當局接受,谷某不禁為先生日後處境感到憂心忡忡,懇切希望先生能發揮你在報社的影響力,切莫以身試法,挑戰當局意志。」
呂赫若說:「谷上校的意思,呂某會轉達予林社長和鍾發行人,但是報社立論,非呂某一人所能決定,這點尚請上校海涵。」
谷正文說:「谷某與先生雖然所處立場不同,但今晚聽先生一席話,受益良多。谷某如此粗豪的軍人,得以結識先生,谷某甚感榮幸。稍後,我送先生出門,命我屬下送先生回府上。」
6
懷著身孕的蘇玉蘭,是呂赫若的紅粉知己,正站在門口望著巷子。聽見一部汽車駛近,蘇玉蘭朝巷口走去。呂赫若出現在巷口,玉蘭瞥見一部黑頭車消失在朦朧的夜色裡。
呂赫若張開手臂,環抱蘇玉蘭,安撫她:「回來晚了,讓妳操心。」
蘇玉蘭眉頭深鎖著說:「下班時間沒見到你從報社回來,就開始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呂赫若說:「我不要緊,進去屋裡說吧。」
蘇玉蘭勾著呂赫若的手臂,兩人進到屋裡。
蘇玉蘭喚著女傭:「阿粉,妳把飯菜熱一下。」
阿粉在廚房裡應聲:「好的,頭家娘。」
呂赫若驚訝地問:「怎麼,妳們都還沒吃?」
蘇玉蘭說:「女兒先餵過了,你是這家的主人,沒見你回來,我哪有心情開飯呢?」
呂赫若滿懷歉意說:「以後如果晚回來,我會先在電話裡交代一聲,妳們就不必等我了。」
蘇玉蘭好奇地:「今晚,是哪方面的朋友找你去?」
呂赫若輕描淡寫地說:「是官廳的朋友,話不投機,所以我沒待很久。」
蘇玉蘭追問:「你的朋友三山五路的,我也很少過問,不過既然是在官廳做事的朋友,對方找你去,應該不會是單純的喝茶聊天吧?」
阿粉把菜餚陸續端上桌,為兩人添好飯,在一旁陪著小女孩玩。
呂赫若轉移話題說:「先吃飯吧,肚子餓了。」
小兩口沉默地吃著晚餐,蘇玉蘭挾了一塊滷肉到呂的碗裡,打破沉默:「也不知道能陪著你吃飯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玉蘭,先別想那麼多。」
「你遲早會回到元配身邊,不是嗎?」
「別說這些了,這些年我不是一直陪在妳身邊?」
「你能陪我們母女多久呢?何況肚子裡還有一個沒出世。」蘇玉蘭輕撫著隆起的肚皮,一臉愁容。
「別擔心這些,即使哪天我有什麼三長兩短,也會事先安頓好妳們母女。」
蘇玉蘭心生疑慮,問:「你怎麼忽然說出這種話,是在暗示我什麼?」
呂赫若心想,被保密局約談這件事,不能瞞著玉蘭:「玉蘭,今晚保密局保密局的一位姓谷的軍官約我去他官邸吃飯。」
蘇玉蘭關心地問:「怎麼回事?你怎會招惹上保密局的那些牛鬼蛇神?」
呂赫若說:「玉蘭,我從來沒有隱瞞妳任何事,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蘇玉蘭說:「嗯,這也是我不計較名份,願意對你付出感情的原因之一,要在一起生活,彼此就應該坦誠。」
呂赫若侃侃而談:「這位谷上校一方面警告我,說政府當局已經對報社的批評言論相當反感,另一方面則是說他的上司很欣賞我,想要網羅我到公家的報社工作,還說什麼識時務者為俊傑這類的話。正話反話,反正都是他說的,我姑且聽之,哪可能被他們給收編呢?」
蘇玉蘭沉思了半晌,說:「老公,其實你不該拒人於千里之外,先把話給說死了。」
呂赫若表情驚訝不解:「妳怎麼這樣講?當我是那種攀門附勢、貪圖榮華富貴的人嗎?」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但我們犯不著得罪這種權貴。這年頭,講錯話被抓去關、抓去槍決的新聞,三不五時就會上報,你要先懂得明哲保身,別忘了你肩頭上扛著兩個家庭。」
呂赫若點頭表示理解,說:「這道理我當然懂得,但我是報社主編,我的職責就是站在老百姓的立場說真話,監督政府施政,讓社會大眾的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我又沒要你刻意去拍官廳馬屁,巴結這些戴帽子的,只是提醒你,先保護好你自己。對方既然請你到他官邸去,就是想說些軟調子的話,對你動之以情,我想對方此時對你並無惡意,你又何必一開始就回絕對方?這樣很容易會引起對方的反感。」
「對方一手拿著棍子,一手提著紅蘿蔔,對我軟硬兼施。身為新聞從業人員,就該堅守專業立場和知識份子的風骨,不能被官廳收編,所謂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往後我還要抬頭挺胸做人,怎麼可能去當國民黨的走狗。」
蘇玉蘭抱怨說:「你只知道自己要抬頭挺胸做人,可是你卻沒有替我們母女設想,我要你平平安安地活著,而不是去逞英雄,畢竟你是有家室的男人,凡事不能只想到是否順著自己的心意。你的處事方法,只有原則沒有圓融,那很容易會把你推向危險的境地,這樣會令我為你憂心,不曉得哪天你會出了什麼事,我們母女會不會突然失去依靠,流落街頭。」
呂赫若放下碗筷,臉上略顯不悅:「好啦!玉蘭,在工作上我答應妳,儘可能不去主動挑釁官廳,具名發表一些話題尖銳的文章,去刺激官廳的敏感神經。但是我身為主編,卻不能擅改作者的投稿,這部份報社有它自己的言論立場。」
蘇玉蘭問:「你何不試著發揮你的影響力呢?鍾校長和林社長不是一向很器重你
?」
呂赫若苦笑一笑:「如果要報社向政府妥協,變成一只傳聲筒,那麼報社大概就可以關門歇業了,讀者會喜歡訂閱這份報紙,就在於它立場獨立,向來敢說真話。報社要有讀者才能繼續經營下去,這道理其實再簡單不過。所以我才說,我很難改變報社的立場。」
蘇玉蘭嘆息說:「唉!看情形你也有自己的難處,老公。只要你隨時想著我提醒過你的這席話,不要衝到最前線,把自己暴露在危險的境地,那我也就沒什麼好埋怨你了。」
7
光明日報社長辦公室裡,發行人鍾浩東、社長林漢文和主編呂赫若三人正在討論。
林漢文說:「石堆,那個谷正文約你到他官邸私下談話,卻不是直接逮捕你,這的確很耐人尋味哩。」
呂赫若說:「我思考過這問題,依照我的分析,谷某約談我本人,此舉很可能具有濃厚的警告意味,一方面反應出報社近來幾篇措詞犀利的社會議題評論,的確踩到政府當局的痛腳,而另一方面則是報社所探討的這些社會現象議題,諸如土地分配不均、佃農慘遭地主壓迫剝削,嚴重的通貨膨漲等等,所言屬實,官廳還不能以此為由立即發作。」
鍾浩東說:「老弟頭腦冷靜過人,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林漢文說:「咱們辦報紙,就是要為民喉舌,把老百姓心中的苦楚大聲地說出來。老弟不必為此擔心,我們必須堅持監督、批判的立場,揭發社會和制度不公不義的黑暗面,形成一波社會輿論,迫使政府正視這些問題,想辦法去改革這些惡質的制度。」
鍾浩東說:「是啊,老弟,咱們敢出來辦報紙,還怕當局的惡勢力嗎?」
呂赫若說:「昨晚玉蘭和我為此起過爭執,她為我目前的這份工作感到憂心,她現在很缺乏安全感,擔心我遲早會出事。」
鍾浩東想了一下,一手搭著呂的肩頭說:「是啊,弟妹的心情我能理解,這樣好了,我安排她到學校教書,給她一份穩定的工作,安頓她們母女日後的生活。」
呂赫若說:「鍾大哥,感謝你。」
鍾浩東說:「別這樣說,我們是熱血兄弟嘛,你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我是該設法替你解決問題的。」
8
保密局保密局局長室裡,毛人鳳正在聽電話。
「我說人鳳啊,這家報社越鬧越不像話,你再不處理,老頭子那邊你可得自己擔待。」
「是,陳主席,我一定立即查辦!」
「這些讀書人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批評政府,他們哪曉得咱們的憂患。你就按他們一個罪名,敢亂講話的就抓起來,好歹槍斃幾個,殺雞儆猴。」
毛人鳳唯唯諾諾地回答:「是,主席,我一定照您的意思去處理。」
放下聽筒,毛人鳳臉色很難看。「劉副官,立即去把谷正文找來。」
谷正文進到局長室,手上拿著一份光明日報。
毛人鳳一臉寒霜說:「我剛才被陳誠主席在電話裡給打槍了,小老弟。」
谷正文表情嚴肅說:「首座,屬下正要跟您彙報光明日報這件事。」
毛人鳳說:「你果然機靈,那個呂赫若,看樣子不買咱們的帳,火都燒到咱們局裡來了,你得趕緊去處理,那些亂寫文章的讀書人,隨你怎麼處理,死活不計。」
谷正文說:「屬下這就去處理。」
「如果逮到那個呂赫若,記得留下活口,我要親自問他話,這小子當真敬酒不吃,硬頸得很。」
「是,屬下立即去佈署抓人。」谷正文行過軍禮,轉身離開。
9
八月上旬,在呂赫若住處,蘇玉蘭正坐在和室客廳的榻榻米上勾小孩的毛線衣,由於孕吐不舒服而頻頻作嘔,一旁的女傭阿粉在折衣服。呂赫若端著書本和一杯茶水進來,見狀,放下手上的物品,坐在玉蘭身旁拍她的背。
「玉蘭,妳身體不舒服,就多休息,別打毛線衣了。」
女傭阿粉說:「頭家娘病子病得很厲害。」
「我向報社請半天假,帶妳去給醫生看,抓幾帖安胎藥。」
「不用啦,又不是頭一胎,我休息一下就行了。」
「不行,妳得去給醫生看。」呂赫若起身走向玄關,撥打電話:「漢文兄,我是石堆。」
「早安,吃過早餐沒?」
「剛吃過。漢文兄,今天上午跟你請半天假,玉蘭孕吐不舒服,我想帶她去醫生館安胎。」
「我知道了,你要照顧好孕婦啊,懷孕很辛苦的。」
「下午我會回去報社。」
「你先把玉蘭照顧好。看稿的事,我交代張宏年先做。」
10
保密局保密局偵防組辦公室裡,偵防組長谷正文上校,正在和底下軍官進行任務前的講話。
「這次逮捕行動,咱們兵分三路。這裡有兩份名單,你們帶著憲兵隊,愛華前往台灣大學政治系抓那個講師何雲軒和名單上的學生,俊廷去基隆中學抓鍾浩東校長和他老婆蔣碧玉,並名單上的一干教職員。」
邢愛華和郭俊廷齊聲說:「是,組長。」
「這次行動,我們把光明日報定調為共產黨在台地下情報站。這些人抓回來後,就朝這方向去問案。毛長官為此承受上頭極大的壓力,咱們得辦得有聲有色,局長才能向上頭交代。」
兩人齊聲說:「是,組長。」
保密局保密局出動武裝人員兵分三路,谷正文帶一隊憲兵,包圍光明日報,並進去報社抓人。張宏年自外頭洽公回來,在不遠處街口看見報社被抄查,於是趕緊轉身離開,躲在遠處觀看。
兩個憲兵把林漢文扭住,戴上手銬,帶到谷正文面前。
憲兵甲:「報告長官,抓到報社社長。」
林漢文生氣地質問:「你們憑什麼到我報社裡來抓人?」
谷正文說:「有人舉報這裡是共產黨的地下情報站。」
林漢文厲聲罵道:「胡說八道,別亂扣紅帽子,你們有證據嗎?證據在哪裡?」
谷正文說:「把你們統統抓回局裡,就不怕你們不供出證據。」
林漢文說:「你們真的是太亂來了,這地方還有法律嗎?」
谷正文冷笑說「呵呵!我就是代表法律,不必多言,押上車去。」
隊長說:「報告長官,裡頭只有兩名記者和幾個工作人員,沒找到呂赫若。」
谷正文說:「再詳細搜查一遍,每個角落都要搜。」
隊長說:「是,長官。」
谷正文說:「呂赫若這小子,真走運!隊長,我帶走一小隊,去呂赫若住處抓他,你先把這干人押回去局裡。」
隊長說:「是,長官。」
11
電話鈴聲響起,呂赫若走往玄關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張宏年焦急地說:「出事了,石堆兄,報社剛才被一隊憲兵抄查了,社長和所有員工都被押上軍車,我洽公回來看到,不敢靠近。」
呂赫若驚訝地問:「怎麼會這樣?」
「我要躲回花蓮鄉下,你也趕緊逃走吧,找處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對方隨即掛斷電話。
呂赫若回到臥室裡,叫醒蘇玉蘭,蘇撐起上半身。
呂赫若說:「玉蘭,報社出事了,社長和員工都被憲兵隊抓走。剛才宏年來電話通知我的。」
蘇玉蘭茫然地問:「那我們怎麼辦?」
呂赫若焦急地催促著:「保密局的人很快就會來抓我,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那我去收拾一下行李。」蘇玉蘭起身,開使收拾一些衣物。
呂赫若朝廚房方向喊:「阿粉,妳過來一下,頭家有事跟妳講。」
阿粉應聲:「頭家,我來了。」
「阿粉,頭家沒辦法再顧用妳了,保密局的人要來家裡抓我,我和頭家娘得一起跑路去。」
阿粉驚嚇地問:「啊?怎會按呢?」
呂赫若吩咐她:「妳去幫頭家娘收拾一下行李,自己的行李也收拾一下。待會兒我會拿一筆遣散費給妳,在妳找到新的工作前,先安頓妳的生活。妳行李收拾好後,去巷口幫我叫一部三輪車。」
阿粉不捨地說:「頭家,真不捨得你們,這幾年你們對我這麼好。」
呂赫若夫妻和女兒搭乘的三輪車剛離開沒多久,兩部吉普車停在巷口,谷正文帶著幾個憲兵來到呂赫若的住處。木門鎖著,谷等破門而入,憲兵逐室搜查。
憲兵甲說:「報告長官,屋裡沒人。」
谷正文摸著桌上溫熱的茶壺:「看來他們剛走沒多久,而且走得很匆忙。你們兩部車分頭在附近找找看。」
憲兵乙說:「是,長官。」
谷正文心裡暗罵著:「好你個呂赫若啊!總是有人在緊要關頭幫你,你真是好運氣。」
12
呂赫若、蘇玉蘭和女兒三人隨即前往大安印刷所合夥人蕭東平宅,蕭東平出來開門。呂朝兩邊巷口望了一下,確認沒被跟蹤。四人進到客廳,呂蘇把行李放下來。
蕭東平好奇地問:「呂兄,你攜家帶眷行李大包小包,要出門旅行啊?」
呂赫若苦笑著搖手:「哪是啊!我是在跑路哩。」
蕭東平不解地問:「跑路?究竟發生啥米代誌?」
呂赫若說:「保密局保密局的人剛帶一隊憲兵抄了報社,社長和員工被抓走,只有我和張宏年當時不在報社裡,沒一起被抓。是宏年打電話向我示警的,要我馬上走避。」
蕭東平說:「喔?嘜講我是事後的諸葛亮,當初時你從自由日報轉去光明日報,我就有預感,像你們這樣批評國民黨政府,每天耙糞爆料,出代誌是緊早晚的。這些話,之前我就有講過囉,你應該還記得。」
呂赫若說:「每次保密局出來抓人,幾時會講證據的?今馬講這些有啥米路用?我可不能被伊們抓去。」
蕭東平關切地問:「是啊,你還有大某細姨要靠你吃穿。你今後有啥米打算?」
呂赫若說:「如果能籌得到旅費,我打算再回去東瀛。」
蘇玉蘭驚訝地望著呂,問:「你不會是想拋棄我們母女吧?你去到哪裡,我們要跟到那裡。」
呂赫若安撫說:「玉蘭,先別孩子氣,我若能離開台灣,絕不會孤身前往東瀛的。」
蘇玉蘭說:「那麼你要答應我,不可以不告而別,呂郎。」
呂赫若說:「好啦,我又不是那種沒責任感的男人。」
蕭東平說:「我在草山那邊有棟舊厝,雖是老舊的三合院,但位置很隱密,你們要不要先在那邊落腳?」
呂赫若感激地說:「也好,真感謝你啊,東平兄。」
蕭東平安慰他說:「別這麼講,人難免有落難的時候。」
13
蕭東平帶著呂蘇三人,深夜走山路上草山。呂赫若揹著小女兒,蘇玉蘭因有孕在身,不勘勞累走走停停。
呂赫若催促著:「玉蘭,天亮前我們得趕上山,以免曝露行蹤。」
蘇玉蘭坐在山路旁的石頭上,賭氣地嘟著嘴,揉著小腿:「我實在走不動了,你們不要管我好了。」
呂赫若折回頭去拉她的手臂:「這節骨眼,妳就別鬧意氣了。」
蘇玉蘭抱怨說:「我哪有鬧意氣,人家是真的走不動了嘛。」
呂赫若說:「東平兄,你幫我揹阿妹,我扶玉蘭走。」
蕭東平說:「玉蘭有孕在身,能夠走這麼遠,已經很不容易了。阿妹仔就給我揹吧,我們放慢速度走,該休息時就稍作休息,天亮前趕得到的。」
呂赫若把女兒放到蕭的背上,過來將玉蘭攙扶起來。「東平都這麼說了,我們就走慢點吧。」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聲。
蕭東平說:「呂兄,前面有幾戶人家,我們要不要在那裡稍作休息?」
呂赫若說:「還是不要吧?我不想引人注意,現在都三更半暝了。」
蕭東平說:「好吧,那我們找別的地方休息。」
快天亮時,他們一行終於抵達三合院,蘇玉蘭已累得說不出話來。
蕭東平說:「呂兄,玉蘭看樣子累壞了,你讓她先去休息吧?」呂赫若一臉不捨地說:「也真難為玉蘭,跟著我一起吃苦受罪。」,呂赫若隨即幫玉蘭洗臉擦汗,餵她吃了些粥,鋪好眠被,就讓她休息。
蕭呂兩人來到門口埕。
蕭東平指著說:「這座三合院好幾年沒住人,不過,整理一下還是可以住人。」
呂赫若說:「有這樣的房子可暫時落腳,我就心滿意足了。」
蕭和呂兩人一起把屋子內外整理打掃。
整理過後,蕭東平說:「我下山後,一兩天內會送糧食進來。」
呂赫若握著東平的手:「讓你麻煩了,東平兄。」
「別這樣說,我們是好兄弟,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能不能請你順便幫我帶些瓜果菜籽和小雞小鴨,好讓玉蘭栽植飼養,以免她沒事做,整天想東想西的。」
蕭東平問:「可以啊。不過,你們不是打算去東瀛避鋒頭?幹什麼還要種菜養雞鴨?」
呂赫若說:「能不能籌得到旅費,順利通過港口檢查,離開台灣都還是未知數呢,我不能沒有長遠些的打算。」
蕭東平說:「呂兄果然設想周到。」
呂赫若說:「我有預感,幾天後,也許保密局就會對我發佈通緝吧?」
蕭東平說:「那麼你自己行事要低調些,謹慎些。」
呂赫若說:「那是當然。」
蕭東平說:「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我該下山去了。」
呂赫若說:「我送你一程吧。」
蕭東平揮手說:「不用啦,這裡的路我很熟,回程我叫部三輪車比較快。」,說完,就往下山的山路走。
14
蘇玉蘭一直睡到中午才醒來,見小女兒坐在門口看著外頭,玉蘭起床往門口走,呂赫若在院子旁空地搭瓜棚架,屋裡屋外已整理得乾淨清爽。知道他一直沒休息,玉蘭心生不忍,於是打了一盆洗臉水,抓了條毛巾送去給呂。
「洗把臉吧?看你忙得灰頭土臉的,待會兒進屋子裡睡一下吧。」
呂赫若洗臉擦汗,面對著這塊空地,似乎很滿意。呂赫若指著說:「這塊空地荒廢著很可惜,不如拿來種些瓜果蔬菜,瓜棚下也可以養些雞鴨。」
蘇玉蘭問:「我們不是暫時借住這裡,很快就要去日本嗎?」
呂赫若說:「能不能去得成日本,我也沒把握,如果短時間不能離開台灣,我們總得有個地方可以安身立命,種菜養些雞鴨,自給自足,就不會一再麻煩朋友,造成朋友的負擔。」
蘇玉蘭無奈地說:「看來也只好這樣囉,但我擔心就算我們隱居在這裡,遲早還是會被保密局的人發現,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
呂赫若說:「除非有必要,我們儘量不出門去拋頭露面,這樣就不會引起鄰居注意。」
蘇玉蘭說:「希望如你所講的這樣,能過著平靜的生活,我就心滿意足了。」
15
兩天後的上午,蕭東平帶著兩個挑擔的腳夫,送來糧食、小雞小鴨和瓜果蔬菜種籽,以及幾本書籍。蕭命腳父在院子裡稍候,進屋去找呂赫若。蘇玉蘭在井邊洗衣服。
蕭東平說:「呂兄,糧食和你要的菜籽小雞小鴨,我給你送來了,先擱在門口埕。」
呂赫若訝異說:「這麼快喔!感溫你啊。」
蕭東平提醒說:「來這之前,我發現保密局的便衣在我們印刷所附近街角盯梢,你最好別回去,以免自投羅網。」
呂赫若說:「嗯。我知道了。東平兄,為籌措去東瀛旅費,我打算把股份頂讓他人或質押出去,請你能諒解。」
蕭東平表示理解,說:「你現在有困難,道義上我本來就該幫忙你,籌措你們去東瀛的旅費,但我一時間沒有足夠現金來承接你的股份,你要把股份轉讓給別人,我哪有什麼話好講的呢?」
呂赫若搬來一張椅子:「感謝你的體諒,東平。坐下來喝杯茶水吧?」
蕭東平說:「不了,我剛在路上喝過。等這回的風波過後,希望未來還能有機會再和你合作,一起打拼事業。」
「只要我沒被保密局抓進去,將來東山再起,與你合作總會有機會的。」
「印刷所裡還有些事要處理,我下山去囉,你照顧好玉蘭。」呂赫若跟著出來到門口埕,目送著蕭轉身離開,和兩個腳夫一道下山。
蘇玉蘭提著一籃洗好的衣服來到門口埕,正要晾曬,看到幾擔糧食和小雞小鴨。
「東平哥剛來過?」
「是啊,跟他聊了幾句。」
「東平大老遠的送糧食來,你怎麼沒請他坐下來喝杯茶水?」
呂赫若說:「他說還有事要處理,就先離開了。」







